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果然如沈墨青所说,沈砚白登门拜谒顾辰玉。
其时恰是巳时过半,顾辰玉正在书房听贴身武侍崔知节禀告近日暗查贪官污吏之事。
大雍建朝已逾百年,期间世道安稳,几无战乱。自顾辰玉任中书令以来,更是力主“与民生息”之策,眼下整个大雍国泰民安。
但越是繁荣昌盛之时,官场上的贪婪之人就越多。
毕竟,遍地都是钱,谁会不想多捞一点。
那些硕鼠、蠹虫披着官吏的皮,贪婪地啃噬着老百姓的血汗钱,成为一片掩盖在白昼之下的漆黑暗夜。
顾辰玉早就看那些贪官污吏不顺眼了,眼下恰好朝廷安稳,他寻着机会,便准备动手收拾他们。
这边崔知节正在听顾相安排收拾贪官之事,门外忽然响起婢女巧儿毕恭毕敬的声音:
“主君,沈家小舅爷来了,主母打发奴婢来请主君。”
崔知节压低声音,疑惑道:“沈砚白来了?主君,他来做什么?”
顾辰玉哂笑一声:“还能做什么,不是求财,便是求官。”
崔知节面上亦浮起些许讥嘲,躬身劝谏道:“那沈砚白看外表是个玉树临风的公子,可若是看他内里,十有八九便是绣花枕头一包草。主君,此人不堪大用。”
顾辰玉没说话,片刻后,扬声对门外的巧儿吩咐道:“你去回主母,我稍候便到。”
巧儿应了一声,离开书房,三步并做两步跑至花厅,向沈墨青回话。
花厅内,沈墨青坐于上首,其弟沈砚白坐在姐姐下首,姐弟二人正笑着聊些童年趣事,看起来倒是其乐融融。
“那就等等吧,你姐夫乃朝廷的中书令,身担重任,事务繁忙。阿弟多担待些。”
“阿姐这是说哪里话,砚白能有这样的姐夫,高兴尚且来不及,等个一时半刻又算什么。”沈砚白笑答道。
他眉目舒朗,笑容亦十分明亮,似万里无云的晴天,让人看了便觉亲切。
“怎么不见竹莺?”沈砚白环顾四周,疑惑地问。
“哦,她在灶房给厨娘打下手呢,你也知道,她没什么本事,就只喜欢摆弄些果儿菜儿的。”沈墨青语气淡淡地说。
沈砚白却道:“阿姐不若将她唤来,咱们一起坐坐。说起来,我也算是她的义兄,许久未见这个妹妹,我这做兄长的,心里倒是十分想念。”
此言一出,沈墨青的脸上突然浮起一抹阴冷,但她很快便将那阴冷藏了回去。
“巧儿,你去灶上把竹莺唤来。”沈墨青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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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莺端着果盘走入花厅的时候,顾辰玉已经端坐上首,似乎正与沈砚白相谈甚欢。
沈砚白听到脚步声,回眸向竹莺这边看了过来。
四目相视,却唯余凄凉。
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悲伤在瞬间淹没了竹莺,她的手抖得厉害,差点端不住手中果盘。
迎着花厅内所有人的目光,竹莺咬紧牙关,几乎拼上全身力气,这才让自己没有当场哭出来。
沈墨青坐在顾辰玉身边,率先开口道:“我们莺儿的架子是越来越大了,磨磨蹭蹭的,催了三四遍才来。怎么,姐姐的话,在你这儿也不好使啦?”
说这话时,她是笑着的,以手掩唇,仿佛只是在打趣自己的干妹妹,真是好一副姊妹情深。
但竹莺知道,这是沈墨青在挖苦她。
这个自称“姐姐”的女人,一边利用她,一边苛待她,从头到尾都没把自己真的当作妹妹。
竹莺低着头,将果盘放在花厅内的桌案上,又将内中所置茶盏与果碟逐一取出,摆在花厅内三个人的面前。
她没说话,她知道自己不能跟沈墨青顶嘴,否则,背地里有她的好果子吃。
可她却忍不住想去偷看沈砚白。
沈砚白也抬头看着竹莺,问道:“妹妹这些日子还好吗?”
竹莺下意识瞄了一眼坐在主位的顾辰玉,见他容色冷峻,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她心里惊颤,想说“不好”的话到了嘴边,瞬间变成了:“我很好,劳烦长兄操心。”
她哪敢说不好,哪敢对沈砚白说,她在顾辰玉身下受的那些折磨。
沈砚白却仿佛明白了竹莺的所思所想,拿一双黑眸温情脉脉地望着她,道:
“妹妹又瘦了,眼下天已转凉,要多保重身体。”
话犹未了,竹莺再也忍不下去,眼泪扑簌簌地滴在托盘上。
沈砚白赶忙从袖中掏出一块绢帕递给竹莺:“妹妹莫哭。”
竹莺接过绢帕,轻轻拭泪。
他二人正在这边隐忍情深,想问不敢问,想说不敢说,却不提防上座传来一声轻咳,乃是顾辰玉开口了:
“小舅爷对你这个干妹妹倒是情谊颇深啊。”
这话说得,凉幽幽的。
沈砚白赶忙起身行礼,道:
“姐夫勿怪。莺儿妹妹来沈家数年,乖巧听话,与我和阿姐的感情都很好。她年轻不知事,此番离家,母亲也很挂念她。母亲特意叮嘱我,问问妹妹的近况,故而方有此言。”
竹莺攥着绢帕、低着头,在顾辰玉开口的瞬间就已经乖乖地退到了一旁。
她生怕顾辰玉为难沈砚白,遂一句话也不敢辩解。
哪知顾辰玉却丝毫不肯放过,又对沈砚白开口道:“我怎么听说,她原是打算给你做妾的?”
话一出口,众人皆惊!
沈墨青脱口便说:“没有的事!”
沈砚白也连连摆手,一迭声道:“姐夫误会了,原本是母亲看她可怜,这才收养来。我与她绝对是清清白白,还望姐夫明察。”
顾辰玉挑起他那双俊逸的丹凤眼,在竹莺和沈砚白之间逡巡一番,笑道:
“小舅爷莫紧张,我不过就是随口一说罢了。”
沈墨青赶紧在一边打圆场:“夫君莫不是听了些旁人的闲言碎语?都是那些人乱嚼舌根。莺儿,你去歇息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沈墨青抬起纤指弹了弹,赶竹莺走,不敢让她再留在此处。
竹莺神思恍惚地离开了花厅,才走不远,忽然察觉自己手中好像攥着什么东西。
她低头一看,原来是刚才沈砚白给她拭泪的那方绢帕,她一直攥在手里,忘记还给人家了。
竹莺将绢帕捂在心口,默默垂泪。
片刻后,她把绢帕展开,忽然发现上面似乎有字。
她将绢帕举在阳光下仔细辨认,只见上面朦朦胧胧地写着八个字:
“未时三刻,后门相见。”
竹莺震惊得瞪大了眼睛,这是……沈砚白在约她私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