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恨我如敌,爱我如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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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没有灯。顾砚坐在黑暗中,听到门外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他听了一会儿,笑了。“陛下,进来吧。臣又不会吃了您。”门被踹开了。月光涌进来,

照在一个人的身上。他穿着龙袍,年轻,英俊,眉眼间全是戾气。皇帝殷止站在门口,

手里握着一把匕首。“顾砚,朕今天来杀你。”“好。”顾砚说。他的声音很平静,

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殷止走进来,匕首抵在他的喉咙上。刀尖刺破皮肤,

一滴血顺着脖子流下来。“你就不怕?”殷止的声音在抖。“怕。”顾砚说,

“但臣更怕陛下杀了臣之后后悔。”“朕不会后悔!”“您会的。”顾砚抬起头,

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很亮,像一潭深水。“您每次说要杀臣,都没动手。

因为您下不了手。您恨臣,但您舍不得。”殷止的手在抖。

匕首在顾砚的喉咙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你闭嘴。”“臣不闭。”顾砚笑了,“陛下,

您知道吗?您每次来冷宫,都会在门口站很久。您以为臣不知道。臣知道。

臣听您的脚步声听了二十年。从您六岁开始,臣就听。您走路先迈左脚,

心情好的时候步子轻,心情不好的时候步子重。您今天步子很重,但很慢。您在犹豫。

”殷止把匕首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蹲下来,双手抓住顾砚的衣领,把他提起来。

“顾砚,你为什么不死?你为什么不去死!”顾砚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他看着殷止,

眼神温柔得不像在看一个要杀自己的人。“因为臣答应了先帝,要看着您。

因为臣答应了您母后,要守着您。因为臣……”他停了一下。“因为臣舍不得。

”殷止松了手。顾砚跌回地上,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殷止站在那里,

看着他咳血,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顾砚靠在墙上,

闭上眼睛。他听到脚步声在冷宫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远了。他笑了。他知道,明天晚上,

那个人还会来。---顾砚第一次见到殷止,是在先帝的御书房里。那年他十七岁,

刚中状元,春风得意,穿一身崭新的官服,腰挺得很直。先帝召见他,说要给他一个差事。

“朕的太子,今年六岁。该开蒙了。朕想让你做他的太傅。”顾砚跪下来。“臣才疏学浅,

恐难胜任。”先帝笑了。“朕看过你的策论。你是朕见过最聪明的人。朕把儿子交给你,

你放心教,朕放心。”顾砚抬起头,看到先帝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

那孩子穿着杏黄色的袍子,头发扎成两个小髻,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他躲在先帝的龙袍后面,只露出半张脸,怯生生地看着顾砚。先帝把他拉出来。“衍之,

这是你的太傅,顾砚。叫太傅。”小孩咬着嘴唇,不说话。顾砚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殿下,臣叫顾砚。您叫臣什么都行。”小孩看了他很久,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长得真好看。”顾砚愣了一下。先帝在旁边笑了。“这孩子,从小就这样。

”顾砚也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眼睛弯着,很好看。“殿下,读书不是为了好看。

”“那为了什么?”“为了以后不被骗。”“谁会骗我?”顾砚看着他,没说话。

他心想:我。我会骗你。我会骗你一辈子。那天之后,顾砚每天进宫教太子读书。

殷止很聪明。教一遍就会,教两遍就通。但他坐不住,学一会儿就要玩,玩一会儿就要闹。

顾砚不打他,也不骂他,只是看着他。每次殷止闹够了,回头看到顾砚还坐在那里,

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就会自己走回来,拿起书,继续读。“太傅,你不生气吗?

”有一次殷止问他。“不生气。”“为什么?”“因为殿下还小。长大了就好了。

”“那太傅会一直等我长大吗?”顾砚沉默了一会儿。“会。”殷止笑了,笑得很开心,

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他扑过来,抱住顾砚的腰。“太傅最好了!我要永远跟太傅在一起!

