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滩比叶寒以为的要大得多
他在石头之间走了一整夜,没有方向,或者说方向就是离沙柳镇越远越好。后面那三个人的气息在半夜的时候彻底消失了,不知道是放弃了还是换了路来堵他
叶寒不敢赌,继续走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找了一块凹进去的岩壁歇脚,形状像一张半开的嘴巴,能挡风能遮头顶。他缩进去把膝盖顶着胸口闭了会儿眼。没敢真睡,迷迷糊糊打了几个盹,每次醒来第一件事都是伸手摸一下怀里的东西,摸到了才能接着闭眼
太阳出来以后他才看清楚周围是什么样子
乱石滩的石头颜色不一样,有黑的有灰的有红褐色的,表面坑坑洼洼,有些被风蚀出了奇怪的形状,远看像人像兽像变了形的骨头。地上除了碎石和沙几乎什么都没有,偶尔从石缝里冒出一丛干瘪的草来,叶子细得跟针似的,一看就不是什么能入口的东西
日头一出来就热,西荒这地方温差大得邪乎,晚上冻得人打摆子白天又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叶寒把汗巾搭在头顶挡着太阳,嘴唇已经裂了好几道口子,沾了点沙子在上面黏着。水壶里还有大半壶水是昨天早上在镇上打的,他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不敢多喝。按这个速度喝的话大概还能撑一天,一天之内必须找到新的水源
得找水。得弄清方向。得想办法搞点吃的
这三件事他在脑子里排了个序,水最急方向其次吃的先忍忍。老头子以前说过人可以三天不吃东西但不能一天不喝水,尤其是西荒这种地方,空气干得能把人抽成肉干
他从岩壁底下出来沿着石头间的缝隙往东走,大概是东,太阳升起来的方向。脚底下的伤口结了痂走路的时候扯着疼,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一种钝钝的持续的不舒服,忍一忍也就忽略了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他注意到了两件事
第一,地上有脚印。不是他自己的,好几组,方向不同,有的新有的旧。说明这片乱石滩不是没人来,而且来的人不少
第二,他闻到了烟味。淡,从东南方向飘过来的
有人在附近生火
叶寒没往烟味的方向直走。他绕了一个大弯从侧面靠过去,找了一块高处的大石头趴上去往下看。老头子教的——"看到人别直着凑,先搞清楚再说"
底下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方圆二三十丈的样子,四周被大石头围着形成天然的遮蔽,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里头别有洞天。空地中间有篝火的痕迹,烧过很多次了,地面都熏黑了一圈。好几个简陋的棚子靠着石壁搭着,油布和木头架子拼凑出来的,有的棚子里面堆着箱子和麻袋,看不清装的什么
人有七八个。有的还在睡,有的蹲在篝火旁边啃东西,有的靠着石头磨刀。穿得不统一但都带着家伙,刀、棍、有一个腰上挂了柄短剑。面相也不像正经人,那种看人的眼神叶寒认识,在沙柳镇也见过类似的,专门盯着别人身上值钱的地方看
劫匪。这是一个劫匪的窝子
叶寒趴在石头上没动,他开始琢磨这些人的修为。大部分是淬体境,动作松散手脚配合不好,没怎么正经练过的样子。有一个壮汉看着不太一样,坐的位置在靠近中间的地方,别人给他递水的时候身体会稍微弯一下,修为叶寒估摸着在淬体境圆满或者刚摸到灵动境的边,在这帮人里算是最能打的,应该就是头目了
空地东侧还有个棚子跟别的不一样,有门。不是那种随便搭的门帘,是用粗木头削成栅栏然后拿绳子一根一根绑起来的,绑得挺结实,上面还挂了把铁锁
里面关着一个人
叶寒眯着眼看了一阵。关着的那个人坐在地上靠着石壁,看不太清长什么样,年纪不大的样子,手被绳子绑在身后。但他的姿势让叶寒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一条腿伸着一条腿蜷着,脑袋歪到一边,嘴微张着,整个人的状态不像是被关起来的囚犯
更像是在打盹
被劫匪抓了关在笼子里还能打盹,这人的心得有多大
叶寒正在犹豫要不要绕开这地方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了动静
回头
来不及了
一根棍子从侧面抡过来,叶寒往旁边偏了一下没完全躲开,棍子扫在后背上,劲很足,疼得他差点从石头上摔下去。趴在石头上的姿势本来就不稳,挨了这一下整个人往前滑了半个身子,手指扒着石头表面的坑洼勉强没掉下去
"又来一个!"
