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树皱起眉头,颇有些无奈,“娘,这个就不用带了,您要想吃腌菜,到了京城咱再买新坛子。”
“满满,这张旧躺椅带着做甚,在车上还占地方。”
钱老太太死死搂着腌菜坛子,“你懂个啥,京城有这个老坛子的味道吗?你别升了官就忘本!”
花满满吭哧吭哧地放好躺椅,“这张躺椅我躺了十几年,舒服。”
谢氏劝花树,“你别说了,她们愿意带,就带着吧。”
花树只得妥协。
花家的族亲,钱老太太的娘家,谢氏娘家知道消息,都跑来送行,或多或少都送了些盘缠,还有吃的用的。
花满满一家人挥手告别,依依不舍。
钱老太太把身子探出车窗,一脸春风得意,“都回吧,我们去京城享福啦!”
花满满扶额,祖母这分明是在炫耀,妥妥地拉仇恨呐!
遂一把将她拽进车内,“祖母,危险。”
钱老太太刚坐稳,又探出头去嚷嚷,“你们以后要是到了瑞京,记得报我儿的名字!”
花满满低头捂脸,这老太太,是真飘了。
她不得不又一次出手,把钱老太太拉回车厢里。
回头看着越走越远的北城门,直到那熟悉的城门楼消失在视野里,花树才收回视线。
车夫被花树赶到另一辆马车上,由他亲自驾车,方便一家人说话。
春末夏初时节,还不是很热,天空格外得蓝;路边的花花草草,红的,绿的,都透着鲜活劲儿。
微风吹进马车里,带来淡淡的甜香。
一家人谁也没出过远门儿,看着路边的风景,兴奋不已。
花丛从车窗探出头,眼睛都不够用了。
钱老太太看一眼花满满,她正靠在谢氏身上打盹。
“还是咱家满满有福气,要是在永平县早早定下亲事,岂不是门不当户不对?京城多好啊,说不定能嫁个一品大员家的公子。”
花满满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还是算了吧,先不说人家看不看得上七品小官之女,单说官儿越大,后宅的水越深,她还想混吃等死,平安度日呢!可不敢去蹚那浑水。
她睁开眼,嘴上不忘给祖母画大饼,“到时候,孙女一定让您成为最风光的老太太,让您浑身上下金光闪闪,门牙咱都镶上金子,一张嘴晃瞎他们的狗眼。”
钱老太太定定看着她,眼前浮现自己,一开口露出两颗金灿灿的大门牙的情景,气笑了。
“你就不怕我被歹人盯上,把牙都敲了去?”
又横了花满满一眼,“你呀,别把老婆子气死就行,还是赶紧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谢氏笑着道:“娘,什么大员不大员的,只要满满愿意就行。”
钱老太太又斜了谢氏一眼,“你就惯着吧!”
白天赶路,晚上住店,一行人不紧不慢地走着,离永平县越来越远,离大顺的京城瑞京越来越近。
花满满想着,还是应该提前告诫一下祖母。
“祖母,京城可不是永平县,随便一砖头下去,都能砸中几个当官的;随便遇见个人,都有可能是皇亲国戚。咱没有依仗,惹了谁脑袋都得保不住。”
钱老太太蜷了蜷身子,心说,哪儿有那么邪乎,这死丫头又在唬人。
花树在外面插言,“满满说的对,到京城可千万要谨言慎行。”
钱老太太撇撇嘴,没言语。
经过十天的颠簸,四月二十六日,花满满一家抵京。
远远看到被护城河环绕的巍峨城墙,足有三丈高,城楼有三层,绿色的琉璃瓦,在太阳下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
护城河里有货船往来穿梭,还有精美的画舫。
河岸边,树荫下,摊贩们吆喝售卖;行人如织,身着绫罗绸缎的并不鲜见,即便是布衣也都干净整洁;身穿甲胄的兵卒,手持长矛,来回巡逻。
花树守了十五年城门,见到这景象也不得不赞一声,京城就是气派,威严。
马车驶出长长的门洞,一股繁华热闹的气息迎面扑来。
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挂满五颜六色的招幌;街道上,人头攒动,商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车里除了花满满,其他人的眼睛都看花了。
花丛扒着车窗,使劲抽抽小鼻子,“好香呀!”
钱老太太故作淡定,视线却诚实地往外瞟去。
一个小摊上,皮白暄软的肉包子刚出锅,热气裹挟着面香,肉香扑面而来。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一身利落的粗布短打,额头上还沾着白面,卖力地吆喝着,“肉包子,刚出锅的肉包子,热乎的!”
钱老太太咽了咽口水,嘟囔道:“这京城的包子都格外精致。”
花树一路打听着找到皇城,他把两辆马车远远靠边停下,让家人在马车里等,自己拿了敕牒和告身去吏部报到。
钱老太太掀起车帘,望见朱漆宫门上那八十一颗鎏金铜钉,以及佩刀肃立的禁军,莫名有些畏惧。
“老天爷,这里面就是皇上和娘娘们住的地方?”
花满满道:“皇上和娘娘们在皇宫里住,大概还隔着一层宫门。”
钱老太太发出一声惊叹,“这里可比县令大人的县衙气派多了。”
花满满捏了捏眉心,您可真会说,一个管一县,一个管天下,能比吗?
这时,一辆马车“叮铃铃”驶过来,拉车的是四匹乌黑油亮的高头大马。
花丛趴在窗口大叫,“哇,哇,那些马好高!”
钱老太太眼睛又瞪大了,“天哪,这马车比咱家堂屋还宽敞呢,瞧瞧,马**跟磨盘似的!”
这辆马车通体用金丝楠木打造,车厢上雕刻着麒麟和如意云纹,车顶覆以暗纹织金的赭红色锦缎,车帘用的赭红色纱罗,车窗则是淡青色绫纱,车厢四角垂挂着铜铃。
赶车的一身黑色绸缎短打,身材健硕,面容严肃。
花满满一看这规制,高贵奢华,便知肯定不是普通官员,普通官员的马车也进不去皇城。
这辆马车从花家的马车旁边经过时,钱老太太还在激动地唾沫星子横飞。
“哎呦呦,这得啥样的人家能坐得起四匹马拉的车呀,怕不是哪个王爷?要不就是皇上的小舅子?”
谢氏拽了拽钱老太太的袖子,低声道:“娘,别让人家听见。”
花满满太阳穴突突地跳,恨不得把祖母的嘴粘上。
“祖母,您可别乱讲话,小心得罪了贵人。”
声音传到那辆马车里,车里的人忽然睁开眼,一双眼睛如暗夜里的星辰,幽深里透着冷意。
他转头看向车外,隔着纱窗,瞥见一个姑娘正把扒在车窗上的小男孩薅进去,“花丛,你给我老实待着。”
马车交错的瞬间,花满满和对面车上人的目光,隔着纱帘碰在一起。
花满满只看到一张模糊的俊脸,眼神冷冽。
诶?这人……似乎在哪儿见过。
她皱眉拼命回想,一时还是想不起来。
算了,关她什么事!
马车里,楚绥安忽然坐直身子。
“刚才是什么人?”
赶车的恭敬回禀,“回主子,看样子是来京赴任的官员家眷。”
楚绥安从袖口拿出一块浅青色的布条,轻轻摩挲着。
“查一下从哪里来的。”
“是,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