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林深收到第七封信的那天,是十二月十九号,离冬至还有两天。信和往常一样,
塞在门缝底下,白色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
收件人一栏用打字机敲着“林深亲启”三个字。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像是印刷体。
他蹲下来捡起信封的时候,手指有一点发抖。不是因为冷——虽然十二月的江城确实冷,
楼道里的穿堂风像刀子一样割手——而是因为这是第七封了。前面六封,他都没有拆。
不是不想拆,是不敢。他把信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去厨房煮了一壶咖啡。咖啡机嗡嗡响着,
棕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进壶里,他盯着那个过程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倒计时。
第一封信是三个月前来的。那天他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推开门,
脚底踩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个白色信封。他以为是物业费催缴单,
或者楼下便利店的广告。拆开之后,里面只有一张折了两折的A4纸,
上面用同样的打字机字体写着:“你记不记得,你做过什么?”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没有抬头。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以为是同事开的玩笑,或者是某个朋友恶作剧。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洗了个澡,就睡了。第二天醒来,
那封信好好地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被抚平了,折痕都仔细地按过了。林深记得自己站在玄关,
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他明明扔掉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把它揉成一团,
扔进了厨房的垃圾桶。他甚至还去翻了一下垃圾桶——那张纸确实不在了,
垃圾桶里只有昨天的咖啡渣和一个香蕉皮。第二封信是在一周后来的。“你记不记得,
1999年的夏天?”这一次,他没有扔掉。他把信放进书桌的抽屉里,
和后面来的每一封放在一起。第三封:“你记不记得,学校后面的那条河?
”第四封:“你记不记得,那个不会游泳的女孩?”第五封:“你记不记得,
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第六封:“你记不记得,是谁把她推下去的?”第七封,
他还没有拆。咖啡煮好了。林深倒了一杯,没有加糖,没有加奶,一口一口地喝。
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他觉得自己的胃在收缩。他已经失眠三天了。
不是因为工作——他在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年底确实忙,但忙到失眠还不至于。
是因为那些信。每一封信都在问他“记不记得”,而他最大的恐惧就是——他真的不记得。
或者说,他不敢确定自己记不记得。1999年的夏天,他十岁。学校后面的那条河,
他当然记得。那条河叫清水河,名字很俗气,但水确实是清的,
夏天的时候能看到河底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他们一帮小孩放了学就往河边跑,
脱了鞋踩进水里,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一个个尖叫着笑。那个不会游泳的女孩,他也记得。
她叫沈小禾。林深闭上眼睛。沈小禾的脸在他的记忆里已经很模糊了,
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只能看出大概的轮廓——圆脸,短头发,
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个酒窝。她坐在他后排,铅笔盒是粉色的,上面印着美少女战士。
她数学不好,经常借他的作业抄,作为回报,她会给他带她妈妈做的桂花糕。
桂花糕是白色的,上面撒着几粒桂花,用保鲜膜包着,有时候保鲜膜上会有水珠。
她把它塞进他书包里,小声说:“别让别人看见。”他不知道为什么“别让别人看见”。
可能是因为怕别的同学也要,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十岁的林深没有多想,
他只是觉得桂花糕很好吃。后来呢?后来……后来她不在了。林深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咖啡洒了一些在桌面上。他用纸巾擦了,动作很慢,很仔细,
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他不想回忆后来。但信在逼他想。