两个劫匪,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他背后的。也可能一直就藏在附近的石头后面守着,这种高处的观察点是他们地盘上的必经之路,来的人十有八九会爬上去看,守株待兔最省力气
叶寒从石头上滚下来想跑,第三个人已经堵在了他退路上。一个满脸横肉的矮个子,手里攥着一条铁链,铁链的另一头拴着一个拳头大的铁疙瘩
挨了两拳,一拳打在肋骨上一拳打在肩膀上,手腕被反拧到背后绳子就绑上了。动作粗暴但熟练,一看就是干过很多次的
他被拎着后领子拖过空地扔进了那个栅栏棚子里,后背又在地上磕了一下,和昨晚撞石壁的那块伤叠在了一起,疼得他整个人缩了一下。栅栏门在身后哐一声关上了,铁锁扣回去的声音闷闷的,外面有人骂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嫌他太瘦没油水
叶寒趴在地上缓了好一阵,翻过身来的时候先摸了一下怀里——东西都在,他们搜了他的腰带拿走了铜板,但怀里贴身藏的没被发现
"嚯"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懒洋洋的,拖着长腔,带着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
叶寒转头。就是刚才那个被关着还能打盹的人。近了看比他大个一两岁的样子,瘦,长脸,皮肤晒得有点黑但不是那种常年在外面干活的黑,更像是到处乱跑晒出来的。眼睛不大但活泛得很,那种滴溜溜转着的眼珠子,一看就知道脑子里的弯弯绕绕比石头缝里的蛇还多
他的嘴也不慢
"又抓一个"那人歪着头打量叶寒,上上下下看了两遍,"你也是走路走到人家大门口的?还是说你跟我一样倒霉,蹲下来办个事的功夫就被人从后面摁住了?"
叶寒没说话。他在观察棚子,栅栏的木头粗细,绑法,缝隙的大小,以及外面劫匪的位置和走动规律
"我三天前到的这地方"那人完全不在乎叶寒理不理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本来就是路过想找个避风的地方歇一歇嘛,结果刚蹲下来还没把裤腰带系好呢三个人就从石头后面冒出来了,你说说这算什么事啊。我当时还挺纳闷的,心想这荒山野岭的怎么还有人蹲点呢,后来才知道这帮人就是靠这个吃饭的,逮一个算一个,身上有值钱东西的搜走,没有的就关着让你给他们干活"
叶寒还是没说话
"合着你这人话挺少啊"对方丝毫没有因为他的沉默受影响,换了个坐姿把另一条腿伸直了,膝盖咔嚓响了一声。"行吧行吧,我叫燕小六。你呢?"
叶寒看了他一眼
"叶寒"
"叶寒,行,老叶"燕小六点了下头,嘴里嚼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一根草茎,嚼出了吧唧吧唧的声音。"老叶你别光看了啊,这个棚子我研究三天了,你能想到的我都试过。那个栅栏的木头掰不动的,手指头磨出血来也掰不动,问我怎么知道的别问。绑绳的结是死结,用牙也咬不断。外面那帮人轮班守着一次两个,白天松一些晚上紧一些"
他停了一下,草茎从嘴角换到了另一边
"吃饭的时候最松,就一个人盯着"
叶寒这才认真看了他一眼
"你看了三天?"
"闲着也是闲着嘛"燕小六咧了一下嘴,不是笑,是那种你不问我也不在乎但你既然问了我就说的表情。"总得干点什么吧,不然坐在这干等着,我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