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沙洲上的寡母明万历四十三年,江南的雨季来得比往年都早。
青弋江从黄山一路奔涌而下,到了芜湖地界便放缓了脚步,像走累了的旅人,
懒懒地打了个弯,在方村镇西头冲出一片沙洲。江水裹挟的泥沙经年累月地沉积,
把这片沙洲喂得又肥又厚,芦苇长得比人还高,一到秋天便白茫茫地铺开,风一吹,
像下了场大雪。沙洲不大,零零散散住着十来户人家,都是些打鱼种菜的手艺人,穷归穷,
倒也安生。沙洲和方村镇之间隔着一条河汊,不宽,也就十来丈,但深,撑船的篙子插下去,
有时候够不着底。平日里靠一条渡船往来,撑船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孙,
人人都叫他孙船头。孙船头脾气不好,收船早,一过申时便不见了人影。
要是赶上他喝了酒或是犯了腰疼,一整天都不摆渡。沙洲上的人要去镇上,
只能站在岸边干瞪眼,隔河喊话。沙洲东头住着一户姓陈的人家。说是一户人家,
其实就两口人——寡妇陈氏和她七岁的儿子阿成。陈氏的本名叫什么,沙洲上没人知道,
连她自己都快忘了。人人都叫她陈嫂子,或是阿成娘。她男人姓陈,叫陈守根,
是个老实巴交的渔夫,三年前撑船过江去卖鱼,遇上了一场急风暴,船翻了,人没了。
江面上漂着一只倒扣的乌篷船和半篓子鲫鱼,陈守根的尸首却始终没有找到。
沙洲上的人都说,陈守根是被江龙王收去了,做了水府的差役。陈氏不信这些,
但她也没法反驳——连个坟头都没处立,她连哭都不知道该朝着哪个方向。陈守根死的时候,
阿成才四岁。四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叫死,只知道爹不见了,问他娘:“爹呢?
爹是不是去卖鱼了?卖鱼怎么还不回来?”陈氏不回答,抱着他哭。哭了几回,
阿成便不问了。小孩子聪明得很,知道一问就惹娘哭,便把话咽在肚子里,
只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一个人盯着屋顶的茅草发呆。三年过去,陈氏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她没有田地,没有渔船,唯一会做的就是替镇上的人浆洗衣裳。方村镇上有几家大户,
也有不少小康之家,换下来的衣裳被褥都送到她这里来洗。一篮子衣裳三文钱,
洗得干净还给浆好,五文。陈氏的手常年泡在水里,指节肿得像胡萝卜,
一到冬天便裂开口子,往外渗血珠子。她用布条缠了又缠,照样下水。就是这样,
一个月也挣不了多少。刨去灯油钱、盐钱、买米的钱,剩下的连买块豆腐都要掂量半天。
阿成七岁了,瘦得像棵缺了水的秧苗,颧骨高高的,下巴尖尖的,唯独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像两粒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他打小就聪明,话不多,但什么都记在心里。
沙洲上没有学堂,镇上的村塾在河东岸,隔着那道河汊。阿成有时候跟着渡船过河去玩,
趴在村塾的窗户外面听先生讲书。听了几天,便能背《三字经》了。教书的先生姓周,
是个落第的秀才,五十来岁,戴着一副铜腿子的老花镜,看人时眼睛往上翻。
周先生有一天发现了窗外的阿成,把他叫进来,让他背一段。阿成不怯场,
把前几天听到的“人之初,性本善”一直背到了“窦燕山,有义方”,一字不差。
周先生摘下眼镜,仔细打量了他一番,问:“谁家的孩子?”“陈守根家的。
”周先生想了想,想起那个翻船死了的渔夫,叹了口气。他又问了阿成几个字,
阿成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一一写了出来。笔画虽然歪歪扭扭,但笔顺全对。
周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对门外站着的陈氏说:“陈嫂子,你这个孩子是读书的料,
莫要耽误了他。我这里的束脩一年是二两银子,书本纸笔另算。你若能凑出来,便送来吧。