第七封信还躺在鞋柜上。他喝完咖啡,走过去,把信封拿起来。信封很轻,
里面应该也是一张A4纸。他用指甲沿着封口划开,动作很小心,像是在拆一个炸弹。
里面是一张照片。不是打印的,是一张真正的照片,4×6英寸,光面相纸,
边缘有一些泛黄。照片上是一群孩子站在河边,穿着花花绿绿的泳衣和短裤,对着镜头笑。
阳光很烈,所有人都眯着眼睛,脸上的表情被过曝得有些失真。林深在照片里找到了自己。
十岁的自己,瘦得像一根豆芽菜,站在人群的最边上,一只手比着V字,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然后他找沈小禾。她在第二排,被前面一个男生的脑袋挡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半个额头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看着镜头,好像也在笑。林深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是小孩的笔迹,歪歪扭扭的:“1999年7月,清水河,
最后一天。”他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最后一天。那天发生了什么,他记得。或者说,
他以为自己记得。那天是他们小学毕业后的第二天,一帮人去河边玩。有七八个孩子,
男生女生都有,具体是谁他已经记不全了。天气很热,有人在河里游泳,有人在岸边玩水,
有人在吃冰棍。沈小禾不会游泳。她坐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把脚伸进水里,踢着水花玩。
他记得自己游了一圈回来,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喊了她一声。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说了句什么。水声太大,他没听清。
他往岸边游了几步,想再问她说了什么,然后——然后他就不记得了。记忆到这里就断了。
像一段被剪掉的胶片,前一帧还是沈小禾在笑,下一帧就是一片漆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岸的,不知道其他人是什么时候散的,
不知道沈小禾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他只记得后来的事情。警察来了,家长来了,
河面上有船在来回地搜。母亲抱着他哭,父亲站在河边抽烟,一根接一根,脚下全是烟头。
沈小禾的尸体是第二天找到的,在下游两公里处的一个回水湾里。
所有人都说她是自己滑下去的。她不会游泳,河边石头上有青苔,脚一滑就掉进去了。
那天孩子多,水声大,没有人注意到。没有人被追究。没有人被责怪。那只是一个意外。
但林深总觉得不对。他总觉得那天还发生了什么。他总觉得沈小禾喊他的那一声,
说的不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他总觉得那个下午的阳光里藏着什么东西,只是他忘记了。
他试图回忆过很多次。上大学的时候,他有一次喝醉了酒,在宿舍里抱着室友哭,
说“我好像害死了一个人”。室友以为他在说胡话,把他扶上床,给他盖好被子。
第二天醒来,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不是忘记了昨天说的话,而是忘记了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那个“好像”像一条鱼,在他意识的深水里游来游去,偶尔浮上来冒个泡,然后又沉下去,
快得他来不及抓住。他把照片放进抽屉里,和前面六封信放在一起。然后他拿起手机,
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顾磊。顾磊是他小学同学,也是那天去河边的人之一。
他们很多年没有联系了,上一次说话还是三年前的同学群里的几句寒暄。
但顾磊是那天在场的人里,他唯一还保持联系的一个。他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五声,接了。“林深?”顾磊的声音有些意外,
“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老顾,”林深说,“我想问你一件事。”“什么事?
”“1999年夏天,清水河,沈小禾出事那天——你还记得什么?”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问这个干什么?”顾磊的声音变了,变得低了一些,紧了一些。“我就是想知道,
”林深说,“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是都查清楚了吗?她自己滑下去的。
”“你亲眼看见的?”又是一阵沉默。“林深,”顾磊说,“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顾磊顿了一下,
“那天我们都还小,十岁的孩子,能记得什么?你听我说,别去想那些事了,没有意义。
”“老顾,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不知道。”顾磊说得太快了,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天人那么多,我又没一直在河边——”“那你在哪?
