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灵堂顾朝颜跪在灵堂里,膝盖已经麻木了。堂上停着一具黑漆棺材,
棺材前头摆着灵位,上面写着“先夫顾怀远之灵位”。顾怀远,大雍朝镇远将军,
三个月前战死在北境,尸骨无存。朝廷送回来的,只有一副衣冠。灵堂里香火缭绕,
烟气熏得她眼睛发酸,但眼泪早就流干了。不是不伤心,是没资格伤心。嫁进顾家四年,
她与怀远相处的日子加起来不到半年。他是武将,常年驻守边关,
她在京城替他守着这座侯府,守着他年迈的母亲和尚未出阁的妹妹。
新婚夜他掀开盖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辛苦你了”,第二天天不亮就点兵出征。
那一句“辛苦你了”,就是他们之间最亲密的话。后来他偶尔寄家书回来,
信上总是寥寥数语:母亲安好?妹妹安好?朝颜辛苦。从不说战场上的事,
也从不说他想不想家。她回信写了厚厚一沓,絮絮叨叨说些家长里短——后院的桂花开了,
母亲的风湿又犯了,妹妹学会绣鸳鸯了。她不知道他有没有认真看过那些信,
因为他的回信永远只有那几行字。但她不怨。嫁给一个将军,她早就做好了守寡的准备。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给他生下一儿半女,
快到她还没来得及跟他说一句“我想你了”。“大嫂。”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见顾怀远的妹妹顾怀柔站在灵堂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
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不是悲伤,更像是某种隐隐的兴奋。“大嫂,
你喝口粥吧,你已经跪了一天一夜了。”顾怀柔把粥放在她面前的地上,声音压低了一些,
“母亲说,让你跪满三天。”顾朝颜没有说话,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凉的。
她看了顾怀柔一眼,顾怀柔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大嫂,母亲让我问你,
大哥的那些产业契书,你放在哪里了?母亲说要整理一下,免得被人占了便宜。
”顾朝颜放下碗,慢慢站起来。膝盖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她晃了晃,扶着供桌才站稳。
“在正房的多宝阁后面,有个暗格。”她说,“钥匙在我枕头底下。”顾怀柔点了点头,
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快步离开了。
顾朝颜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
就像你走在一条漆黑的巷子里,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但你知道前面有一个坑。
你不知道坑有多深,也不知道掉下去会怎样,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
第二章婆母顾怀远的母亲姓赵,人称赵太夫人,今年五十四岁,守寡守了二十年。
她是老侯爷的续弦,顾怀远是她的亲生儿子,顾怀柔是她的亲生女儿。老侯爷去世时,
顾怀远才十二岁,赵太夫人一手撑着侯府,一手拉扯两个孩子长大,
硬是把一个摇摇欲坠的侯府撑到了儿子建功立业的那一天。京城里人人都说,
赵太夫人是个硬骨头。顾朝颜嫁进来之前,也是这样以为的。嫁进来之后才发现,
赵太夫人的硬骨头,只对别人硬。赵太夫人住在上房,屋子里烧着三个炭盆,热得像个蒸笼。
顾朝颜走进去的时候,赵太夫人正靠在美人榻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睛,目光像一把刀子一样剜过来。“谁让你起来的?
”顾朝颜在门槛外站住,微微低头:“儿媳的膝盖实在撑不住了,容儿媳歇一歇再去跪。
”“撑不住?”赵太夫人冷笑一声,“怀远在边关拼死拼活的时候,怎么没听他喊撑不住?
你嫁进顾家四年,连个蛋都没下过,现在让你跪一跪就撑不住了?
”顾朝颜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母亲教训得是。但儿媳有一事不明——怀远的丧事还未办完,
母亲就开始清点产业,这是不是急了些?”赵太夫人的脸色变了。“你这是在质问我?
