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上风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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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江南细雨,而是劈头盖脸的暴雨,像是天河被人一脚踹翻,整桶整桶地往人间倾倒。屿泽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意识像被扔进湍急的河流里,浮浮沉沉,抓不住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

他先是感觉到冷。

那种冷不是冬天没穿够衣服的冷,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像是整个人被泡在冰水里,连血液都要冻住了。他想蜷缩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动一下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然后他听到了雨声。

噼里啪啦砸在什么上面,声音很脆,不是玻璃,是……瓦片?不对,现在的城市里哪里还有瓦片屋顶。他费了很大的劲才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昏暗。

不是夜晚的那种昏暗,是破败屋子里透进来的天光被层层过滤后的暗。头顶确实有屋顶,但漏了好几个洞,雨水从那些洞里灌进来,有一滴正好落在他额头上,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这是什么地方?

他撑着地面想坐起来,手掌触到的不是地砖也不是木地板,而是硬邦邦的泥地,表面已经被雨水浸湿,又冷又潮,指缝间还能摸到稻草的粗糙感。他低头看了一眼,借着从破窗缝里透进来的微光,看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得起了毛,衣襟上还有几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手艺。

这不是他的衣服。

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还是那张脸,五官没有变,但手感不对,太瘦了,颧骨都有些硌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骨瘦如柴,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伤痕,像是被什么划过的,已经结了薄薄的痂。

这双手他认识,又好像不认识。骨节还是那个形状,但太瘦了,皮肤也太粗糙了,不像是一个现代年轻人的手,倒像是常年劳作、又吃不饱饭的人的手。

记忆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回涌。

他记得自己叫屿泽,二十四岁,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策划,工资不高不低,够自己一个人过得还不错。昨天晚上加班到很晚,出了地铁站发现下雨了,没带伞,就一路小跑着回家。然后……然后是什么?他记得一道光,很亮的光,像是闪电打在很近的地方,然后就是一阵剧烈的眩晕,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然后就是这里。

他环顾四周,这间屋子小得可怜,大概也就十来平方米。一张用木板搭成的床——如果那也能**的话,上面铺着一层稻草和一条薄得几乎透明的被子。一张缺了一条腿的桌子,用砖头垫着勉强站稳。墙角有一个破瓦罐,里面大概装着水。门是木板拼的,关不严实,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雨丝的潮湿气息。

没有电灯,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任何一样他熟悉的东西。

一个荒诞到极点的念头冒了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但眼前的景象让他找不到第二种解释——

他穿越了。

屿泽坐在冰冷的地上,雨水滴在他的肩上、背上,一点一点地把他从恍惚中拉回现实。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也不知道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是谁、去了哪里。他只知道自己现在身无分文、举目无亲,甚至不知道这个时代叫什么、这个地方是哪里。

换作一般人,这个时候大概要慌了。但屿泽没有。

不是因为他胆子大,而是因为他从小就知道一件事:慌没有用。

他小时候家里穷,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他跟着奶奶长大。奶奶是个话不多的农村老太太,教不了他什么大道理,只说了一句他记了一辈子的话——“遇到事儿了,先别怕,想想怎么办。”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腿有些软,不知道是饿的还是病的,但他咬着牙站稳了。

先弄清楚自己在哪儿,再看看有什么能用的东西,然后想办法活下去。

他这样告诉自己。

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从暴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天色比刚才亮了一些,应该是到了白天。他走到门边,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好久没开过。

门外是一个更破败的院子,杂草长到了膝盖,院墙塌了一半,外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田野,远处有稀稀落落的几间房子,看起来像是某个不知名的小村庄。

空气很冷,但很干净,没有汽车尾气的味道,也没有城市里的喧嚣。远处有鸡鸣声,有人在说话,口音有些古怪,但勉强能听懂。

他站在门口,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但他的腰挺得很直。

不管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他得活下去。而且要好好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