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边地的秋,来得总比别处更冷一些。沈长生立在村口老槐下,
看着一口口薄棺从土路尽头抬来,棺木新钉,木色却已被阴风吹得发灰。
抬棺的人不敢哭得太响,仿佛只要声音重些,便会惊醒满镇游荡的疫气。镇中近来怪病横行,
初时只觉风寒乏力,三日后便面色青白,双目凹陷,如被什么无形之物一点点抽去了生气。
药铺里堆满了山柴胡、黄芪、茯苓与艾叶,炉火昼夜不熄,药汤熬得满巷苦涩,
可喝下去的人不是止不住咳血,便是高烧昏沉,没几日就悄无声息地咽了气。“又是三户。
”里正沙哑着嗓子报数,眼白里全是红丝。他望向沈长生时,眼神里有几分疲惫,
也有几分无可奈何的恳求:“长生啊,你爹是镇上最会看药性的,你也跟着识过些字,
可瞧出这病的根源没有?若再这样下去,怕是半镇人都熬不过这个冬。”沈长生没有答话,
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几片碾碎的草药叶。药汁沾在指缝间,苦得发涩。他试过了,
从山上采来的赤参、灵芝、乌梢蛇胆,也试过翻遍医馆旧册里记下的偏方,
甚至按着亡父生前叮嘱,在井边点过净水符,可这病像有了骨头,扎进了人的命里,
怎么驱也驱不散。他抬眼,望见街角那间空了的屋子。那是他娘病死后,
他爹独自住了半年的地方,屋檐下的风铃早已锈哑。如今门扉半掩,屋里却再无炊烟。
三日前,连他最后一个亲近的婶子也倒下了,咳得整夜整夜,
天亮时只剩一碗冷透的药和一床湿冷的被褥。沈长生站在门外,静了许久,
才将额头抵在门板上,像要从木头里听见谁留下的一点回声。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过的话。“长生,世上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
可若你总想留住不该留的东西,最后连自己也会留不住。”那时他不懂,
只觉得这话像山间雾,轻飘飘落在耳边,听过便散。如今满镇死气压顶,他才隐约明白,
所谓“留不住”,原来不是一句空话。夜深时,沈长生回到那间积了灰的旧屋,
翻出一只乌木匣子。匣中藏着亡父留下的古卷,卷皮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
封面却以朱砂写着三个近乎褪色的小字——《山海遗谈》。
他原本只当这是父亲行医途中搜罗来的杂记,直到今夜翻到卷末一页,目光骤然停住。
“北荒有泉,名不死,饮之可逆枯骨,返死生;泉下镇一墓,曰归墟仙冢,凡求永生者,
多葬于此。”卷边还有一行被人用细针刻下的旁注,字迹极轻,
像是写字的人也知此事不该轻易宣之于纸。“得泉者,或可续命;近泉者,先失其心。
”沈长生指尖一颤,纸页沙沙作响,像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在暗处翻了个身。
他盯着那“逆死生”三字,心口忽地猛烈跳起来。
几日来压在胸中的绝望、丧亲后的空洞、眼看乡邻一个个倒下的无力,
全都在这四个字前松动了一瞬。不死泉。原来世间真有这样的所在。窗外风声忽紧,
吹得烛火一歪,卷边的阴影便像活物般爬上他的手背。沈长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眸中已是决然。他不是没想过离开,只是从前总觉得,人活一世,
总该守着这块土、这口井、这些熟悉的人脸。可如今,土在死,井在枯,人也在死,
若留在这里,不过是陪着他们一起埋进黄土。他将古卷收入怀中,
转身取下墙上那柄父亲留给他的短剑,又把那只药囊系在腰间。
药囊里只剩几味止血续气的草根,粗糙得像一把枯叶,却是他此刻唯一能带走的东西。
清晨出门时,镇子笼在一层灰白雾气里,像一口尚未盖棺的井。沈长生回头望了一眼,
见东边屋脊上有炊烟断断续续升起,又很快被冷风吹散。他没有去惊动任何人,
只在院门外对着空屋深深一拜,随后背着行囊,踏上了通往北荒的官道。他走到第三日,
便到了废弃的驿站。这驿站建在山口,早年往来商旅颇多,