”陈氏站在门口,手指绞着衣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朝周先生福了一福,牵着阿成的手走了。回家的路上,阿成仰着头看她,问:“娘,
我能去读书吗?”陈氏没说话,只是把他牵得更紧了些。那天夜里,
陈氏在灯下把家里的钱罐子翻了出来。那是一只粗陶罐,裂了一道缝,用麻绳箍着。
她把里面的钱全倒在桌上,一文一文地数。数了三遍,一共是四百三十七文。二两银子,
按市价要一千六百文左右。还差着四分之三。她把钱一文一文地装回罐子里,手指抖得厉害。
二、和尚来了那年秋天,方村镇上来了一个和尚。和尚是从水路来的,搭了一条运米的货船,
在镇上的码头上跳下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洗得发白,但浆得很挺,
领口袖口没有一丝褶皱。脚上是一双芒鞋,编得极精致,
不是寻常和尚随便打几根草绳了事的那种。他背着一个褐色的布包袱,鼓鼓囊囊的,
看起来不轻。和尚自称法号净悟,说是从九华山下来的,一路云游到此,见方村镇山清水秀,
民风淳朴,便想在此处住些日子。他第一件事是去镇上的土地庙拜了拜,
然后便托着钵盂沿街化缘。化缘化的是修桥的钱——他说沙洲和镇子之间那道河汊不便,
要修一座石桥,方便两岸往来。“尤其是沙洲上的孩子,”净悟说,“要到镇上来读书,
遇着渡船不在,便过不来。贫僧修一座桥,便是积一份功德,渡人也渡己。”镇上人听了,
都觉得这是个善人。有人问他修桥要多少银子,他说要一百二十两。这个数目不小,
但也不是天文数字。方村镇上有几家大户,凑一凑应该能凑出来。
净悟便在镇东头的一座破庙里住了下来。那座破庙原先供的是土地爷,后来年久失修,
屋顶漏了几个窟窿,香火也断了,只余下一尊歪歪斜斜的土地像和几张破供桌。
净悟也不嫌弃,自己动手补了屋顶,扫了地,在供桌上铺了一块布,
摆上他从九华山带来的一个小铜佛,算是有了个道场。他每日清晨起来做早课,
念完了经便托着钵盂出去化缘。他不像别的和尚那样见人就伸手,而是先跟人搭话,
问人家里的情况,聊聊庄稼收成,说说天气变化。他说话和气,脸上总带着笑,眼睛弯弯的,
让人觉得亲切。更重要的是,净悟会写字。在方村镇这样一个偏僻的地方,识字的人不多,
能写一笔好字的人就更少了。净悟的毛笔字写得极漂亮,颜体,笔力遒劲,结构严谨,
一看就是下过苦功夫的。镇上的人要写个帖子、对对子、记账、立契约,都来找他。
他分文不取,只收修桥用的砖石木料。有人过意不去,硬塞给他几个铜板,
他便笑呵呵地收了,说:“那便算施主捐给修桥的功德。”这样一来,镇上的人越发信服他。
连乡绅李员外也捐了二十两银子,还让人送了一车青石板过来。
李员外说:“这个和尚不简单,是真正做事的。”净悟在镇上住了半个多月,
便开始往沙洲那边跑。他要在河汊上修桥,总得去对岸丈量地基、察看地形。
沙洲上没有码头,只有孙船头的渡船。净悟每次过河都坐孙船头的船,给两文钱的船资。
孙船头起初对他爱答不理的,后来见他出手大方——有时候给五文,
说不用找了——便也笑脸相迎。净悟过河去沙洲,头一件事便是去丈量。他拿一根麻绳,
从岸边量到水里,又从水里量到对岸的滩涂上,用木桩做了标记,嘴里念念有词。
沙洲上的人都来看热闹,孩子们跟在他**后面跑,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净悟也不烦,
蹲下来跟他们说话,摸摸他们的头,从袖子里掏出几块糕饼分给他们。陈氏的家就在东头,
离净悟丈量的地方不远。净悟去沙洲的次数多了,自然便注意到了这户人家。一间茅屋,
一个院子,院子里晾着花花绿绿的衣裳被褥,一个瘦弱的女人蹲在木盆边搓衣裳,
旁边坐着一个瘦弱的男孩,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字。净悟走过去,
低头看了看男孩画的字,忽然笑了。“你写的这个‘天’字,第二横太短了,”他说,
