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余生共槐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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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槐与偏桌山抹微云时,槐花飘零时。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周末傍晚,

玄关处钥匙转动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回来了!”“回来了啊,快休息一下,马上吃饭了。

”母亲林秀琴的声音裹着笑意。餐桌很快摆起了菜,四菜一汤,

其中有一道沈述上周就念叨着的糖醋排骨,葱花撒在油亮的酱汁上,看上去很有食欲。

在餐桌上,他们宛如幸福的三口之家,还是沈述走到楼梯口朝楼上喊沈彻下来吃饭。

沈彻应了一声“好”,正好他刚刚完成了作业,他下楼,拉开椅子坐下,

刚才还算热闹的气氛,不知怎的,他一来,忽然间就像褪色了一般。“作业都写完了吧?

”沈志恒随口问道。“还好,都写完了。”沈彻拿起汤勺,给自己盛了小半碗冬瓜汤,

瓷勺碰到碗壁发出清脆的轻响。“小述呢?”沈志恒的目光转向沈述,

语气里的温度明显上升了几度。沈述咽下口中的糖醋排骨,

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差……差一点就写完了。”其实一字未动,他刚刚就是才打完球回来,

哪儿会想起作业呀。林秀青又夹了两大块排骨堆进他碗里:“来,多吃点。

”汤里的冬瓜炖得软烂,却尝不出什么味道。在沈彻看来,

沈志恒对他永远只是一个严厉的长辈,只有在沈述面前,才会是一位温柔的父亲,

林秀琴也觉得他不需要被照顾。不过他不会对此有任何想法,

他一直把自己的位置认得很清楚——一个外来者,一位旁观者。这时,沈述夹起一块排骨,

放到沈彻碗里,随后若无其事地埋头扒饭。“谢谢小述。”沈彻拿起筷子,

夹起排骨慢慢送进嘴里。饭后,他帮林秀琴收拾碗筷,顺手刷完碗后回到了房间。

他习惯性的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灰色封皮的笔记本,上面勾勒着一道极简山影,这是他的日记,

扉页夹着一枚槐花标本。他翻开了空白页。(他总是这样,之前给我塞糖,今天又给我夹菜,

他大概觉得这只是顺手的事,就像给窗台的盆栽浇水一样自然。

)此时吹来一阵卷着槐花香的风,将书页拨动到了前面好几页。

(我没有在他们的脸上看到失而复得的欣喜,除了他,他眼里含有太多的情绪,

庆幸、担忧、甚至是心疼……)未赴的远途第二天清晨,沈彻站在窗前,

看沈志恒和林秀青开着车去上班了,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和他们一起吃过早饭了,

但沈述起得要晚些,还没有吃。于是他就去厨房给沈述熬了碗粥。

沈彻端着热乎的燕麦粥去敲他的房门。沈述喝完粥后将碗递给沈彻:“谢谢哥。

”沈彻应了一声,刚要出去,沈述就叫住了他:“哥,我有道题想问你。

”沈彻将碗暂时搁置在桌上,又拿了把椅子坐在他的书桌旁:“问吧。

”“就是这个……”沈述用笔头指向一道大题。沈彻看完题目后就构思好了解题思路,

“笔给我一下。”沈述将笔递给沈彻,沈彻一边给他讲解一边在草稿纸上勾勾画画,

沈述一下子就明白了。“还有别的题吗?”“没有了,谢谢。”“好。”沈彻带着碗离开,

顺手在厨房洗干净了放好。他回到房间,“咚”的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沈彻捡起来一看,居然是中考时用剩的笔。他总爱收集一些有纪念意义的东西,他弯腰拾起,

触碰到那支普普通通的按动中性笔时,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些的往事。他中考成绩优异,

他明明可以去一所外地的重点高中,受到更好的教育,但沈志恒和林秀青不同意他去,

坚持让他留在本地,理由仅仅是“方便照顾弟弟”。他只是平静地改掉了原本想去的高中。

成绩单上的晴雨模拟考的成绩单像一张判决书,轻飘飘地落在了沈志恒面前的茶几上。

沈彻的名字排在了年级第三,比上次下降了一名,沈志恒的眉头瞬间拧成疙瘩。

“你自己看看这分数!心思用到哪里去了!我供你吃供你穿,不是让你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的!