如今却只剩半截残旗和坍塌的马厩。廊下积雪未化,风吹过断梁,发出空洞的呜咽声。
沈长生本想在此借火歇脚,却刚踏入门槛,便觉眼前一晃,耳侧有破空之声袭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短剑“铮”地出鞘,一道青影擦着他肩头掠过,钉进身后柱子里,
竟是一枚细长的银针。“反应倒快。”一道清冷女声自梁上落下,像碎玉敲冰。沈长生抬头,
只见一名女子半倚在梁柱上,素衣轻软,外罩一件月白斗篷,足尖点木,竟似不染分毫尘埃。
她眉目极淡,眼尾却锋利如刃,手中正拈着一卷残破的绢图。绢图边缘焦黑,似遭过火,
又被人硬生生撕去大半,只剩中心一角,隐约可见山川沟壑与一处朱红标记。“把图放下。
”沈长生盯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女子低笑一声,眸光落在他手中的古卷上,
微微一凝:“你也有线索?”话音未落,驿站外忽然传来马蹄急响,伴随着铁链摩擦之声。
三名黑衣修士踏雪而来,衣袍上绣着暗纹,如蛰伏的蛇鳞。为首者面罩寒铁,
目光自驿站门口扫入,冷声道:“把残图交出来。还有你怀里的卷子,一并留下。
”沈长生心中一沉,立时明白自己撞上了同路人。他还未开口,梁上那女子已轻轻一跃落地,
袖中银光如水,寒意逼人:“你们追了三日,倒是阴魂不散。”黑衣修士不答,
抬手便是一道黑符拍出。符纸在半空化作数道黑线,直缠女子脚踝。女子旋身避开,
衣袂翻飞如雪,掌心一道细剑出鞘,剑光短促,却凌厉得像春雷乍裂。沈长生不及细想,
挥剑截住另一名修士袭来的锁链,虎口震得发麻,整个人被逼得退后三步,背脊撞上残墙。
“你若想活命,就别发呆。”女子在刀光剑影间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依旧冷,
却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命令意味。沈长生咬紧牙关,提气再上。他本不是擅战之人,
剑法也只是父亲从前教他防身的几式,却胜在出手果断,
且此刻心中压着一股近乎绝境的狠意,竟也逼得对方一时近不得身。驿站内木屑纷飞,
灰尘与雪沫一同卷起,黑衣修士见久战不下,竟从袖中抛出一只铜铃。**一响,刺耳欲裂,
沈长生只觉胸口一闷,眼前竟短暂发黑。就在此时,女子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借他立足之势凌空翻起,反手将那枚银针射入铃铛缝隙。只听“叮”地一声脆响,铜铃炸裂,
黑衣修士身形猛顿,似被反震之力逼退数步。“走!”女子拉着他从驿站后门冲出,
跃入山道两侧的枯林。身后追兵紧追不舍,林中雪壳被踏得碎响连连。两人一路疾奔,
直到拐入一处塌了一半的石棚,才暂时甩开追踪。石棚下积着旧年干草,
空气里全是潮湿霉味。沈长生靠在墙边喘息,胸口起伏未平,侧头看向身旁女子。
她正低头擦拭剑锋,动作不急不缓,仿佛方才那场生死追杀不过是拂去衣上尘埃。
“你叫什么?”沈长生问。女子抬眼:“云栖月。”“沈长生。”云栖月略一点头,
目光却落在他怀中露出的古卷一角:“《山海遗谈》?你从哪儿得来的?”“家父遗物。
”沈长生顿了顿,终究还是如实道,“我在找不死泉。”“巧了。”云栖月唇角微挑,
“我也是。”话音刚落,两人几乎同时望向对方,眼底都多了几分审视。沈长生这才注意到,
她腰间也挂着一只极薄的玉匣,匣角雕着某种古老纹路,与黑衣修士追逐的残图边缘相合,
竟像本该是一套。“你手里那一角图,是不是通往北荒的路?”他问。云栖月没有否认,
只道:“真正的路,不在图上,在图背后。”她说着,将残图展开在地。那图虽残,
却仍能看出山脉走势,北端被火烧去大半,唯有一处墨点被朱砂圈住,
旁边隐约写着“归墟”二字。沈长生目光一凝,心头猛地跳了下。归墟仙墓。
“那些黑衣人是谁?”他又问。“守墓人,或是盗墓者,谁知道呢。”云栖月语气淡淡,
“总之,他们不想让这图落到别人手里。方才若不是你突然闯进来,
我早已从他们手里拿到了另一半。”沈长生沉默片刻,道:“我也可以不来。
”“可你还是来了。”云栖月抬眸望他,眼神像月下寒潭,清而深,“为长生?