“应该比第一横长一些。”阿成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和尚站在面前,笑眯眯的,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是谁?”阿成问。“贫僧净悟。”他蹲下来,从阿成手里拿过树枝,
在地上写了一个工工整整的“天”字。“看,这样写才好看。”阿成看了看地上的字,
又看了看净悟,忽然说:“你写的‘人’字肯定也好看。”净悟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摸了摸阿成的头,说:“你这孩子有意思。”陈氏从木盆边站起来,
湿淋淋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有些局促地看着净悟。她不太习惯跟和尚打交道,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净悟站起来,朝她合十行礼:“陈施主,贫僧有礼了。
”陈氏慌忙还了个礼,不小心把围裙上的水甩到了净悟的僧袍上。她更慌了,连声道歉。
净悟低头看了看衣摆上的水渍,笑着说:“不妨事,不妨事。施主辛苦,这么多衣裳要洗,
一天怕是从早忙到晚吧?”陈氏低着头说:“还好,习惯了。”净悟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看了看院子里晾着的衣裳,又看了看陈氏那双泡得发白的手,微微皱了皱眉。从那以后,
净悟每次过河来丈量,都会在陈氏家门口停一停。有时候帮她把晾好的衣裳收下来,
有时候替她把劈柴的斧头磨一磨,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在院子里坐一会儿,跟阿成说说话。
阿成很喜欢他。净悟会讲很多故事,什么孙悟空大闹天宫,什么唐僧西天取经,
什么观音菩萨救苦救难。阿成听得入迷,常常缠着他多讲一个。
净悟便笑着说:“那你先把昨天教的字写一遍给我看,写对了就讲。”阿成便认认真真地写,
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净悟看了,点点头,又从袖子里掏出几块糕饼来。阿成舍不得吃,
揣在兜里,说要留给娘。净悟看着他揣糕饼的动作,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三、渡船停了那年冬天,孙船头的腰病犯了,疼得下不了床。渡船便停摆了。
沙洲上的人急得团团转。要去镇上买东西、卖菜、看病,都没法过河。有人试着蹚水过去,
走了几步便被冰冷的水激得退了回来——冬天水虽然浅了些,但河底的淤泥深,
一不小心便陷进去,危险得很。最急的是陈氏。她替镇上人家浆洗衣裳,
衣裳洗好了送不过去,人家便不给钱;新衣裳也取不回来,没有活干,便没有进项。
她站在岸边看了半天,水虽然不深,但她不会水,又带着阿成,不敢冒险。
净悟知道了这件事,便自己撑了孙船头的渡船,过河来接人。他撑船的本事不错,
篙子点在水里又稳又准,船走得比孙船头还快。
他先是把沙洲上要出门的人一拨一拨地送过去,又把自己化缘得来的几捆稻草铺在船舱里,
让老人和孩子坐着舒服些。从那以后,净悟便每日撑船,接送沙洲上的人过河。他起得早,
天不亮便到了岸边,一直撑到天黑。有人过意不去,要塞钱给他,
他摆摆手说:“贫僧不要钱,留着给修桥吧。”陈氏的那几篮子衣裳,
也是净悟帮着送过去的。他把衣裳篮子小心地放在船头,用油布盖好,不让水花溅上去。
到了对岸,他又替她把衣裳送到各家各户的门口。陈氏过意不去,说:“师父,
这怎么好意思,你是出家人,又不是脚夫。”净悟笑着说:“出家人四大皆空,
做什么都是一样。施主不必放在心上。”陈氏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守寡三年了,这三年里,没有一个男人对她这么好过。当然,
她知道净悟是出家人,出家人慈悲为怀,对谁都好。但她总觉得,净悟看她的眼神,
跟看别人不太一样。她也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多停了一瞬?还是弯得更深了一些?