”顾砚摸着他的头,没有说话。他怀里很暖。小孩的体温透过官服传进来,烫得他胸口发疼。

他想,这句话,他大概会记一辈子。殷止十岁那年,先帝开始让他旁听朝政。

小孩坐在龙椅旁边的小凳子上,听大臣们吵来吵去,听不太懂,但很认真。下朝之后,

他会跑到顾砚面前,仰着头问:“太傅,他们为什么要吵架?”顾砚蹲下来,

把他的衣领整了整。“因为他们想要的东西不一样。”“那太傅想要什么?”顾砚看着他。

“臣想要的,已经得到了。”殷止不懂。他后来懂了。顾砚说的是他。殷止十二岁那年,

开始长个子了。他一下子蹿高了很多,以前只到顾砚胸口,现在到下巴了。

他的声音也开始变,有时候说话会破音,他自己觉得丢人,好几天不愿意开口。

顾砚给他端了一碗梨汤。“殿下,喝了吧。润嗓子。”殷止接过去,喝了一口,皱着眉头。

“太苦了。”“良药苦口。”“太傅,你说话总是这样。”“怎样?”“像在说谜语。

我听不懂。”顾砚笑了一下。“殿下以后会懂的。

”“那太傅能不能说一些我现在就能听懂的话?”顾砚想了想,

说:“殿下今天穿这件衣裳很好看。”殷止愣了一下,脸红了。他低下头,把梨汤喝完了,

碗底还剩几颗枸杞,他用手指拈起来,塞进嘴里。“太傅,你也很看。”他含糊地说。

“什么?”“我说,你好看!”殷止把碗往桌上一搁,跑了出去。顾砚坐在那里,

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只空碗上,碗底还有一圈水渍,映着光。

他伸出手,把碗拿过来,洗干净,放好。那是殷止用过的东西。他舍不得让别人洗。

殷止十四岁那年,在御花园里忽然拉住顾砚的袖子。那天刚下过雨,

园子里的花被打落了一地。殷止站在一棵海棠树下,身上沾着雨水,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

“太傅,”他说,“等我当了皇帝,我娶你。”顾砚愣了一下。他看着殷止的脸。

少年人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光,有冲动,有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勇气。“殿下,

您不能娶一个男人。”“为什么不能?我是皇帝。”“因为史官会写。因为天下人会笑。

因为您要做一个好皇帝。”“那我不做好皇帝了。”顾砚的笑容收了。他看着殷止,

眼神很认真。“殿下,您必须做好皇帝。这是臣对您的唯一要求。”殷止看着他,眼眶红了。

“太傅,你是不是不喜欢我?”顾砚沉默了很久。“臣很喜欢殿下。”他说,“正因为喜欢,

所以不能。”殷止不懂。他转身跑了。海棠树被他的衣摆带了一下,花瓣簌簌地落下来,

落在顾砚的肩上、头上。顾砚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花瓣落完了。他伸出手,

把肩上的一片花瓣拿下来,放在手心里。花瓣是粉色的,薄薄的,边缘已经蔫了。

他把花瓣收进袖子里。那是殷止第一次说“我娶你”。也是最后一次。因为从那以后,

顾砚再也没有给过他任何希望。殷止十五岁那年,先帝病重了。顾砚守在乾清宫外,

三天三夜没合眼。他的咳血越来越厉害,帕子换了一条又一条,每一条都是红的。

他不让侍卫通报,不让太医来看,就那么站着,站到天快亮第四天夜里,先帝让他进去。

先帝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拉着顾砚的手,声音很轻。“鹤亭……不,顾砚。

朕叫你名字,你别介意。”“陛下请说。”“衍之那孩子,性子烈,心太软。朕走了之后,

你替朕看着他。他要是做错了事,你打他骂他都行。就是别……”先帝咳了一阵,

喘了几口气。“就是别让他走歪了。”顾砚跪下来。“臣在。”“你答应朕。”“臣答应。

”先帝笑了。他看着顾砚,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朕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

就是让你做衍之的太傅。”顾砚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

没有声音。先帝走的那天晚上,殷止跪在灵前,哭得浑身发抖。顾砚站在他身后,没有上前。

他知道殷止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殷止在他面前从来不哭。因为太傅说过,

“殿下是未来的皇帝,皇帝不能哭”。但殷止不知道,顾砚那天晚上也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