”沈长生指节轻轻收紧,终是点头。云栖月收起残图,起身道:“那就同行吧。北荒路远,
多一个人,总比一个人死在半道上强。”沈长生看着她背影,
忽然觉得这女子比山雪更难以亲近,可她说的话,却偏偏没有半分虚伪。就在他准备答应时,
石棚外忽有一声轻响,像细沙落在瓦上。云栖月眼神骤冷,袖中银针已出。“别动。
”一名黑衣修士竟悄无声息地伏在棚顶,手中捏着一枚血色符箓。可他还未催动,
便被一道从背后袭来的剑光贯穿咽喉,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便直直栽下。沈长生一惊,
抬头望去,只见那人胸前衣襟裂开,露出一角被血染透的青铜令牌,
令牌上刻着一个古怪的篆字——“墟”。那修士死前,掌心却死死攥着一枚黑漆漆的铁片。
云栖月蹲下身,掰开他手指,将铁片拂去血污,
只见上面竟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仙墓启于子夜,泉眼在前,夺卷者死。”她神色微变,
沈长生也随之俯身去看。那铁片背面,还有半句残缺不全的方位记号,
像是仓促间从某处秘卷上拓下来的地图碎痕,正指向北荒深处一座被雾封住的断谷。
云栖月缓缓抬头,眸底第一次浮起真正的凝重。“看来,咱们要去的,不只是泉。
”她低声道,“还有一座墓。”风从石棚外呼啸灌入,吹得残图边角猎猎作响。
沈长生握着那枚铁片,忽觉掌心冰凉,像握住了一截来自黄泉的路引。
他本以为自己追逐的是一眼能救人性命的泉水,是一个能逆转生死的传说,
却不知从踏出镇子的那一刻起,自己已被卷进更深的黑夜里。远处山林间,
隐隐又有马蹄声逼近,仿佛无数看不见的影子,正沿着“归墟”二字的方向,缓缓追来。
而他与云栖月的脚下,通往北荒的第一道寒风,才刚刚开始。第2部分天将欲晓时,
二人已离了石棚,循着铁片背面的残记往北而行。北荒山势如伏龙,
层峦之间尽是苍白的石骨,风一吹,谷中雾气便翻涌如潮,
竟似有无数白衣幽魂在雾里低声哭笑。沈长生背着行囊走在前头,足下踏过碎石与枯枝,
耳边只剩自己的呼吸声,沉重得像一口久未开启的棺。云栖月则持剑在侧,
步子轻盈得近乎无声。她一面走,一面以指腹摩挲那枚拓下的方位记号,
眉间始终拢着一层淡淡的冷意:“锁雾谷……倒是与旧传相合。传说谷中雾不散,
能吞人音貌,入者若无引路之法,十步之内便会走回原处。”沈长生抬眼望去,
只见前方山口处白雾横陈,像一堵没有尽头的墙。他想起镇上病者临死前空洞的眼,
心头便又硬了几分,低声道:“若不入谷,便寻不到不死泉。若真能救人,便是雾里有刀,
我也要闯。”云栖月侧眸看他一眼,似笑非笑:“你倒像个肯拿命换愿望的痴人。
”“痴人未必无用。”沈长生道,“至少还能走。”云栖月闻言轻哼一声,不再多言,
只抬手将一枚青色小符抛向前方。符纸方一落地,便自燃成一缕细细青烟,烟不往上升,
反而贴地蜿蜒,似活物般钻入浓雾之中。“跟着烟走。”她说,“别回头。
”沈长生依言而行。雾起时,四下景象骤然扭曲,明明一步之外便是山石,
却偏像隔了千重波浪。他脚下每踏出一步,都仿佛踩在别人走过的旧路上。
忽而耳畔传来细碎低语,有人唤他乳名,有人哭着叫“长生”,有女子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