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临江市第二中学的晚自习**，终于拖拖拉拉地耗完了最后一声尾音。

许夜把摊开的数学练习册胡乱塞进书包，指尖还凝着一丝散不去的、刺骨的凉意。

三天了。

从三天前他在课堂上毫无征兆地晕倒，再醒过来时，这个他活了十七年的世界，就彻底变得不对劲了。

洁白的墙面上会爬动墨汁般粘稠的黑影，路灯下总有凭空扭曲的光线，擦肩而过的路人肩头，偶尔会缠着几缕普通人根本看不见的、如同活物般的黑色丝线。他试过问同桌，对方只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语气里满是担忧：“许夜，你别是熬夜学魔怔了吧？离高考还有不到半年，你可千万别垮了。”

许夜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

他知道自己没疯。

因为那些黑影，是真的会伤人。

放学的人流很快散去，许夜拐进了回家必经的窄巷。冬天的风卷着落叶刮过巷口，两侧的老墙把路灯的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尽头漏进来一点昏黄的亮。

就在他走到巷子中段时，脚下的影子突然动了。

不是风动，不是光动。那团原本安安静静铺在地上的影子，像活过来的黑水，猛地向上翻涌，瞬间凝成了一个半人高的怪物——没有五官，浑身都是流淌的黑泥，两条手臂化作了带着倒刺的利爪，身上散发出的寒意，让巷子里的温度都骤降了好几度。

这是三天里，它第一次敢直接出现在他面前。

许夜的心脏瞬间攥紧，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下意识地后退，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砖墙上，退无可退。怪物发出一声尖锐的、只有他能听见的嘶鸣，利爪带着破风的声响，直直朝着他的胸口抓来。

生死一线间，他的手心突然爆发出一阵灼热的刺痛。

一团泛着冷光的黑雾从他掌心喷涌而出，黑雾里隐约浮着细碎的、枫叶形状的纹路，硬生生挡住了怪物的利爪。黑泥与黑雾相撞的瞬间，发出了如同烧红的铁扔进冷水里的滋滋声响，怪物惨叫着后退了半步。

但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已经耗尽了许夜所有的力气。他控制不住掌心翻涌的力量，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看着重新扑过来的怪物，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要死在这里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道凌厉的破风声突然从巷口传来。

那是一道极快的黑影，比怪物的黑泥更沉，比夜色更冷。女人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风衣，手里握着一把泛着银光的短刀，刀身上刻着清晰的枫叶纹路。她几乎是眨眼间就冲到了怪物身后，手腕翻转，短刀干脆利落地劈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声短促的哀鸣。那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怪物，瞬间就像被戳破的水泡，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了风里。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卷着落叶滚过地面的声响。

女人收了刀，转身走到许夜面前，蹲下身。她的眉眼很利落，眼底带着一点久经战场的沉静，扫过他还在微微发抖的手，语气平淡：“刚觉醒的适配者，三天前觉醒的，对吧？”

许夜愣住了，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你……你是谁？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叫林晚，幽枫组织，临江市分部外勤一组组长。”女人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你刚才杀的那东西，我们叫它‘蚀’。而我们幽枫，就是专门杀它的人。”

许夜跟着林晚，走进了巷口不远处一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旧书店。

书店的招牌掉了漆，里面摆着满满当当的旧书，柜台后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对着林晚点了点头，伸手在柜台下按了一下。

原本靠墙的书架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道向下的楼梯，楼梯尽头亮着冷白色的光，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键盘敲击声和说话声。

“进来吧。”林晚率先走了下去，“这里是幽枫临江市分部的据点。你想知道的所有事，这里都有答案。”

楼梯的尽头，是一个足足有半个篮球场大的地下空间。

十几台电脑屏幕亮着，上面铺满了临江市的地图，地图上标着密密麻麻的红点，有人坐在屏幕前快速敲击键盘，有人靠着墙擦拭手里的武器，还有人抱着文件匆匆走过。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带着枫叶刺绣的黑色制服，动作利落，神情肃穆。

正对着楼梯的那面墙，是整块的黑色大理石，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名字的末尾，都标着一个小小的枫叶符号。