”“儿媳不敢。只是怀远尸骨未寒,儿媳想知道,那些产业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赵太夫人坐直了身子,佛珠在指间转得飞快:“顾家的产业,自然由顾家来处置。
你是嫁进来的媳妇,早晚要改嫁的,这些事不该你操心。”改嫁。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
从头顶浇到脚底。顾朝颜抬起头,看着赵太夫人,声音有些发紧:“母亲的意思是,
要让儿媳改嫁?”赵太夫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朝颜,
你还年轻,才二十二岁,总不能一辈子守在这侯府里。我托人打听过了,
工部王侍郎家的长子,今年丧偶,正想续弦。王家门第不低,你跟了他,也不算委屈。
”“儿媳不想改嫁。”“这不是你想不想的事。”赵太夫人的声音又硬了起来,
“怀远没有留下子嗣,你留在顾家算什么?顾家的爵位将来要过继给旁支,
你一个没有儿子的寡妇,住在这里名不正言不顺。趁着现在还有人要,赶紧嫁了,
对你对顾家都好。”顾朝颜沉默了很久。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怀远在世时,
每个月都会从军中寄银两回来。那些银两,一部分养家,一部分存着。她管了四年家,
账目清清楚楚。顾家明面上看着风光,实际上早就入不敷出了。老侯爷生前挥霍无度,
留下的亏空到现在都没填上。怀远的俸禄虽然不低,但大部分都拿去还了旧账。
现在怀远死了,债主们很快就会上门。赵太夫人急着让她改嫁,不是因为心疼她年轻,
而是因为她一旦改嫁,就要带走自己的嫁妆。而那些嫁妆——她父亲是三品翰林学士,
当年陪嫁了整整六十四抬,是京城里数得上号的嫁妆——正是赵太夫人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母亲,”顾朝颜的声音很平静,“嫁妆是我父亲给我的,按大雍律例,改嫁可以带走嫁妆,
守寡则归夫家所有。母亲这么着急让我改嫁,是怕我赖在顾家不走吧?
”赵太夫人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你——”“母亲放心,我不会赖在顾家。”顾朝颜说,
“但我也不会改嫁。怀远在世时,我答应过他替他守着这个家。他死了,这个承诺依然算数。
”“你守什么守?你拿什么守?”赵太夫人终于撕下了那层伪装,声音尖利起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怀远欠了一**债,侯府早就是个空壳子了!你不改嫁,你拿什么还债?
拿你的嫁妆?那是你的嫁妆,我动不了,但你主动拿出来还债,天经地义!
”顾朝颜看着赵太夫人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她嫁进顾家四年,
任劳任怨,伺候婆母,教导小姑,管理家务,从没抱怨过一句。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好,
就能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但她现在才明白——在这个家里,她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她只是一笔资产。有用的时候,是好媳妇。没用的时候,就该被清理出去。“母亲,
”顾朝颜最后说了一句,“怀远下葬之前,我不会改嫁。怀远下葬之后,我也不改。
至于那些债,我自己还。”她转身走出了上房。身后传来茶碗摔碎的声音。
第三章嫁妆顾朝颜回到正房,打开多宝阁后面的暗格,把那些契书和账目全部拿出来,
一张一张地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顾家的债务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老侯爷生前在外面赊欠了将近两万两银子,这些年来利滚利,已经变成了四万多两。
怀远的俸禄每年只有一千二百两,加上田产的租金,满打满算不到两千两,连利息都不够还。
这些年她能撑下来,全靠拆东墙补西墙,用怀远寄回来的银两先还一部分利息,稳住债主,
再想办法周旋。但现在怀远死了,军中不会再寄银子回来,债主们很快就会得到消息,
到时候——她不敢往下想。“大嫂?”门口传来顾怀柔的声音。顾朝颜抬起头,
看见顾怀柔端着一碗参汤站在门口,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大嫂,我给你炖了参汤,
你趁热喝了吧。”顾朝颜看着那碗参汤,没有接。“怀柔,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顾怀柔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红了眼眶,放下参汤,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嫂,
你救救我!”顾朝颜皱了皱眉:“怎么了?”“母亲要把我嫁给城南的孙家。
”顾怀柔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那个孙家少爷是个瘸子,还比我大二十岁,我不要嫁给他!