”唾沫横飞时,还不忘用那张成绩单朝沈彻的头砸了下去,成绩单飘飘转转,掉在了地上。

沈彻垂眸不语,这样的批评他早已习惯,像每年夏天准时飘落的槐花花瓣,

密集又带着点钝痛的熟悉感。“哑巴了?嗯?”沈述急忙开口替沈彻说话,

语气里足显而易见的维护:“模拟考难度增加了,退步几名很正常吧?”再说了,

沈述比同龄人缺失了一段学习时间,能做到这样已经够好了不是吗。

林秀琴少见地瞪了他一眼:“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沈志恒没再继续说教,

却也没给沈彻好脸色:“今天晚上不准吃饭。”后来,沈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刷题,忽然,

他笔尖一顿,抬眼看向房门。“哥,我能进来吗?”“能。”沈彻去给沈述开了门。

沈述拿出了一盒自热米饭:“委屈你今晚上吃这个了。”沈彻的神情一直都是淡淡的,

表现出一种不动声色的惊讶,随后又化作一抹无奈。“还有,这是妈给你热的牛奶。

”沈述说这些话时自带一种很自然的俏皮感。沈彻端起牛奶象征性地喝了一口。难喝。

这是不掺杂任何恩怨的真实评价,他只是单纯觉得,热牛奶不好喝。他放下杯子,

牛奶的热气模糊了杯身的倒影,氤氲了沈彻的视线。他侧过头,看见沈述站在灯光下,

额前的碎发被照得近乎透明。“你怎么还不睡?”“你……”沈述跟他几乎是同时开口,

他没想到沈彻会突然说话,等沈彻说完后,他接着把话说了下去:“我想和你说句话。

你别往心里去,爸妈也是关心你,只是方式有些不对,我觉得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别给自己太多压力。”“我知道。”沈彻笑了笑:“我没事,你早点睡,我再做两道题。

”“行。”沈述走时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别太累哦。”沈彻写完题后没有立马去睡觉,

而是打开了日记。(成绩下降了一名,意料之中。他帮我说话了,也在意料之中,之前是,

现在也是。今晚的月光太亮了,照得人心里的阴暗无处可藏。

第一次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定理不再是负担,它们是通往“更好”的阶梯,

走到阶梯的尽头,才能坦然地站在他身边。)折槐入窗明天是六月二十一日,沈述的生日。

店买了一本《月亮与六便士》(主角不顾世俗眼光追逐心中的“月亮”)作为他的生日礼物,

并附上祝福语:“祝小述生日快乐。有些话藏在风里,吹过院子里新抽的槐花枝。

又长一岁了,小述,愿你以后依旧无忧无虑,平安喜乐。今后的日子里,有我在,

就会像雨天里撑在你头顶的伞。——沈彻”沈志恒决定在沈述生日这天带他出去玩。

不过似乎没有要带沈彻的意思。几乎从未缺席他任何一场生日的沈彻却要留在家里,

理由是作业太多了。“你哥哥都高三了,是应该好好学习。”“你现在才高二,等你高三了,

就明白高三的学习压力有多重了。”沈述生日这天,沈彻确实是一大早就在写作业,

他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玩得开心。”他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等你回来,

我再献上为你准备的生日礼。

”沈述似乎是没想到沈彻会这么敏锐地察觉到他欲言又止的目光,微怔了一瞬,

随后笑着点头:“好。”等一行人走后,沈彻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槐花开得太盛了,

都探进了窗。阳光照在了他日记本里夹着的一张照片。沈彻拿起了那张照片,

表面上那是他和沈述的合照,但不难看出有撕过的痕迹,因为这张照片,原本是张全家福啊。

霓虹初亮,车流渐缓。他把握时间把握得很好,汽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沈述一来,

他也就煮好了一碗长寿面。那天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沈述似乎玩得并不开心,

等他吃完面后,他也就将那一本包装精致的书递给他,附带着一块手表和一张贺卡。

沈述双手轻轻摩挲着礼物盒,垂眸道:“明年我们就在家煮面好不好?

