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今天穿黑色?"
陆衍时坐在餐桌对面,手里端着杯牛奶,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他笑起来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看起来温和无害得像只大型犬。
沈酌月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嗯。"
上辈子的陆衍时,她想起一些画面,胃里泛起一阵冷意。
他总是笑着的,在她被所有人误解的时候笑着,在她跪在陆家老宅门口求一个解释的时候笑着。
她以为他是无能为力。
后来才知道,那些让陆衍琛误会她的"证据",有一半是从他手里悄无声息递过去的。
他不是无害的弟弟。
他是穿着羊皮的狼,笑容底下全是算计。
"姐姐不开心?"
陆衍时放下杯子,歪着头看她,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
"没有。"沈酌月低下头继续喝粥,不想和他多说一个字。
陆衍时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一瞬。然后他恢复如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打什么拍子。
他察觉到了。
她变了。
那个会冲他撒娇、喊他"小时"、在他装委屈时第一个心疼他的姐姐,今天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亲昵,甚至不是冷淡。
是警惕。
陆衍琛坐在沈酌月右手边,手里拿着手机,看似在翻邮件,余光却一直黏在她身上。
她今天太反常了。
不开门、不说话、不撒娇,穿了一身他从没见过的黑色衣服,安静得像另一个人。
早餐结束,他站起身整理袖口。"我让司机送你去学校。"
"不用。"
沈酌月站起来,和他之间隔了整整一臂的距离。"我自己坐地铁。"
陆衍琛皱了皱眉:"你什么时候坐过地铁?"
"从今天开始。"
"月月......"
"谢谢琛……"她顿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和某个根深蒂固的习惯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她改口了,语气客气得像在跟公司前台说话。
"谢谢陆先生。我赶时间。"
整个餐厅的空气冻住了。
陆衍时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拍。
他的目光从沈酌月身上移到陆衍琛脸上,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里,多了一点微妙的兴味。
陆衍琛没有笑。
他的脸沉了下来。
不是愤怒的那种沉,是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动摇。
"你叫我什么?"
声音低沉,咬字很重。
沈酌月垂着眼,没敢看他。
不是不敢对抗,是她的身体还残留着上辈子的本能,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她的双腿都会发软。
但她没有改口。
"陆先生,我真的要赶时间了。"
她侧身绕过他,步子很快,像是在逃。
黑色毛衣裹着纤细的身形,脊背绷得笔直,每一步都在努力维持着冷静的假象。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
门关了,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衍琛站在原地,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
她在逃。她在躲他。
昨晚不开门,今早不说话,现在叫他"陆先生"。
从"琛哥"到"陆衍琛"再到"陆先生",一夜之间,她把十七年的亲近全部抹掉了。
她在怕他?
可她为什么要怕他?他做了什么让她害怕的事?
他想不出来。
"哥。"
陆衍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懒洋洋的,带着笑意。"你把姐姐吓着了?"
陆衍琛回过头,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她怎么了?"
陆衍时耸了耸肩,无辜地摊开手。
"哥,你问我?姐姐跟我可没你亲。她从小眼里就只有你一个人,我这个弟弟从来都是排在后面的。"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自嘲,但眼睛里一点自嘲的影子都没有。
镜片反了一下光,把底下真正的情绪遮得干干净净。
陆衍琛没再说话,拿起车钥匙走了。
餐厅里只剩下陆衍时一个人。
他慢慢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沈酌月的位置上。
她的粥只喝了一半,碗沿有一点粥渍,她平时吃东西很注意仪态,从来不会留下痕迹。
说明她心不在焉,说明她在强撑。
陆衍时伸手,把她用过的碗拉到自己面前。
修长的手指沿着碗沿慢慢划过,经过那处粥渍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低下头。
"姐姐……"
他念着这个称呼,声音很轻很柔,像怕惊醒什么。
然后他把碗放下,站起来,整理好衣领和袖口,重新戴上那副温和乖顺的面具。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清俊、干净、笑容刚刚好。
"你是在怕谁呢?"
他自言自语,语调听起来像在心疼,但嘴角的弧度却弯得有点过了。
不是担忧的弯法,是发现了什么有趣东西的弯法。
"没关系。不管你怕什么。"
他推开餐厅的门,走进走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有弟弟在。"
声音温柔,眼底的光却冷得像十二月的湖水,没有一丝温度。
与此同时。
沈酌月没有去学校。
她站在A市中心一栋写字楼下,抬头看着二十七楼的招牌,"周衡律师事务所"。
纪念卿连夜帮她约的,说这位周律师专门做家族遗产纠纷,嘴巴严,手段硬。
她推门走进去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
发送人:陆衍琛。
只有两个字,"在哪。"
没有问号。不是疑问,是质问。
沈酌月看了三秒,把手机翻扣在包里,走进了电梯。
她要先弄清楚一件事:上辈子她父母留下的那笔遗产,为什么会在陆承渊手里,又为什么在她被逐出陆家的时候,没有人提起过一个字。
这笔钱,上辈子是她活下去的最后机会。
可没有人告诉她。
与此同时,在另一处地方。
一个穿着杏色大衣的年轻女人走进空旷明亮的写字楼大厅。
长发及腰,气质温柔干净,五官和沈酌月有三分相似,同样白皙的皮肤,同样纤细的下巴,但眉眼间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怯意。
她手里拎着两袋陆衍琛常喝的手磨咖啡,正低头看手机里一条地址信息。
地址是陆家老宅。
宋清宁收起手机,对前台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你好,请问陆氏集团的陆衍琛先生,今天在公司吗?"
她来了。
比上辈子早了整整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