”“孙家?”顾朝颜想了想,城南孙家是做绸缎生意的,家资颇丰,但门第不高。
赵太夫人一向眼高于顶,怎么会把女儿嫁到商贾人家去?“母亲说,
孙家愿意出一万两银子的聘礼,可以帮大哥还债。”顾怀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嫂,
我不想嫁给那个瘸子,你帮帮我好不好?”顾朝颜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明白了赵太夫人的算盘——让她改嫁,带走嫁妆,侯府的债务就少了一大块。
剩下的缺口,用顾怀柔的聘礼来填。两头一凑,侯府就能起死回生。在赵太夫人眼里,
女儿和儿媳,都是可以用来交换的筹码。“你先起来。”顾朝颜把顾怀柔扶起来,
递给她一块帕子,“你不想嫁孙家,那你想嫁什么样的人?”顾怀柔擦了擦眼泪,
小声说:“我想嫁一个我自己喜欢的人。”“你有喜欢的人了?”顾怀柔的脸一下子红了,
低着头不说话。顾朝颜叹了口气。“怀柔,我帮你跟母亲说,但这门婚事不一定能退。
你要做好准备。”顾怀柔点了点头,又哭了起来。顾朝颜看着她,
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出嫁时的情景。那时候她也以为,嫁进侯府是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母亲告诉她,女人这一生,嫁对了人就是一辈子,嫁错了就是一輩子。她以为自己嫁对了,
但现在看来,她也许从来就没有嫁对过。第四章变故怀远下葬那天,下着小雨。没有棺椁,
只有一副衣冠。顾朝颜捧着那件她亲手缝制的战袍,把它放进墓穴里。战袍上绣着一只雄鹰,
那是她花了三个月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本打算等他回来时亲手给他穿上,
没想到最终穿在他身上的,是一副冰冷的甲胄。赵太夫人站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
顾怀柔也在哭,但哭得克制一些。来吊唁的宾客不多,顾怀远生前不善交际,
朝中的朋友寥寥无几,来的大多是些旧部和同僚。葬礼结束后,宾客散去,
顾朝颜站在墓碑前,迟迟不肯离开。雨越下越大,她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像冰。
“大嫂,回去吧。”顾怀柔拉着她的袖子,“会生病的。”顾朝颜摇了摇头,
从袖中取出一壶酒,倒在墓前。“怀远,”她说,声音被雨声吞掉了大半,
“你在那边好好的,家里的事交给我。”她不知道怀远能不能听见。也许能,也许不能。
但她需要一个告别的方式。第二天,债主们果然上门了。第一个来的是永昌当铺的刘掌柜,
拿着一沓借据,上面有老侯爷和顾怀远的签字画押,欠款合计八千两。
刘掌柜倒也没有逼得太紧,客客气气地说:“顾夫人,我们东家说了,将军为国捐躯,
我们也不能太不近人情。这八千两,可以分三年还,第一年先还三千两就行。
”顾朝颜看了看那些借据,是真的。她点了点头:“多谢刘掌柜体谅,三年之内,必定还清。
”第二个来的是聚丰银号的周老板,欠款一万二千两,态度就没有那么客气了:“顾夫人,
我们银号可不比当铺,这银子是商户们存进来的,不能拖。三个月之内,必须还清,
否则我们就去衙门递状子。”顾朝颜的脸色白了一下,但还是稳住声音:“周老板,
一万二千两不是小数目,三个月太紧了。能不能宽限到一年?”周老板冷笑一声:“顾夫人,
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是你顾家欠债不是一天两天了。
老侯爷在世的时候就欠了我们好几年的利息,将军在的时候好歹还能还个利息,
现在将军没了,你一个妇道人家拿什么还?一年?一年之后你能拿得出这笔钱?