”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是让沈彻记了好久。记得他当时只说了一个“好”字。

其实沈述并不开心,但他也不想扫了父母的兴,装了一路的快乐轻松。坐在车里时,

他频频回头望向家的方向,槐花枝伸进窗口的模样,他在心里记了一路。

父母兴高采烈地规划着行程,他却满脑子都是沈彻一个人在家的身影。他想要一家人都在,

再也不要缺任何人了。时光琥珀沈彻在整理旧物时,翻到了一篇残页,字写得歪歪扭扭,

他猜是沈述之前写的。“《我的哥哥》”——看到这个标题时,沈彻一怔,

于是对这篇作文更感兴趣了。满分30,这篇作文得了26分。“那天爸爸妈妈不在家,

雨下得很大……”这么老套的开头却也是真实存在过的。与此同时,

沈彻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雨夜,沈志恒和林秀青出差了,沈述突然发了烧,他就烧热水,

用湿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又喂他喝药,守了他一整夜,好在不是很严重,沈述退烧了。

彼时他也才10岁左右。还有什么把好吃的东西大的一半给他吃,教他做很多事,

让他学会了很多东西……“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纸页的边缘已经泛黄,

稚嫩的字迹却格外清晰。“爸爸妈妈忘了我的生日,是哥哥给我买了蛋糕。

”想必沈述的世界是绚烂的,他以为“忘了”就是忙忘了,他也不生气,也不会去深究,

但沈彻不会记错,他知道他们其实记得,他偷听到了。他们记得,只不过是嫌麻烦,

干脆装作不记得。沈彻不再去想他们,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个结尾:“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这其实是一篇回忆录,

是在他走丢后写的,没想到时隔多年,翻到了这一纸残页,他才知道有人挂念着他。

沈彻将这篇作文折好,放回原处。病榻前的晨光学校组织了一场知识竞赛。

高三(3)班理所当然地派出了沈彻。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然而沈彻却主动把这个全校仅有三个的名额让给了其他人,理由是他身体抱恙。

“你想清楚了吗?下一次竞赛你可能都上大学了。”“想清楚了,谢谢老师提醒。

”老师似乎还想再劝说两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最后只说了句:“那好吧。

”当沈彻回到家后,沈志恒貌似已经忘却了一些不愉快,

用着长辈的口吻语重心长道:“这竞赛哪有你弟弟重要啊,我和你妈妈都很忙,

竞赛又是在周末举行,你就照顾一下小述好了。”实则身体抱恙的不是他。“嗯。

”又是一声不带任何情绪的应答,沈志恒才不会在意,沈彻也就转身去了沈述的病房。

沈述前些日子病倒了,刚输完液,问题不是很大,此刻他正虚弱地卧在床头,脸色不怎么好,

但开口的第一句话还是:“你去参加竞赛吧,我…咳咳,我能照顾好自己。

”“可是我不想去呢。”是“不想去”,而不是“不能去”,而且换成平常,

沈彻应该只会说“我不想去”,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语气变柔了些,

兴许是怕沈述会愧疚吧。“要是失误了,还要被说的。”沈彻尽力让沈述能安心一些,

以免病情加重,认真想了想,还是抬手摸了摸沈述的头,转移话题:“药喝了吗?”“喝了。

”沈述的神情算不得多轻松。失眠距离知识竞赛只有一天的时间了,

沈彻果然留在了医院照顾沈述,在喂沈述喝药时,沈述还是不死心地和沈彻辩驳,

他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非要这样……沈彻凝眸片刻后,

只是给他掖了掖被子:“我从不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竞赛哪有你重要。

”沈述又咳嗽了两声,看上去有些难受,只好先躺下休息。沈述没过两天就好了,

他回到家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哥,我是不是特别没用,总让你为**心。”“在我心里,

你从来不是负担,要是过意不去,以后就多陪陪我,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

就是对我最好的补偿了。”沈彻顿了顿,补充道:“你只管往前走,我一直在你身后,

别想那么多了,好吗?”沈述点了点头,暖意在心底慢慢漾开。病好了,

可沈述今晚却失眠了。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月光漏进一点,落在枕边。

身体里还残留着病后的虚软,可更扰人的是心里的那份自责,

他甚至希望沈彻发泄出本该滋生的怨念,可沈彻没有,不仅如此,他平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