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后院,几株西府海棠隐在暮色里,风穿过穿堂,吹得檐角的铁马当啷作响。
萧景行没等通传,撩起茧绸直裰的下摆,径直跨进书房门槛。
屋内还没掌灯,天光顺着半开的窗棂漏进来,照着满案堆叠的卷宗。
白祁坐在紫檀长案后,身上那件石青色常服连道褶皱都没有。
他手里捏着一管湖笔,正在一份供词上用朱砂圈定名录。
“回来了?”白祁没抬头,声音平淡无波。
“你倒是沉得住气。”萧景行反手带上门,隔绝了院里的冷风。
他走到案前,拖过一把黄花梨圈椅,大马金刀地坐下,“你那位秦掌柜,手艺确实绝。一道隐菜单桃花酥,连樊楼的老师傅都得甘拜下风。”
白祁手里的笔没停,朱色墨迹在泛黄的宣纸上洇开。
萧景行也不急,将玉骨折扇往案上一搁,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带上几分玩味:“不过我今日在太平坊,看见个有意思的事。”
白祁蘸了蘸砚台里的朱砂。
“巷口有人盯着那家四时食肆。”萧景行敛了笑意,神色沉凝,“手背有老茧,骨节粗大,不是街面上寻常跑腿的帮闲。我让人跟了一截,人进了东街陈记酒楼的后院。”
笔尖悬在纸面上,一滴朱砂凝结不住,吧嗒一声落在卷宗上,染红了半个名字。
白祁将笔搁在梅花白瓷笔洗边。
萧景行等的就是这个反应。
他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扶手上:“我来之前,特意让人去查了那条秦家巷。陈记食铺的掌柜叫陈德福,在太平坊盘踞了二十年。整条街的食肆,谁家开张、谁家关门,全凭他一句话。上个月有家汤饼店想开在巷尾,没出三天,掌柜就被人打断了腿。你那小厨娘自己采买,不走他的路子,这是断了地头蛇的财路。”
“你查到了这一层。”白祁拿出一块雪白的棉帕,慢慢擦着指尖沾的朱砂。
萧景行眯起眼睛:“你查到了哪一层?”
白祁没有作答,拉开手边的抽屉,抽出一份用青绢封皮装订的卷宗,手腕一抖,滑到萧景行面前。
萧景行狐疑地扫了他一眼,拿过卷宗翻开,只看了两页,当即坐得端正,眉头越拧越紧。
“陈记食铺每月的采买量,是账面上营收的三倍有余。”白祁端起凉透的茶盏,润了润嗓子,“多出来的菜蔬粮油、鸡鸭鱼肉,入夜后从陈记的后门运出,直接进了醉仙楼的冰窖。”
“醉仙楼?”萧景行指腹摩挲着纸页边缘,“钱茂的产业?”
“是钱茂。”白祁吐出一个名字,“户部侍郎林崇远的发妻嫡侄。”
萧景行猛地抬起头,他们认识快二十年,他太清楚白祁这种冷冰冰的平静底下,压着多重的杀机。
“林崇远去年经手的漕运拨银,有十七万两白银对不上账面。”白祁的目光落在卷宗上,语气冷冽,“钱茂名下三家大酒楼、两间客栈、外加城外的两座庄子,全都是替林崇远洗钱过账的壳子。陈记食铺,是这条链条上最小、也是最隐秘的一个口子。专门用来吃进城南菜行的差价,化整为零。”
萧景行将卷宗合拢,重重拍在案几上,脉络彻底清晰了。
秦夭夭那个仅有六张桌子的小食肆,在陈德福眼里,根本不是抢生意的对手。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能翻出多大浪花?
错就错在,她绕开了陈记的规矩。
太平坊这一片的菜蔬肉禽,从菜农手里出来,必须经过陈德福的手扒一层皮。
谁不从他手里进货,就是在这条滴水不漏的洗钱链条上,硬生生砸出一个缺口。
“你早就查清楚了。”萧景行盯着白祁的眼睛。
白祁没出声,权当默认。
“既然知道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蛇窝,你还由着那丫头在那儿开店?”萧景行声音拔高了两分。
白祁沉默了一息,伸手将案角那个不起眼的红木多宝匣往自己手边拨了拨,匣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秦夭夭这几日随餐送来的字条。
“陈记这条线,我在追查漕运沉船案时就摸到了尾巴。”白祁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林崇远在户部经营十几年,党羽众多。要动他,必须拿住铁证。钱茂是他的钱袋子,陈记是钱茂的末梢。现在把陈德福抓了,打草惊蛇,林崇远立刻就会斩断所有线索,这十七万两的烂账,就成了永远的死局。”
萧景行懂了,白祁不是不管,他是为了这盘朝堂大局,不能动。
“所以你让常安带人暗中盯着。”萧景行冷笑一声,“你就不怕陈德福失了耐心,直接对那丫头下死手?”
