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婆子吃完饭,扔下碗一抹嘴回屋躺着去了,云娘刷洗完,又把鸡喂了,重新洗了手涂上手脂,终于有时间坐在窗边赶绣活。
平日里做活儿太多,手粗糙的厉害,绣活儿的时候很容易挂起丝来,想当初,婆母因为她买了手脂擦手,指桑骂槐骂了她好些日子,若不是相公回来,说了几句好话,还不知道要被骂多久。
她嫁进赵家两年,有人羡慕她嫁了个读书人,可是这关起门来过日子,内里滋味只有自己最清楚。
公公以前是村里的猎户,靠着一身打猎本事,赵家的日子在这望山村里算是数得着的,自己的相公赵存志,也是公婆唯一的儿子,被寄予厚望送进学堂读书。
公公在的时候,有他撑着家里的一应花销,婆母从不操心吃穿花用,时间久了,就养成了好吃懒做的性子。
前几年公公打猎出了意外,被找到的时候已经断了气,自此以后,没了进项的赵家,日子便不复从前。
云娘嫁进来的时候,已经是公公去世三年后,不事生产的赵家母子,日子已经过的捉襟见肘,而相公赵有志,孝期过后连着两年参加县试,均榜上无名。
进门两年无所出,而相公又两试不中,平日里便对自己挑三拣四处处不满意的婆母,更是对自己没了好脸色。
这一次,因为要指着儿媳妇往家拿钱,赵婆子难得的消停了两天,没再找事数落云娘。
云娘也过了两天清净日子。
这日,云娘去镇上交了绣活儿,领了工钱,早已饿的饥肠辘辘的她,闻着包子铺的香味疯狂分泌唾沫,她快步走到摊位前,“老板,来三个肉包子,一碗鸡蛋茶。”
“好嘞。”老板应和着,手上麻利的捡了三个肉包子,又盛了一碗鸡蛋茶端上来,“小娘子慢用。”
云娘夹起一个肉包咬一口,肉香和油汁在嘴里迸发开来,咸香四溢,久不闻肉味的她,差点把舌头都一起吞掉。
赵家日子过的艰难,赵婆子对云娘颇为刻薄,平日里挣钱是云娘,干活是云娘,却又防云娘跟防贼一样。
在家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更不必提吃肉,云娘只能趁着来镇上交绣活的时候打打牙祭。
赵敬山推着板车去给酒楼送肉,视线从路边摊子上一扫而过,就瞧见一个略显眼熟的消瘦身影在埋头猛吃,
赵敬山的脚下一滞,随即想起,这不是前几日差点掉河里的赵有志家的小娘子吗?
云娘吃一口包子,再喝一口鸡蛋茶顺顺,忙的不可开交,端碗时露出的手腕纤细,比根烧火棍粗不了什么。
这小娘子瞧着乖巧柔弱,胆子小的跟只兔子差不多,想不到还是个会吃独食儿的。
赵敬山觉着有意思,又看了两眼,才推着板车走了。
云娘吃饱喝足,起身时打了个饱嗝,久违的吃饱的滋味让她分外满足,肉包子两文一个,鸡蛋茶是送的,她掏出六文钱跟摊主结了账,又去粮铺买上一斗糙米,背着往回走。
一路上走走歇歇,到家时天色已经擦黑了,天边的云彩被落日最后的余光照成橘红色,她趁着最后的光亮,踏进了家门。
家里头,等着她的是灶房里的冷锅冷灶,以及婆母堪比驴脸还长的冷脸,“怎么回来的这么晚?是不是在镇上乱逛了?”
“这次的绣活是大件,掌柜检查的仔细,就耽搁了些功夫。”
赵婆子对云娘的话挑不出毛病,但是嘴上仍要数落几句来打压她,“反正我也没瞧见,你怎么说就怎么是吧,交活儿的钱呢?”
云娘取出荷包递过去,“掌柜的给了三百文,买了一斗糙米二十五文,买各色丝线八文,剩下的都在这里。”
赵婆子一把抄过荷包,就倒出来数,“天都擦黑了,赶紧去做饭吧,我早就饿的不行了。”
云娘去灶房做饭,赵婆子在门口鬼鬼祟祟巴望一眼,端了桌上的油灯就偷摸进了云娘的屋子,伸手在包袱里摸了半天,除了丝线和新领的绣活儿再没有别的。
赵婆子才扭着身子回到堂屋,继续去数她的铜钱去了,只是她哪里识数呢?不过是数来数去装装样子罢了。
灶膛里的柴火烧着,火光勉强把灶房给照亮,云娘从怀里摸出来一小颗碎银子,移开米缸,把土扒开埋了进去。
嫁进赵家之初,云娘满心满眼都是相公,一心一意挣钱养家,供相公读书考功名,换来的却是婆母的苛待和防备,一天两餐,还只能吃稀的,每次自己拿回银钱,婆母都要再搜一遍,生怕自己藏了私房钱。
她的相公除了回家要钱,就是让她好生操持家里,孝顺婆母,对她始终淡漠,关心更是无从说起。
常年累月的操劳,却吃不饱穿不暖,在这个家里跟一个仆人一样,从不被善待。
云娘的心渐渐寒了。
云娘不知道自己的出路在哪里,以后的日子到底会怎样,但她直觉在这个家里,相公跟婆婆都不会是她的依靠,她应该对自己好一点,心疼自己一点。
于是云娘开始偷偷给自己攒钱,每次交了绣活儿,先犒劳自己一顿好吃的,不但要吃饱,还要吃肉。
拿回来的银钱偷偷攒下一小部分,铜钱多不好存放,她就特意同掌柜的要一小角碎银子,拿回来埋在米缸底下。
那一点点攒起来的碎银子,算算也能有一两多了,每次藏银子的时候,她的心里都是开心雀跃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期待婆母和善慈爱,也不再期待同相公能够夫妻和睦,举案齐眉。
她对这个家彻底失去了期待。
只有这偷偷攒下的银子,让她暗淡无光的日子有了盼头,这些碎银子,也是她以后生活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