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洪来时我闭门谢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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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哗啦——!”陈诺猛地睁开眼,肺部**辣地疼,

鼻腔里仿佛还残留着城市下水道污水的腥臭。他剧烈咳嗽,手指抠进身下粗糙的草席,

指尖传来竹篾真实的刺痛感。不是水。是雨。瓦片上密集如战鼓的敲打声砸进耳膜,

昏黄的节能灯在头顶摇晃,投下晃动不安的光晕。墙上的老式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指向凌晨三点零七分。他僵硬地转过头,看见枕边那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

去年他考上县重点高中,父母在镇上电器行徘徊一下午,最终咬牙买下的“礼物”。

指尖颤抖着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幽光——2023年7月12日,星期四,农历五月廿五。

陈诺的呼吸骤然停止。不是梦。他回来了。回到了山洪吞没陈家村的前一夜,

回到了父母还活着、心脏还在跳动的这个雨夜,

回到了他十七岁、人生尚未被彻底碾碎的起点。“阿诺?咋醒了?

”隔壁传来母亲周桂芳带着浓重睡意的、含混的声音,

接着是木板床吱呀的响动和窸窣的穿衣声。那声音如此真实,真实得让陈诺眼眶瞬间刺痛。

门被推开一条缝。周桂芳披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探进头,

昏黄光线映着她眼角刀刻般的皱纹和眼中未散的困倦。“做噩梦了?

这雨下得吓人……”“妈……”陈诺的声音嘶哑破碎,像被砂纸磨过。他死死盯着母亲的脸,

这张在前世山洪后第三日,从下游乱石滩捞起时已肿胀变形、布满青紫淤伤的脸。

父亲**拖着在矿上受伤的跛足,在泥泞中疯了般寻找三天,

找到的只是一具冰冷的、被泥水泡发的躯体。那之后,父亲的脊梁一夜佝偻,眼里再无光。

“脸色咋这么白?”周桂芳走近,粗糙带着茧子、常年被冷水与农活侵蚀的手抚上他额头。

温暖的触感,让陈诺浑身一颤,几乎落下泪来。“没烧啊……你爸也醒了,在堂屋瞅天呢,

这雨邪性。”陈诺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混合着老屋的潮气、雨水的土腥,

还有母亲身上淡淡的、廉价皂角的味道。他一把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却让他更加清醒。“妈,叫上爸,”他抓住母亲的手臂,

力道大得自己都心惊,指甲几乎嵌进那单薄的衣袖里,“我们得走。马上走。”“走?

去哪儿?这黑天瞎地、瓢泼大雨的……”周桂芳被他眼里的决绝吓到。“去镇上,去高处,

去哪儿都行!这雨不对,要出大事!天大的事!”陈诺的声音压得很低,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锋利。前世积攒的所有绝望、愤怒、不甘,此刻在胸腔里沸腾燃烧,

化为近乎狰狞的急迫。堂屋,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勉强照亮不大的空间。

父亲**蹲在门槛边的矮凳上,佝偻着背,指间夹着廉价的卷烟,

烟雾在他花白的鬓角缭绕。他正拧眉望着门外被雨幕彻底吞没的夜色,

侧脸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尊风化的石雕。“爸。”陈诺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平视着这个前世失去妻子后、迅速枯萎沉默、最终在他大学毕业前夕郁郁而终的男人。

**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这雨,会引发后山大规模泥石流。半个村子都保不住。

”陈诺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淬火的钉子,“我们必须马上离开,去祠堂,或者更高的地方。

现在,立刻。”**深深吸了口烟,火星在寂静中明灭:“你咋知道?

”“我看了所有能查到的资料,对比了气象数据和后山的地质构造模型。

持续暴雨、土壤含水量饱和、松散堆积体……爸,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科学概率!

