京生欲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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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的老宅坐落在城东的半山腰上,是那种真正的老宅——青砖灰瓦。

三进三出,院子里种着两棵据说有两百年树龄的银杏。

他们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满了车,穿的戴的都是值钱东西的宾客三三两两地往里走。

谈笑声混着桂花香飘出来,热闹得很体面。

薛漾挽着江柏生,嘴角那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笑容始终挂着。

江柏生盯着她看了两秒,眼底翻涌着什么东西。

他松开了扣着她手腕的手,转而把手搭在她腰后,力道收敛了几分。

掌心的温度透过礼服薄薄的布料传过来,烫得薛漾后背微微绷紧了一瞬。

“走吧。”他说。

大厅里灯火通明,衣香鬓影。

林老爷子坐在主位上,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铄,正和几个老友说着话。

看见江柏生和薛漾进来,老人家眼睛一亮,抬手招呼他们过去。

“柏生来了,漾漾也来了,快过来让爷爷看看。”

薛漾端出得体的笑,挽着江柏生的手臂走过去,步子不疾不徐,姿态落落大方。

江柏生配合地放慢脚步,微微侧身替她挡开一个端酒盘的侍应生,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千遍。

“林爷爷,福寿安康。”薛漾微微欠身,声音温软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疏离。

林老爷子笑得合不拢嘴,拉着薛漾的手拍了拍:“还是漾漾懂事,你看看你,柏生,娶了这么好的媳妇也不知道多带出来走走,我上回见漾漾还是过年的时候。”

“他忙。”薛漾替他接了话,语气里带着恰如其分的体谅,听得旁边几个长辈频频点头。

江柏生垂眼看她,嘴角勾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他伸手把薛漾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手掌落在她肩头。

指腹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她肩胛骨的轮廓,像是在抚摸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是我的错,”他笑着说,语气诚恳得滴水不漏,“以后多带她出来。”

薛漾肩头被他指腹蹭过的地方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面上纹丝不动,甚至还侧过头冲他弯了弯眼睛,像一个被丈夫宠爱的妻子该有的样子。

“说话算话。”她轻声说。

周围几个太太看在眼里,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江家这位少奶奶,倒是真能忍。

江柏生在外面那点事,圈子里谁不知道?

可人家正主站在这里,笑意盈盈,体面周全,半句怨言都没有。

要么是真不在乎,要么是真能装。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省油的灯。

宴会进行到一半,薛漾去了趟洗手间。

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精致到没有瑕疵的脸,缓缓呼出一口气。

宴厅里的暖气开得太足,她脸颊有些发烫,但眼底清清冷冷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她低头洗手,水流哗哗地冲过指缝,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在水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

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薛漾没抬头,但从镜子里看见了来人——是方才包间里那个穿酒红色吊带裙的女人。

她换了一身墨绿色的礼服,头发重新打理过,红唇冶艳,比方才更张扬了几分。

“江太太。”女人走到她旁边的洗手台,打开水龙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打招呼。

薛漾没应声,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

“你别误会,”女人笑了声,对着镜子补口红,“我和江总没什么,就是朋友。”

薛漾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过身来。

她比那女人高出半个头,垂眼看她的时候,有种说不出来的高贵感像是很不屑,

让对面的女人有些气势发虚。

“你用不着跟我解释,”她说,声音很轻,“你和他有没有什么,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女人补口红的动作顿了一下,从镜子里看着她。

薛漾已经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不过有句话送给你——他对身边所有人都这样,你也不是例外。”

门在身后合上。

女人捏着口红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走廊里光线昏暗,薛漾走了几步就看见江柏生靠在拐角处的墙上。

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听见了多少。

“江太太好大的威风。”他掀起眼皮看她,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薛漾脚步没停,从他身边经过。

江柏生伸手扣住她的手臂,把她拽住了。

“干什么?”薛漾没争,只是偏头看他。

走廊尽头宴会厅里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笑声和音乐声被墙壁过滤得模糊而遥远。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壁灯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江柏生低头看她,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薛漾以为他要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手,用拇指用力地擦过她的下唇,把那层精心描画的口红蹭花了一块。

薛漾猛地偏头躲开,动作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你发什么疯?”

江柏生看着自己拇指上沾染的红痕,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冷,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没什么,”他把手放下来,把指尖的那抹红随意擦在西装裤上,姿态散漫又恶劣,“就是觉得你笑得太假了,看着烦。”

薛漾胸口起伏了一下,但很快被她压平了。

她从手包里拿出纸巾,对着手机屏幕把被蹭花的口红擦干净。

动作不疾不徐,重新描补好才收起东西抬眸看他。

“江柏生,”她叫他的名字,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你要是觉得烦,可以去外面找人。”

江柏生的脸色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江柏生脸上的冷意只维持了一瞬,随即笑了。

那笑容挂在嘴角,懒洋洋的,像是听到了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

“外面找人?”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左手换到右手,上前一步。

薛漾本能地后退,后背抵上了走廊的墙壁。

冰凉的墙纸透过礼服薄薄的布料贴上皮肤,她脊背一僵。

江柏生单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低头看她。

这个姿势把她整个人笼在他的阴影里,逃无可逃。

壁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嗅到他身上雪松混着淡淡烟草的气息。

“你说得对,”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外面的人确实比你有趣。”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从她耳垂一路滑下来,沿着脖颈的弧度,最后停在她锁骨凹陷处。

动作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

但薛漾全身的肌肉都在这一刻绷紧了。

“不过,”他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他,“野花没有家花香,这话你听过吧?”

薛漾的下巴被他掐得生疼,她没躲,只是抬起眼睫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愤怒。

只是平静地、冷淡地、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他。

这种目光比任何反抗都让江柏生烦躁。

他突然松了手,后退一步,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折断,扔进走廊的垃圾桶里。

“老爷子要切蛋糕了,回去。”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大,皮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薛漾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她整了整礼服的肩带,跟了上去。

他们重新走进宴会厅的时候,所有人看到的都是一对璧人。

江柏生体贴地替薛漾拉开椅子,薛漾侧头对他笑了笑,眉眼温柔。

江柏生低下头在她额角落下一个吻,嘴唇贴上去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低,连坐在旁边的人都没听清。

薛漾的笑容没有一丝变化。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句话是——

“你刚才在走廊上说的那句'他对身边所有人都这样',少说了一个人。”

“少说了谁?”

江柏生没有回答,直起身来端起酒杯敬了对面的长辈一杯。

薛漾坐在位子上,手指在桌布的遮掩下慢慢攥紧了膝上的绸缎裙摆。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名字。

一个她很久没有想起过的名字。

一个和江柏生从前有关、且出现在江柏生生命里整整十五年的名字。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和江柏生之间最隐秘也最致命的位置,谁都不去碰。

但谁都知道它在那儿,日夜化脓,再也长不好。

台上的司仪宣布宴会进入到祝寿环节,林家的子孙挨个上前敬酒献礼。

薛漾跟着众人鼓掌,笑容得体,姿态从容。

没有人注意到她攥着裙摆的手指节泛白。

也没有人注意到江柏生放下酒杯之后。

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像是看了一秒,又像是看了一个世纪,然后他垂下眼皮,把那杯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烧心的疼。

薛漾你知道吗,这世上最让人发疯的事,是恨一个人。

而比这更让人发疯的,是恨着那个人的同时,还他妈的爱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