”“我在……我不记得了。林深,我真的不记得了。你别再问了。”然后他挂了。
林深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通话时长:1分47秒。他的直觉告诉他,顾磊在撒谎。
二第二天是周六。林深没有去事务所,他请了一天假,理由是“身体不适”。他去了江城。
江城是他长大的地方,离他现在住的城市有三百多公里。他没有开车,坐的大巴,
三个半小时的车程,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丘陵。
他在江城汽车站下车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空气里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是江水和煤烟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来了,
上一次回来还是母亲去世办丧事的时候,那是五年前。他没有回家。
那个家已经不存在了——父亲在他上大学的时候就搬走了,去了南方的一个城市,
和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结了婚。老房子被卖了,现在住着谁,他不知道。他直接去了清水河。
清水河变了。或者没变,是他变了。河水不再清了,
浑浊的绿色水面上漂着一些塑料瓶和枯叶。两岸的泥路修成了水泥路,装上了护栏。
河边的那片草地没有了,变成了一排整齐的景观树。他沿着河岸往下游走,走了大概两公里,
找到了那个回水湾。回水湾还在,水在这里打了个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然后继续往下游流去。他站在护栏边,往下看。水很深,看不见底。他试图回忆那天的事情。
闭上眼睛,让阳光照在眼皮上,感受那种暖烘烘的热度,让自己回到十岁的那个下午。水声。
蝉鸣。孩子们的笑声。他游了一圈回来,看见沈小禾坐在石头上,脚伸在水里。
他喊了她一声。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说了句话。那句话是什么?他使劲想。
那句话就在嘴边,就在舌尖上,但他就是说不出来。像一个人名字,你明明知道它,
但一到要说的时候就卡住了。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旁边有一个老头在钓鱼,
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旁边放着一个塑料桶,桶里有两三条鲫鱼。林深走过去,蹲下来,
问:“师傅,您在这钓鱼多久了?”“十来年了吧。”老头头也没抬。“那您记不记得,
九几年的时候,这河里淹死过一个女孩?”老头的鱼竿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林深一眼,
眼神有些奇怪。“你是那个女孩家的人?”“不是,”林深说,“我是她同学。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鱼竿收了一下,换了个姿势。“那件事啊,”他说,“我记得。
那时候我还没在这钓鱼,但我听人说过。”“您听说了什么?
”“听说那个女孩不是自己掉下去的。”林深的呼吸停了一秒。“什么意思?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水面。“都是听说的事,我不保真。
有人说那个女孩是被推下去的。那天在河边的孩子里,有人推了她。”“谁说的?
”“不知道。传的呗。小地方,什么事都传。但后来警察来查了,说没有证据,就是意外。
那家人也没再追究,事情就过去了。”“那家人”——沈小禾的家人。
林深记得沈小禾的爸爸是一个修自行车的,在街口有一个小摊子。
她妈妈好像在一家服装厂上班。他记不太清了,他从来没有去过她家。“师傅,”林深说,
“那个女孩的家,现在还在吗?”老头想了想。“应该不在了吧。她家后来搬走了,
好像搬去省城了。她爸妈离了婚,她妈一个人走的。她爸……她爸好像后来也走了,
不知道去了哪。”林深站起来,道了谢,转身往回走。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他的脑子里——如果沈小禾是被推下去的,那推她的人是谁?
那天在河边的孩子里,有谁?他努力回忆。除了自己和顾磊,还有谁?有张伟,有刘洋,
有陈思思,有李婷婷……还有谁?还有谁?他忽然想起一个人。赵明。
赵明是他们小学班上的一个男生,个子很高,比同龄人大出一圈,喜欢欺负人。
林深被他欺负过好几次——书包被扔进女厕所,铅笔盒被踩扁,
课间操的时候被人从后面推一个趔趄。赵明从来不承认,但所有人都知道是他干的。
赵明那天也在河边。林深想起一个细节。一个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的细节,
一个被他的大脑自动过滤掉的细节——那天下午,赵明一直在沈小禾附近。他不确定。
这个记忆太模糊了,像透过磨砂玻璃看东西,只能看到色块和轮廓。
但那个“色块”确实在那里——一个比别的孩子大一圈的色块,
在沈小禾坐的石头旁边晃来晃去。他的手机响了。是顾磊打来的。“林深,
”顾磊的声音很急,“你是不是回江城了?”“你怎么知道?”“我猜的。你别查了,
行不行?”“老顾,你到底知道什么?”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长的叹息。“你来我家,
”顾磊说,“我们当面说。”三顾磊家在江城东边的一个小区里,三室一厅,装修很普通。
他结了婚,有一个上小学的儿子,客厅里到处都是玩具和绘本。顾磊把林深领进书房,
关上门。“你老婆呢?”林深问。“带孩子上课去了。下午不在。”顾磊给他倒了一杯茶,
自己坐在对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和一包没拆封的烟。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林深问。“早就在抽了。”顾磊拿起烟,拆开,点了一根。
“你问吧。”“沈小禾的事,你到底知道什么?”顾磊吸了一口烟,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