”陈诺急中生智,搬出他能想到的一切术语,尽管他清楚,一个十七岁农村少年的话,

在经验面前多么苍白。“宁可信其有!我们去祠堂,那里地基高,是清代青砖结构,

比咱家这土坯房结实十倍!如果没事,天亮回来,最多损失点睡觉时间。

可如果有事……”他没有说下去。但**和周桂芳交换了一个眼神。

儿子眼里那绝非少年人能有的、近乎偏执的恐惧和笃定,让他们心头发沉。“我去叫你爷奶,

还有你叔伯他们……”**掐灭烟头,撑着膝盖要站起来。那动作因腿伤而略显滞涩。

“不!”陈诺猛地站起,声音斩钉截铁,在狭小堂屋里激起回响,“谁都不叫。

就我们三个走。”空气瞬间凝固。周桂芳倒吸一口凉气:“阿诺!那是你亲爷奶,

亲叔叔……”“亲爷奶?”陈诺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妈,你忘了?

去年你急性阑尾炎住院,手术费差三千。爸瘸着腿去老屋借钱,我奶坐在门槛上嗑瓜子,

眼皮都没抬:‘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周桂芳是外姓人,死活跟老陈家啥关系?钱没有,

命有一条,你要不要?’”周桂芳脸色一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那天的羞辱和冰凉,

她岂能忘。“我叔呢?”陈诺转向父亲,目光如炬,“爸,你在他家门口站了两个钟头,

他连门都没让你进,隔着窗户喊:‘哥,不是我不借,我媳妇管得严,

再说你这腿……钱借给你,啥时候能还上?’”**握着烟盒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那段记忆是他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还有,”陈诺的声音低下来,却更沉,像钝刀子割肉,

“我小学五年级,被村支书家小儿子推进水塘,差点淹死。是谁在旁边看热闹,

笑着说‘半大小子呛几口水死不了,就当洗洗澡’?是我婶。我中考前夜发高烧三十九度五,

是谁在院里大声嚷嚷‘读那么多书有啥用?你看村东头老李家小子,初中没念完就去广东,

现在月月给家里寄三千’?是我爷。”他每说一句,父母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那些被岁月尘封、刻意淡化的伤痛和冷遇,被他血淋淋地撕开,摊在昏黄的灯光下,

在暴雨如注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心刻骨。“爸,你的腿,”陈诺最后看向父亲微跛的右腿,

声音有些发颤,“矿上那次事故,明明是安全设施不到位,赔的那两万块救命钱,

是不是第二天就被奶奶拿走,说是‘给小叔凑彩礼,陈家传宗接代是大事’?

”**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猛地闭上眼睛,额头上青筋隐现。那笔钱,

是他用一条健康的腿、后半生的劳力换来的,却没能撑起自己小家的片刻安稳。

“我们掏心掏肺,把他们当血脉至亲,”陈诺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冰冷,

“可他们呢?我们一家,在他们眼里是什么?是累赘,是笑话,

是可以随时舍弃、踩上一脚的外人!爸,妈,这次听我的。我只想我们三个活着,

平平安安地活着。其他人——”他顿了顿,望向门外吞噬一切的漆黑雨夜,一字一句,

掷地有声:“我、不、管、了。”二、欺凌与疮疤陈家村不大,百十来户,陈姓为主。

**是长子,却因性格耿直、不善钻营,加上那条伤腿,成了村里“没出息”的代表。

周桂芳是外村嫁来的,性子软和,逆来顺受。陈诺虽然读书好,

但在崇尚“早打工早挣钱”的村里,也是一种“不务实”。这些年,明里暗里的欺负,

从未断过。去年秋收,陈诺家位于村尾的两亩水田,与村长王福贵堂弟家的田相邻。

引水灌溉时,对方偷偷多挖了一道口子,把大半水流截走。周桂芳发现后去理论,

反被那膀大腰圆的堂弟媳指着鼻子骂:“水是你家的?写着你名字了?自己田埂没垒好怪谁?

