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穿:谁才是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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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万北狄大军压境,黑压压铺满草原。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北风卷着砂砾和枯草,打在铠甲上发出细密的脆响。

远处旌旗猎猎,刀枪如林,马蹄声隔着数里都能感到地面的震动。

这是雁门关十年来最大规模的进犯。

陈羽勒马立于关外,身后三千铁骑鸦雀无声。

秋风灌进铠甲,带着凉意,但他没有动。

他看的不是那五万敌军——而是中军大纛下那三个中原人。

北狄人请中原人做军师,这不稀奇。

稀奇的是——那个为首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玉牌,玉牌泛着幽幽的蓝光,那蓝光在日光下都清晰可见。

那光芒不像火光,不像日光,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光,像冬夜的寒星。

他低头对着玉牌说话,嘴唇翕动,神态从容,像是在跟什么人商量事情。

隔得太远,陈羽听不清他说什么。

但那个画面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眼里——一个中原人,站在北狄的中军大纛下,手里拿着一块会发光的石头,对着它说话。

他在说什么?那玉牌是什么东西?

陈羽面上没有波澜。四年战场,他学了一件事——心里想的,脸上不能带出来。

他看见那年轻人说完之后,朝北狄将领挥了挥手。

那北狄将领立刻转头对着传令兵吼了几嗓子。声音顺风传来,虽然听不清内容,但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个北狄将领,对一个中原人言听计从。

片刻之后,北狄前锋一万人开始变阵。

盾牌手前压,长矛手跟进,弓弩手后撤。动作齐整,进退有度,完全不似往年那般散乱。

盾牌手的盾牌紧密相连,形成一道铁墙;长矛手的长矛从盾牌缝隙中刺出,寒光闪闪;弓弩手张弓搭箭,随时准备射击。

这种配合,没有一年半载的严格训练,根本做不到。

陈羽瞳孔微缩。

这等军容,便是大燕精锐也不过如此。

可北狄人世代生活在马背上,骑射是他们的看家本领,步战列阵从来不是他们的强项。

去年秋天,他亲率三百铁骑冲入敌阵,只一个冲锋就杀得北狄人抱头鼠窜,追出去三十里,砍了上千颗人头。

那些北狄步卒连盾牌都举不稳,长矛捅出去歪歪扭扭,简直不堪一击。他记得很清楚,当时有一个北狄士卒被他的马蹄声吓破了胆,扔下长矛就跑,被自己人踩死在阵前。

这才一年时间,怎么可能脱胎换骨?

除非——有人教他们。

陈羽的目光落回那个拿着玉牌的年轻人身上。

那人二十来岁,面容清秀,穿一件玄青色长衫,负手而立,正朝关上张望。

风吹起他的衣角,那抹青色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格外显眼。

他身边站着两个同伴,对他毕恭毕敬,一口一个“先生”叫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北狄将领站在他身侧,毕恭毕敬,连大气都不敢出。

陈羽从来没见过北狄人对哪个中原人这样恭敬过。

他见过北狄人对待俘虏的**,也见过北狄人和中原商人做交易。那些北狄人眼里,中原人要么是奴隶,要么是肥羊。

可此刻,一个北狄将领,站在一个中原人身边,像个随从一样。

这比那五万大军更让陈羽心惊。

“将军。”副将周虎策马上前。

这汉子生得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子,此刻浓眉紧锁,目光在北狄阵型和那个玄衣人之间来回扫视。

“北狄人这阵势邪门,要不咱们先撤回关内,从长计议?”

陈羽没有答话。

他盯着那个“先生”,心头掠过一丝异样。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被人从高处俯瞰。

那人的目光也落了过来。

隔着数百步,陈羽都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冰冷的、审视的,像在看一只猎物。

那种目光,让他浑身不舒服。

“再等等。”陈羽说。

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虎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他跟了陈羽四年,知道这位年轻将军的脾气——看着冷,心里比谁都亮堂。既然他说等,那就等。

这一等,就等来了北狄人的第一轮进攻。

号角声起,苍凉悠远,如孤狼啸月。

北狄前锋一万步卒开始推进,盾牌在前,长矛在后,弓弩手压阵,动作齐整得像一个人。

脚步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鸣,震得地面都在颤抖。那齐整的方阵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缓慢而坚定地向雁门关压来。

“将军,该退了!”周虎急了。

陈羽没有动。他的手按在刀柄上。破阵刀安静地躺在鞘里,像一头沉睡的猛兽。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破阵刀。

刀身长三尺七寸,宽两指,刃口泛着冷冽的寒光,是他十七岁那年第一次上阵杀敌时父亲所赠。

那一年,他亲手砍下第一个敌人的头颅,鲜血顺着刀刃流下,烫得他手指发颤。从此以后,这把刀就再也没离开过他身边。

刀身上刻着两个篆字——“破阵”。

“不退。”陈羽说,声音平静如水。

“我倒要看看,北狄人这次请来了什么高人。”

话音未落,他双腿一夹马腹,破阵刀向前一指:

“随我冲阵!”

