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折娇枝:边关痞将的笼中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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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比白日里更大了。

沈云归裹紧单薄的夹衣,沿着老头指的方向往城北偏东走去。

街巷里几乎看不见人影,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有一两点灯火从缝隙中透出来,被风雪吞没在浓稠的夜色里。

她的草鞋早已不顶用了,雪水灌进裂口浸透了脚底的布条,每走一步都带着冰凉的刺痛。

出了卫所大门往东,果然有一片荒地。

荒地上的雪堆得齐膝深,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去,小腿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走了约莫半炷香,前方的黑暗中渐渐显出一排矮房的轮廓。

石头砌的老房子,墙面粗粝,屋顶压着厚厚的积雪。

前面几间都黑着灯,门板歪斜,看上去早已无人居住。

最里头那间透出一线火光,从没关严实的窗缝里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

门框旁的木钉上挂着一柄长刀,刀鞘上沁了一层薄霜,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冽的铁色。

沈云归在离门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

屋内传来一声低沉的犬吠。

那声响不大,却极具压迫感,带着喉咙深处滚动的嘶哑,一声接着一声。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风雪拍在她脸上,打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眉骨和眼角上。

她攥紧了袖中冻僵的手指,一动不动地站着。

犬吠持续了十几息,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几声试探性的呜咽,最后也停了。

她又等了片刻,才慢慢往前走了几步,在门前站定。

屋里有人在说话,声音粗哑,只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听不分明。

还有一股浓烈的烤肉香气混着血腥味从门缝里溢出来,在这个饥寒交迫的夜里,那股气味几乎带着某种残忍的诱惑。

沈云归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她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东西了。

她闭了闭眼,将那阵饥饿感按下去,抬起手来。

手伸到半途停住了。

指尖在半空中微微发颤。

她看着自己那只伤痕累累的手,冻裂的口子还没结痂,指甲缝里残留着白日里挖白蒿时沾上的泥渍。

这只手三个月前还在拨弄瑶琴的丝弦。

她将这个念头压下去,收回手,又抬起,再一次停在门板前。

屋里的犬又低低地叫了一声。

她咬了咬牙,手指终于叩上了门板。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

屋内的声响停了。

沉默了几息,脚步声响起来,沉重的,带着某种不耐烦的节奏,一步一步地逼近门口。

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一股混着炭火气和兽肉腥膻的热浪扑面而来,灼得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火光从他身后漫出来,将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浓重的黑影。

她抬起头。

很高。

她从未见过这样高大的男人。

门框几乎装不下他的身形,宽阔的肩膀占去了大半个门口。

一身粗布短褐被撑得绷紧,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的小臂上肌肉虬结,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旧伤痕。

他的脸半隐在火光和阴影的交界处,麦色的皮肤,眉骨上一道已经发白的刀疤从眉尾斜斜地拉到太阳穴。

右手还握着一把滴着暗红色血液的匕首,匕首上沾着几片兽毛。

他低下头看她。

那道目光从上往下扫过来,冷的,带着打量,带着审视,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压迫感。

沈云归感觉到自己的脊背在往后缩。

她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将那股退缩的本能按住,把腰挺直了。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

他在里头,逆着暖融融的火光。

她在外头,立在漫天的风雪中。

“什么事?”

他开了口。

嗓音粗粝低沉,一个字一个字都带着毛刺,刮得人耳朵发紧。

沈云归的喉头动了动,声音在胸腔里压了一瞬,才送出来。

“大人可是百户卫铮?”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匕首随手往身后一抛,刀身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然后他将胳膊撑在门框上,略略俯下身,目光在她脸上又转了一圈。

“你哪来的?”

“流放营。”

“流犯?”

“是。”

他的眉毛动了动,嘴角微微一扯,说不上是笑还是不屑。

“流犯跑到老子这儿来,谁给你的胆子?”

沈云归攥了攥袖中的手指,冻得太久,几乎感觉不到指节的存在了。

“大人,我想求一件事。”

“求事?”他嗤了一声,“老子不管流放营的事,找你们那个管事去。”

“管事的法子,我走不了。”

这句话让他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他重新打量了她一眼,这回看得慢些,从她冻得发紫的嘴唇到单薄的夹衣,再到脚下那双破得不成样子的草鞋。

“大雪天穿成这样跑出来,不要命了?”

“若有旁的法子,我不会来。”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说不清在想什么,过了几息才侧了侧身。

“进来说。”

沈云归迈过门槛的那一步,腿是软的。

屋里比外面暖和得多。

地上铺着一层兽皮,墙角堆着几捆柴,正中间的火盆里炭火烧得正旺。

火盆上架着一块石板,石板上搁着半扇切开的鹿腿,肉上的油脂被火烤得滋滋作响,满屋都是浓郁的肉香。

她的胃又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一阵眩晕漫上来。

角落里蹲着一条黑色的大犬,半人高,正歪着头看她,喉咙里发出含糊的低吟。

“趴下。”卫铮朝那犬喝了一声,犬便趴了下去,大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他走回火盆边坐下,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直,姿态随意得很。

然后拿起匕首切了一块鹿肉送进嘴里,边嚼边抬眼看着她。

“说罢,什么事。”

沈云归站在门边,双手拢在身前,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当些。

“我母亲病重急需药物,妹妹高烧三日不退,营中口粮已尽。”

她顿了一顿。

“大人……可否借半袋米?”

卫铮嚼肉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抬起头,目光从肉上移到她脸上。

“借?”

那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

“拿什么还?”

沈云归没有说话。

火盆里的炭发出一声轻微的炸裂,一星火点弹出来,落在兽皮上,很快暗了。

卫铮看着她不吭声的样子,又切了一块肉扔进嘴里,语气懒散得像在谈一件不相干的事。

“流犯的身份,没有地,没有银子,没有籍册,连做工的资格都没有。你告诉老子,你拿什么还?”

屋里很安静。

只有炭火的声音和他咀嚼的声音。

沈云归的睫毛低垂了一瞬,又抬起来。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缓缓扫过这间屋子,最后落在墙角那半袋敞着口的糙米上。

“大人说得是,云归的确没有银钱偿还。”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火盆的声响盖过去。

“但云归还有一样东西,可以抵。”

卫铮的手停了。

他抬起眼看着她。

沈云归垂下目光,两只手慢慢抬起来,摸到了自己领口的衣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