她不敢想,也不该想。她是个寡妇,他是个和尚。一个寡妇想一个和尚看自己的眼神,
这本身就是罪过。可是有些东西,不是你不想就不存在的。那个冬天特别冷,
河面上结了薄冰,撑船的时候篙子戳下去,“咔嚓”一声脆响,冰面裂开,像碎了一面镜子。
净悟每日撑船,手上磨出了茧子,指缝里冻出了冻疮,红通通的,肿得老高。陈氏看见了,
默默做了一双布鞋,又在鞋里絮了厚厚一层棉花,趁净悟来送衣裳的时候递给他。“师父,
你那双芒鞋不保暖,换上这双吧。”她低着头说,声音很轻。净悟接过来,
在手里摩挲了很久。那双布鞋做得极好,针脚细密,鞋底纳了千层,硬邦邦的,结实得很。
他忽然抬头看了陈氏一眼。那一眼,让陈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净悟的眼睛很亮,
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在阳光下反光。那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慈悲,不是感激,
而是一种更浓烈、更灼热的什么。像灶膛里烧到最旺的火,外面裹着一层灰,
看起来温温吞吞的,可你把手伸进去,立刻便能烫出水泡来。“陈施主,”净悟说,
声音有些哑,“多谢。”他走了以后,陈氏在灶台前站了很久。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
只剩下一堆红通通的炭灰。她把冻僵的手伸过去烤,心里乱糟糟的。那天晚上,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河岸边,河水哗哗地流,对岸站着一个人,看不清楚是谁。
那个人朝她招手,她便下了水。水很凉,但她不觉得冷,一直往前走,
水漫过了膝盖、漫过了腰、漫过了胸口。她抬起头,看见那个人已经不在岸上了,
而是站在她面前,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的脸——她猛地醒了,浑身是汗。
阿成在她身边睡得正沉,小脸埋在破棉被里,呼吸均匀。陈氏睁着眼躺了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光渐渐泛白。四、那一夜开春以后,净悟的桥修了两个桥墩。
石头是从山上运下来的青石,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像两排牙齿一样立在河汊里。
镇上人来看,都说这桥修得好,结实,一百年也塌不了。但石料不够了,
桥面还差着七八块长条石,两头的引桥也没砌。净悟说还要再化缘,至少要再化三十两银子。
有些人开始嘀咕了。卖豆腐的王二在茶馆里说:“这个和尚,修桥修了大半年,
就修了两个墩子。三十两银子花进去了,石头呢?石头去哪儿了?
”旁边有人替他说话:“石头不花钱?石匠不花钱?你当是垒鸡窝呢?”王二撇撇嘴,
不再说什么,但那种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净悟大概也听到了风声,但他不争辩,
只是每日照常撑船送人,照常去陈氏家劈柴挑水。他的脸色比冬天的时候差了些,
眼底有青黑的影子,像是没睡好。那年三月,桃花汛下来了,青弋江的水涨了一尺多。
河汊里的水也涨了,淹没了两个桥墩的底部,远远看去,像两个半截浸在水里的人头。
陈氏在菜地里忙了一下午,把冬天种下的萝卜**,准备腌成咸菜。她弯着腰拔了一下午,
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便倒在了菜地里。阿成在屋里写字,
听到外面“扑通”一声,跑出来一看,他娘歪在菜畦边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
他吓得大哭,扑上去摇他娘,摇不醒。净悟正好撑船过来,听到哭声,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他推开阿成,把陈氏抱起来——她很轻,轻得像一捆稻草——放在屋里的床上。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烧得不轻,”净悟说,“我去请郎中。”他跑着过了河,
跑到镇上请了郎中来。郎中是镇上济生堂的坐堂大夫,姓方,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子。
他给陈氏把了脉,又翻看了她的眼皮和舌苔,皱着眉摇了摇头。“劳累过度,又受了春寒,
气血两亏,”方郎中说,“加上这些年亏空得太厉害,底子都掏空了。要是不好好将养,
怕是——”他看了阿成一眼,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方郎中开了三副药,
里面有当归、黄芪、党参、白术,还有一些陈氏叫不出名字的药材。三副药要四百文。
四百文。陈氏的钱罐子里一共不到两百文。方郎中说:“先赊着吧,等你好了再说。
”他看了净悟一眼,净悟朝他合了合十,没有说话。方郎中走后,陈氏躺在床上,