林晚给他倒了一杯温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终于开口，把这个藏在世界背面的真相，一点点铺在了他面前。

“首先，关于‘蚀’。”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它们是从幽界溢出来的异常存在，以人类的负面情绪为食，会侵蚀现实世界，吞噬普通人的生命。普通人看不见它们，也感知不到它们，但会被它们潜移默化地影响——小到情绪崩溃、抑郁厌世，大到离奇失踪、意外死亡，绝大多数你在新闻里看到的无法解释的意外，背后都是蚀在作祟。”

“而适配者，就是像你这样，觉醒了幽能，能看见、能触碰、能斩杀蚀的人。普通人的身体会被幽能直接侵蚀，但适配者可以操控幽能，用它对抗蚀。”

许夜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抬头看向她：“那幽枫，到底是什么？”

“幽枫，是行走在幽影里的守门人。”

林晚的目光扫过那面刻满名字的墙，声音沉了几分：“‘幽’，是我们永远要身处的、不见天日的黑暗。我们必须藏在普通人看不见的地方，处理这些肮脏的异常，不能让他们知道蚀的存在，不能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的背面有多危险——因为恐慌，是蚀最好的养料。一旦普通人陷入大规模的恐慌，就会有无数的蚀疯狂滋生，到时候，没人能守住。”

“‘枫’，是霜天里越冷越红的执念。枫叶经霜而赤，我们身处黑暗，要护住的，是身后普通人不用看见这些、安安稳稳过完一生的人间。哪怕燃尽自己，也要守住这条界线。”

她抬手，指了指这个地下空间里忙碌的人：“幽枫成立于百年前，从第一只蚀出现在这片土地上开始，就有了我们。现在，全国每个地级市都有我们的分部，总部设在京市。整个组织分为三大体系：外勤组，就是像我这样，冲在一线斩杀蚀、处理异常事件的；内勤组，负责信息监测、事件掩盖、后勤保障，每一次蚀造成的事故，都要靠他们把真相压下去，给普通人一个合理的解释；裁决组，是组织的核心战力，只处理高危级别的蚀，一般只有省级分部和总部才有。”

许夜的目光落在那面刻满名字的墙上，喉咙发紧：“这些名字……”

“都是幽枫成立以来，在任务里牺牲的人。”林晚的语气轻了几分，“最小的，和你一样大，刚上高中，刚觉醒，第一次出任务就没回来。他们的名字，普通人不会知道，他们的牺牲，也不会有人记得。但我们记得，我们守着的人间，也受着他们的荫蔽。”

她转过身，正视着许夜的眼睛，语气严肃了起来：“现在，你已经知道了全部的真相。按照幽枫的规则，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加入幽枫。我们会给你做系统的培训，教你操控幽能，教你斩杀蚀，你会成为我们的一员，和我们一起，做这个世界的守门人。这条路很难，很危险，你随时可能会死，而且永远不能把你的身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家人、朋友。”

“第二，我们可以给你做幽能封印。封印之后，你会变回普通人，再也看不见蚀，再也碰不到这些糟心事，安安稳稳地高考、毕业、结婚生子，过完普通的一生。但我必须提醒你，适配者觉醒之后，本身就会吸引蚀，哪怕封印了，也有一定的风险。一旦蚀找上门，你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许夜看着那面刻满名字的墙，看着那些忙碌的、神情坚定的人，又想起了三天里那些挥之不去的黑影，想起了刚才巷子里差点把他撕碎的蚀，想起了同桌那句“安安稳稳过完高考”。

他的父母在十年前离奇失踪，警察找了很多年，最终只定了意外失踪。直到三天前觉醒，他才突然想起，父母失踪前，也说过自己看到了奇怪的黑影。

他握着水杯的手，慢慢收紧。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林晚，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慌乱，只剩下了少年人独有的、孤注一掷的坚定。

“我选第一个。”他说，“我加入幽枫。”

林晚看着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了一点很浅的笑意。她伸出手，对着许夜敬了一个很标准的礼，指尖刚好落在肩头的枫叶刺绣上。

“欢迎加入幽枫，许夜。”

“从今天起，我们一起，行走幽影，守护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