”顾朝颜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周老板说的是事实。她拿不出。送走了周老板,
她坐在正房里,把所有的账目重新算了一遍。顾家的田产、铺面、存货,全部折价变卖,
大概能凑出两万两。但这些田产铺面是侯府的根基,一旦卖掉,顾家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而且就算全部卖掉,也还不上四万多两的债务。还有一条路——动用自己的嫁妆。
她的嫁妆一共六十四抬,折合银子大约三万两。如果全部拿出来还债,
再加上变卖一部分田产,就能把债务全部清掉。但这样一来,她就真的身无分文了。而且,
赵太夫人一定会逼她改嫁。因为大雍律例写得明明白白:寡妇守寡,嫁妆归夫家;寡妇改嫁,
嫁妆归自己。如果她把嫁妆拿出来还了债,她就再也没有改嫁的资本,
只能留在顾家当一辈子免费管家。赵太夫人不会让她留——一个没有嫁妆的寡妇,
对顾家来说就是累赘。赵太夫人一定会用尽一切办法把她赶出去。顾朝颜放下笔,闭上眼睛。
她需要想一个办法,一个能让她既不改嫁、又不被赶出去、还能还清债务的办法。
第五章胭脂办法不是想出来的,是撞出来的。那天顾朝颜去街上买针线,
路过一条小巷子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是玫瑰。她循着气味走过去,
发现巷子深处有一家小小的胭脂铺,门口挂着褪色的幌子,上面写着“花想容”三个字。
铺子很小,只有一间门面,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在往一只瓷盒里装胭脂。
顾朝颜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她认得那个气味——她出嫁时用的胭脂,就是这个味道。
那是她母亲从江南带回来的,据说是用上等的玫瑰花露调制而成,涂在唇上不干不腻,
颜色自然得像从嘴唇里透出来的。后来那盒胭脂用完了,她在京城找了很久,
都没找到同样的味道。“老人家,”她走进去,“这胭脂怎么卖?”老妇人抬起头,
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五十文一盒。”顾朝颜拿起一盒打开,用指尖蘸了一点涂在手背上。
颜色确实好,质地也细腻,但跟记忆中的味道还是差了一些。她仔细闻了闻,
发现少了点什么——是蜂蜜。“老人家,您这胭脂里加的是什么?”她问。
老妇人有些意外:“小姑娘也懂胭脂?”“略知一二。您这胭脂用的是玫瑰花露,
但缺了一样东西——蜂蜜。玫瑰花露本身容易干,加了蜂蜜才能让颜色持久,而且不会起皮。
”老妇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你是哪家铺子的?”“我不是铺子的,
我只是个……”她顿了一下,苦笑了一下,“我是个寡妇。”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说:“你说的蜂蜜,我试过。但加了蜂蜜之后,胭脂容易坏,放不了几天就长毛了。
”“那是因为蜂蜜没有经过处理。”顾朝颜说,“蜂蜜里含有水分和杂质,需要用小火熬煮,
去掉水分,再过滤干净。处理过的蜂蜜加进胭脂里,不但不会坏,还能防腐。
”老妇人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拊掌大笑:“好好好!我做了三十年的胭脂,
今天是头一回遇到比我还懂行的人。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顾朝颜。
”“顾朝颜……”老妇人念叨了两遍,“你来帮我吧。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正好缺个帮手。
工钱嘛,一个月二两银子,干不干?”二两银子。顾朝颜心里算了算,二两银子一个月,
一年才二十四两,还不够还债的零头。但她没有拒绝,而是点了点头:“我试试。
”她需要离开那个家,哪怕每天只出来一两个时辰。她需要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第六章铺子顾朝颜每天下午去“花想容”帮忙,上午在家里处理家务,晚上回来整理账目。
赵太夫人知道她在外面做事,骂了她几次,说她丢顾家的脸。但她充耳不闻,照去不误。
在胭脂铺里,她找到了久违的安宁。老妇人姓宋,人称宋婆婆,
年轻时在江南最大的胭脂坊做过学徒,后来嫁到京城,自己开了这家小铺子。
她的胭脂手艺是祖传的,用料讲究,做工精细,但就是不会做生意。铺子开了二十年,
客人还是那么几个老主顾,连巷口的招牌都快掉下来了也没钱换。顾朝颜到铺子的第三天,
就发现了问题——宋婆婆的胭脂品质不差,但包装太简陋了。一只粗瓷盒子,
上面贴一张红纸,写着“花想容胭脂”五个字,连个像样的标签都没有。客人买回去,
用完了也不知道是谁家做的。“宋婆婆,”顾朝颜说,“您的胭脂能不能换一种盒子?
”“换盒子?”宋婆婆愣了一下,“换什么样的?”顾朝颜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盒,
那是她出嫁时装胭脂用的盒子,白瓷底子,上面画着一枝红梅,精致得像一件工艺品。
“这种。”她说,“上等的白瓷,配上您的手艺,一盒至少可以卖到二百文。
”宋婆婆接过瓷盒看了看,摇了摇头:“这种盒子太贵了,一个就要二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