看着屋顶的茅草。屋顶又漏了,去年补过的地方又裂开了一道缝,能看见外面的天光。
天快黑了,那道光从缝里漏进来,细细的,像一把刀子,割在陈氏的心上。
她想的不是自己的病,是阿成。阿成站在床边,小手握着她滚烫的手,眼睛红红的,
但没有哭。他已经七岁了,知道哭没有用。“娘,你会好的。”阿成说,声音小小的,
但很坚定。陈氏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这辈子没什么对不起人的,
唯独对不起这个孩子。她没能给他一个好爹,没能让他吃饱穿暖,
现在连读书的机会都给不了他。周先生说了,他是读书的料。可读书的料又怎样?没有束脩,
没有书本,再聪明的料也得烂在沙洲上。那天晚上,净悟来了。他端着一碗粥进来,
粥里卧了一个鸡蛋。他把粥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在床沿上坐下来。
阿成已经被他哄到隔壁屋里去睡了,说是让他娘好好休息。屋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
火苗被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净悟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轮廓像刀刻的一样,
硬朗而分明。“陈施主,”他说,“把粥喝了吧。”陈氏没有动。她看着净悟,
看着这个一年来不断出现在她生活中的和尚。他的僧袍在灯光下显出深灰色,
领口露出的里衣是白色的,洗得很干净。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不像一个出家人的手——没有茧子,没有皲裂,倒像是个读书人的手。“方郎中的药钱,
我替你想办法。”净悟说,声音很低。陈氏还是不吭声。净悟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滚烫——不是发烧的那种烫,而是另一种烫。陈氏一惊,
本能地想抽回来,但她浑身无力,连手指头都动不了。她只能睁大眼睛看着净悟,
眼睛里满是惊恐和不解。“陈施主,”净悟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庙里的木鱼声,
沉闷而幽远,“阿成是个好苗子,若荒废了,可惜。”这句话像一根针,
精准地扎进了陈氏最柔软的地方。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我还有些积蓄,”净悟说,
“原是打算添在修桥上的。若你不嫌弃,先拿去给阿成交束脩、买书本。
”陈氏怔怔地看着他。她不是三岁小孩,她知道这世上没有免费的粥,没有白给的鸡蛋,
更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一个和尚,一个寡妇,深更半夜,
握着手说“我替你想办法”——这是什么意思,她不是不明白。她只是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一个口口声声“阿弥陀佛”的出家人,会做出这种事。
不敢相信这种事会落到自己头上。“你……你要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净悟没有回答。
他的手从她的手背滑到了手腕,轻轻地握住了。那力道不大,但也不小,刚好让她挣不脱。
油灯“噗”地爆了一个灯花,火苗跳了一跳,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一瞬。在那一瞬间,
净悟俯下身来。陈氏闭上了眼睛。她没有喊叫。不是喊不出来,而是她知道喊了也没用。
沙洲上就这么几户人家,隔得远,最近的邻居也在百步之外。何况,就算有人听见了,
一个寡妇,一个和尚,深夜里喊叫——谁会说和尚的不是?只会说她这个寡妇不守妇道,
勾引出家人。她没有喊叫,还有一个更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原因——阿成。
阿成要读书,要交束脩,要买书本。这一切都需要银子。而她,一个洗衣裳的寡妇,
连自己都养不活,哪来的银子?如果这是代价,那么——她愿意付。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
陈氏后来再也没有回忆过。她把那一段记忆像一块烧红的炭一样,从自己的脑子里剜了出去,
扔进了深不见底的井里。但有些东西是剜不掉的,它们会自己长出来,在梦里,
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在看见净悟的脸的时候,像野草一样疯长。净悟走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床上的陈氏一眼。陈氏背对着他,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药钱和束脩的事,我来办。”他说,然后轻轻带上了门。陈氏在被子底下咬着嘴唇,