再啰嗦信不信我把你家秧苗都拔了!”周桂芳气得发抖,回来偷偷抹泪。

**去找村长王福贵主持公道,王福贵叼着烟,打着官腔:“建国啊,乡里乡亲的,

一点水嘛,至于闹这么僵?再说,你有证据吗?没证据我可不好说啥。算了算了,大气点。

”最终不了了之,陈家那年的稻子因缺水减产近三成。前年夏天,

陈诺家养了一年的肥猪眼看能出栏,突然口吐白沫死了。兽医来看,

说是吃了拌了老鼠药的食。**怀疑是隔壁陈建业家干的,因为他家猪前不久病死了,

嫉妒陈家猪长得好。他去质问,陈建业跳着脚骂:“**你个瘸子!

自己没本事把猪养死了,还想赖我?你看你那穷酸样,配养这么大肥猪吗?死了活该!

”吵嚷引来半个村的人围观,指指点点,却没一个人帮陈家说话。最后王福贵来了,

各打五十大板:“都没证据的事,吵什么吵?赶紧把死猪埋了,别传染瘟疫!

建国你也消停点,一头猪而已。”那头猪,是陈家那一整年最大的指望。更久远的,

陈诺还记得,他小时候,村里小孩经常追着他喊“瘸子的儿子”、“穷鬼”,朝他扔泥巴。

有次他被几个大孩子推倒在水沟里,新衣服糊满污泥,回家哭泣。

**抄起扁担要去找对方家长,被周桂芳死死拉住:“算了,建国,

算了……咱们惹不起……孩子没伤着就好……”那一刻父亲眼中熄灭的怒火和深重的无力感,

深深烙在陈诺心里。村长王福贵,表面上是个和事佬,实则最是欺软怕硬、趋炎附势。

谁家给他送点礼、平时恭维着他,他就偏向谁。对**这种没钱没势、还“不识相”的,

永远是一句“顾全大局”、“发扬风格”,把亏硬生生按在你头上,让你咽下去。

村里任何好处,低保名额、扶贫物资、临时用工,永远轮不到陈家。

用王福贵的话说:“建国家还有劳动力嘛,要把机会让给更困难的。

”尽管**的腿伤根本做不了重活。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像冰冷的盐,

撒在一家三口本就贫瘠艰难的生活上,慢慢蚀出看不见的疮疤,流着隐忍的血脓。堂屋里,

是长久的死寂,只有外面狂暴的雨声,一下下敲打着脆弱的安宁。**佝偻着背,

又摸出一支烟,颤抖着手划了几次火柴才点燃。猩红的火点在他唇间明灭,

烟雾将他痛苦挣扎的脸笼罩得模糊。许久,他长长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吐出一口浊气,

将只吸了一口的烟狠狠摁灭在脚下冰冷的水泥地上。“桂芳,”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收拾东西。值钱的,紧要的。阿诺,去把三轮车推到门口,雨布盖严实了。”他抬起眼,

看着儿子,那眼神里有深重的疲惫,也有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就照你说的。我们走。

”陈诺悬到嗓子眼的心,重重砸回胸腔,带着酸涩的疼,和一丝冰凉的庆幸。父亲信他了。

三、夜奔战斗般的收拾开始了。周桂芳翻出压在箱底的铁盒子,

里面是家里全部积蓄:皱巴巴的五千七百多元现金,三张总金额不到两万的存折,

泛黄的户口本,一家三口为数不多的几张合影,

还有陈诺县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那是这个家灰暗生活中唯一闪光的希望。

她用塑料袋层层包好,塞进贴身的衣兜。

**和陈诺将那辆锈迹斑斑、但发动机尚可的农用三轮车从偏棚推到主屋屋檐下。

两人冒着泼天的大雨,将两袋大米、一箱方便面、几桶未开封的矿泉水、几床厚被褥、冬衣,

以及周桂芳默默收拾出来的一个装着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的大包袱,迅速搬上车厢。