三千铁骑如离弦之箭,直插北狄前锋。

马蹄声震天动地,铁流撞入敌阵的瞬间,鲜血迸溅。

那一瞬间,陈羽的耳中只剩下风声、刀声、和心脏跳动的声音。

陈羽一马当先,破阵刀左右翻飞。

他的刀法极简,全是战场上练出来的杀人技——劈、砍、撩、刺,干净利落。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要害上。

一个北狄百夫长从侧面偷袭,长枪刺向他的后心。

陈羽头也没回,反手一刀,刀锋从那人颈侧划过,人头飞起,鲜血喷涌。

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顺着面颊往下淌。他没有擦,只是微微眯了眯眼。

“第七个。”他低声说。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每次冲阵,他都会默数自己杀了多少人。不是炫耀,是提醒自己:还没杀够,还不能停。

四年前第一次上战场时,他杀了三个人就吐了。现在他能面不改色地数到三十。

他骑马冲杀,所过之处,北狄士卒纷纷倒地。那张俊朗的面容上溅满了鲜血,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有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燃着冰冷的火焰。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

这支北狄军太稳了。

换作以往,被铁骑正面冲阵,北狄人早该溃散。他们虽然骁勇,但纪律性差,一旦阵型被冲乱,就会四散奔逃。

但这支军队竟然扛住了第一轮冲击。盾牌手死死顶住,长矛手趁机刺杀,弓弩手在后攒射,配合得严丝合缝。前排倒下了,后排立刻补上,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杀人机器。

陈羽杀了十个,后面补上来二十个;杀了二十个,后面补上来四十个。永远杀不完,永远填不满。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阵型在变化。

每当陈羽的铁骑冲向某个方向,那个方向的北狄人就会立刻加强防御,而其他方向的北狄人则会趁机包抄。

这种临阵应变的能力,绝不是普通军队能有的。

陈羽一刀砍翻一个试图偷袭的北狄士卒,眼角余光瞥向中军大纛下——

那个“先生”正在对着身边的北狄将领说着什么,手势急促。那北狄将领连连点头,随即对传令兵吼了几嗓子。

片刻之后,北狄军的阵型开始变化。

有人在指挥他们!而且——那个“先生”似乎能看穿他的每一步行动。

今日冲阵,陈羽原本选的是北狄前锋最薄弱处——左翼和中军的衔接点。这是他从四年征战中摸出来的规律:任何军队,左右翼和中军之间都会有一个衔接点,那是阵型最脆弱的地方。

他打了四年仗,这个位置从未失手。

但当他冲进去的时候,那个破绽竟然消失了。左翼和中军的北狄人像是提前知道他要来似的,齐刷刷转向,把他堵了个正着。

能看穿他的意图,能提前做出应对——这样的人,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就在这时,陈羽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他忽然拨转马头,朝着中军大纛的方向冲去。

“将军!”周虎大惊,“那是敌阵最深处!”

陈羽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是敌阵最深处。数千北狄精兵在等着他。这一去,可能回不来。

但他必须去。他要亲眼看看,那个先生到底是什么东西。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破阵刀在他手中翻飞,每一刀都有一条人命。他杀穿了一层又一层包围,浑身浴血,铠甲上满是刀痕,脸上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汗。

那个先生终于注意到了他。

那个玄衣年轻人抬起头,隔着漫天箭雨,和他对视。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陈羽看见了他的脸——清秀,年轻,甚至有些苍白。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陈羽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勇气,不是冷静。那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陈羽看见他嘴角勾了一下——然后一挥手。

数百北狄骑兵从两侧包抄过来,堵住了他的去路。

刀光剑影,人喊马嘶。陈羽一刀砍翻一个,又一刀劈开另一个。可人太多了,杀不完,杀**。

他离那个先生只剩五十步。

但就是这五十步,他冲不过去了。数百北狄骑兵堵在中间,刀光剑影遮住了视线。他只来得及看见那人嘴角那抹冷笑。

“撤!”他厉声道。

三千破阵骑跟着他,硬生生从敌阵中杀出一条血路,最后一个退回雁门关内。

关门轰然闭合。

陈羽翻身下马,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他扶住马鞍,稳了稳身形。

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破阵刀,刀身上满是豁口,刃口翻卷。这把跟了他四年的刀,从未受过这样的损伤。

周虎冲过来,眼眶都红了:

“将军,您刚才差点……”

“差一点。”

陈羽淡淡说,目光落在关外那个玄青色的身影上。

“下次不会了。”

那个“先生”正负手而立,似乎也在看着他。隔得老远,陈羽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冰冷的、审视的,带着一丝玩味。

五十步。下次,不会是五十步。

夕阳西沉,把陈羽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关墙上,望着北狄大营的方向,久久不语。

今日这一仗,是他从军以来败得最惨的一次。

不是败在兵力不足,不是败在战术失误,不是败在将士不用命。而是败在——对方有他根本不懂的东西。

那个“先生”,到底是什么人?他从哪里来?那块发光的玉牌是什么?他为什么能看穿自己的每一步?

陈羽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他喃喃重复着这个称呼,目光愈发冰冷。

“本将记住你了。”

他转身走下城墙,脚步坚定。

身后,夕阳沉入地平线,天地间一片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