书房内安静下来,窗外天色彻底暗了,常安在廊下挑亮了灯笼。
昏黄的光晕穿过窗纸,照亮了白祁半边侧脸,那双眼睛沉静难测。
“他不敢。”白祁吐出三个字,笃定至极,“陈德福只是钱茂养的一条狗。咬人之前,得看主子的眼色。钱茂此人,我查过他的底细,贪婪且多疑。他不确定那家新开的食肆背后站着哪路神仙,不敢贸然下死手。之前的地痞闹事,不过是投石问路。”
萧景行看着白祁那副算无遗策的模样,忽然轻笑出声。
“白祁,你把对手的底牌算得清清楚楚,连他们什么时候试探、什么时候咬人都门儿清。”萧景行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的褶皱,“那你有没有算过,万一你算漏了人心呢?”
白祁翻阅案卷的手指微微一顿。
萧景行走到门边,回过头,收了往日的纨绔做派,神色认真:“她是个极好的厨子,难得一见的那种。你这副破败的肠胃,遇上个能让你把饭吃得干干净净的人,不容易。别光顾着算计你的朝堂大局,也上点心。别等人折了,你这辈子就只能喝大理寺的陈米粥了。”
门轴发出一声艰涩的声响,冷风灌进来,又被关在了门外。
萧景行走了,白祁端坐在案后,良久没有翻动一页纸。
案角的红木匣子静静地搁着,他伸手拨开铜扣,掀开盖子,里面叠着五六张泛着淡淡墨香的素笺。
“今日粥里加了新鲜山药,健脾养胃的,切莫剩饭。”
“藕片凉拌性偏寒,配了姜汁中和,可放心食用。”
“鸡汤馄饨的汤底文火熬了两个时辰,倒春寒风大,天冷多喝几口热汤。”
字迹娟秀,却透着韧劲。
白祁看了一会儿,将匣子合拢。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的徽州笺纸,提起沾了墨的紫毫笔,悬腕片刻,落笔写了几个字。
等墨迹风干,他将笺纸折成方胜,放进明日要让常安送去食肆的空食盒底层。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翻开那份漕运案的卷宗,目光冷峻,牢牢落在“林崇远”三个字上。
同一时刻,汴京城东,太平坊秦家巷。
夜市的喧嚣隔着两条街传过来,巷子里却格外安静。
四时食肆已经打烊,门板上好了栓。
灶房里亮着一盏油灯,秦夭夭穿着青布衣裙,系着围裙,正拿丝瓜瓤将那口大铁锅刷洗得一尘不染,灶台上的瓶瓶罐罐摆得规整。
秦小满蹲在后院的门槛上,手里捧着最后一块没卖完的芝麻酥饼,吃得满嘴掉渣。
“姐。”秦小满咽下一大口饼,忽然压低声音,往四周扫了一眼,“今日那个穿绸缎衣裳的贵客走了以后,对面墙根底下,来了个人。”
秦夭夭擦拭灶台的动作没有停,声音平静得出奇:“什么样的人?”
“天快黑了,没看清脸。”秦小满拿袖子一抹嘴,“戴着个破草帽,身量极高。在咱们铺子斜对面站了足有半个时辰。我看他那眼神,阴森森的,活像是个杀猪的屠夫。肯定是陈记那边派来盯梢的。”
秦夭夭将抹布拧干,整齐地搭在木盆边沿,她解下围裙,走到灶房门口。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打更的梆子声,顺着冷风一阵阵飘过来,借着微弱的月光,视线准确定位在对面墙根下的一块青砖上。
那里有一小片新踩出来的泥印子。
秦夭夭提了一盏防风小灯笼,推开半扇门板,走过青石板路,灯笼的光晕照亮了那片泥印。
汴京城这两日没下雨,这泥是城外红土带进来的,更重要的是鞋印的纹路,极深、极宽,边缘磨损严重。
不是寻常市井帮闲穿的布鞋,而是走江湖、干重力气活,甚至可能背负人命的草莽才会穿的厚底皮靴。
陈德福手底下那些只会欺软怕硬的地痞,穿不出这样的鞋印。
陈记,找了外面的硬手。
秦夭夭面色未变,举着灯笼仔细看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痕迹后,转身回了铺子,将门栓死死落上。
“小满。”她走到水缸边净手,“明日你去东市进货,路线换一条。别走延庆街,绕道穿过榆林巷。遇事别回头,直接往巡街武侯的铺子跑。”
秦小满听出了姐姐话里的分量,连连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秦夭夭擦干手,走到八仙桌前坐下,油灯下,放着一本她自己用粗纸装订的食谱札记。
她翻开最新的一页,那一页上写着白祁的饮食偏好与脉象推断。
“脾胃虚寒,气血两亏。忌生冷辛辣,宜温补清淡。”
秦夭夭拿起笔,在这一行字下面,稳稳地添了一笔:“春分过后,倒春寒尤甚。明日羹汤中,可试加少许陈皮理气,配以茯苓健脾。药量不可重,观其后效。”
她吹熄了油灯,黑暗中,秦夭夭的眼底没有丝毫对未知的恐惧。
从她决定把食肆开起来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市井的烟火里,从来不缺刀光剑影。
夜风愈发紧了,大理寺后院的灯火,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