陈诺特意把家里那把厚重的柴刀和一把铁锹也放了上去。**扯下盖粮食的厚重塑料雨布,

父子俩合力,将车厢蒙得严严实实,用麻绳死死捆扎固定。凌晨四点十分,

雨势没有丝毫减弱。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声音:狂暴的、仿佛要摧毁一切的雨声。

三人套上破旧的雨衣,周桂芳把最重要的贴身小包牢牢绑在腰间。**摇动柴油发动机,

突突的轰鸣在震耳雨声中显得微弱而顽强。昏黄的车灯亮起,

勉强刺破前方数米浓稠的黑暗和雨帘。三轮车缓缓驶出自家破败的院门。

车轮碾过泥泞不堪的小路,留下深深的车辙,瞬间又被雨水灌满。刚出去不到百米,

一道强烈的手电光柱骤然从斜刺里射来,晃得人睁不开眼。“**?周桂芳?

这半夜三更的,你们搞什么名堂?”是住在隔壁的堂伯陈建业,披着雨衣,

手里拿着强光手电,满脸惊疑不定,身后还跟着他那个一脸横肉的老婆。三轮车停下。

**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房子漏得厉害,怕塌,去祠堂那边躲躲。”“祠堂?

就为这点雨去祠堂?”陈建业老婆尖着嗓子,声音穿透雨幕,“我看你们是吃饱了撑的!

那祠堂年久失修,比你家房子能好到哪去?别是听说什么风声,想偷跑吧?

”陈诺攥紧了拳头。前世,山洪过后,陈建业一家侥幸住在高处没事,

却第一时间冲进陈家被泥水半淹的屋子,翻走了所剩无几的粮食物品,

还对外宣称是“帮侄子家抢救财产”。“二嫂,话别说这么难听。”周桂芳小声辩驳。

“难听?我说错了吗?”陈建业老婆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周桂芳脸上,

“平时看你们一家老实巴交,原来心眼这么多!有好事不想着亲戚邻居,自己偷偷跑?

**,你是不是从哪得了啥信儿,知道要出事?啊?”**脸色铁青,

握着车把的手青筋暴起。陈诺按住父亲的手臂,冷冷开口:“大伯,大娘,

我们就是怕房子塌,没别的意思。你们要是担心,也可以收拾一下,一起去高处。”“呸!

咒谁呢!”陈建业老婆啐了一口,“我们家房子结实着呢!要跑你们自己跑,神经病!建业,

我们回去睡觉,懒得理他们!”陈建业用手电又照了照三轮车上盖得严严实实的货物,

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但最终也没说什么,被老婆拉扯着回了屋,重重关上房门。

**狠狠拧动油门,三轮车再次颠簸前行。一路上,陆续有被惊动的村民开门开窗张望,

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黑暗中,那些目光充满了不解、嘲弄,甚至隐约的恶意。

“瞧这一家子,吓破胆了?”“陈瘸子又搞什么幺蛾子?”“是不是陈诺那小子读书读傻了?

”“下个雨就跑,笑死个人。”“看他们那破车,能装多少家当?别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没有一个人出来询问,没有一句关心。只有冷漠的旁观和恶意的揣测。

这些声音混杂在雨声中,像细密的针,扎在一家三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陈诺挺直脊背,

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黑暗。前世,这些声音,在山洪过后,

化作了更恶毒的指责和谩骂。如今听来,只剩讽刺。快到村口时,几道更强的手电光汇集,

拦住了去路。是村长王福贵,披着雨衣,带着两个本家的侄子,

也是村里的“治安积极分子”。“建国!停下!

”王福贵声音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刹住车。柴油机在雨中沉闷地喘息。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王福贵走近,手电光毫不客气地扫过三轮车和车上三人,

尤其在鼓囊囊的雨布上停留片刻。“村长,雨太大,家里不安全,想去祠堂。

”**重复道,声音干涩。“胡闹!”王福贵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语气严厉起来,

“我刚从乡里开完防汛会回来!上面是说了可能有强降雨,要注意防范,可没说要疏散!

你看看你们,拖家带口,大车小辆,这像什么话?传出去,村里人还不得以为真要出大事,

引起恐慌怎么办?你这个村民小组长怎么当的?一点大局观念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