咬出了血。五、漫长的十年净悟果然说话算话。第二天,他便去镇上找周先生,
把阿成的束脩交了,整整二两银子,又买了纸笔书本,一并送到陈氏家里。
阿成高兴得跳起来,抱着书本翻来翻去,一会儿闻闻墨香,一会儿摸摸纸张,
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娘!我能去读书了!”他冲进屋里,朝陈氏喊道。陈氏躺在床上,
脸色蜡黄,但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好,好好读书,读好了书,将来有出息。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芦苇。阿成没有注意到他娘声音里的异样。他才七岁,
七岁的孩子不懂得笑容和声音背后的东西。他只知道自己能去读书了,
能跟周先生学写字、学做文章了。他高兴得在院子里翻了三个跟头。从那天起,
阿成便每日过河去镇上读书。净悟撑船送他,晚上再接他回来。
有时候净悟还会在船上考他功课,问他今天学了什么,背一段听听。阿成便站在船头,
迎着河风,扯着嗓子背书。净悟听着,笑眯眯的,说:“不错,不错。
阿成将来一定能中状元。”阿成说:“中状元做什么?中状元要当官,当官要有钱打点,
我们又没有钱。”净悟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说:“银子的事,你不用操心。
好好读书就是了。”阿成不知道净悟说的“不用操心”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这个和尚真好,
比他死去的爹对他还好。他爹活着的时候,整天在船上,很少回家,回来了也闷声不响的,
不会讲故事,不会考他功课,更不会从袖子里掏出糕饼来。他不知道的是,
那些糕饼、那些书本、那些束脩,都是用他娘的身体换来的。净悟来陈氏家的次数越来越多。
起初是三五天一次,后来变成了隔天一次,再后来几乎天天都来。
他来的时候总是在天黑以后,等阿成睡着了才来。有时候是敲窗户,
有时候是直接推门——陈氏已经不闩门了,她知道闩了也没用,他会从窗户翻进来。
陈氏从不主动找他,也从不拒绝。她像一截被虫蛀空的木头,外表看起来还是完整的,
用手一敲,里面已经空了。她把自己分成两半——白天是阿成的娘,洗衣做饭,缝补浆洗,
笑着送儿子过河去读书;夜里是净悟的——她不愿意想那个词——一个物件,一个容器,
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她有时候会想起自己的男人陈守根。陈守根是个闷葫芦,
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对她好。下雨天不让她出门,刮风天不让她上船,
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紧着她。他死了以后,她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死了。可现在,
她发现心没有死——它还在跳,只是每次跳都疼。每次净悟走了以后,她都会起来烧一锅水,
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一遍。她用了很多皂角,把皮肤搓得通红,好像能把什么东西从身上洗掉。
但洗不掉。那种感觉像渗进了骨头里,再怎么洗也只是皮肉干净,骨头里还是脏的。有一次,
她洗着洗着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水波晃动,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
她看见了自己的脸——瘦了,老了,眼角有了细纹,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
她已经不是二十五岁的新寡**了,她是一个**十岁的、被生活压垮的女人。
她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像猫头鹰的叫声。净悟在外面听到了,
犹豫了一下,推门进来。看见她蹲在水盆前,头发湿淋淋地披散着,
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水从她的发梢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片。“你怎么了?
”净悟问。陈氏没有抬头,说:“没什么。你走吧。”净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那以后,
净悟来得稍微少了一些,但并没有停止。陈氏也习惯了。
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东西——再恶心的事,做多了也就麻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