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婚姻第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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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知晏六点半就醒了。

他向来浅眠,昨晚睡得更差。夜里书房的灯一直亮到很晚,后来顾承钧是什么时候回卧室的,他没有听见,也没有刻意去听。

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是一层很淡的灰蓝色。

沈知晏起身下床,动作很轻,洗漱完后去厨房煮了粥,又简单做了两份三明治。他做早餐的时候神情很平静,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像那顿冷掉的纪念日晚餐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顿饭。

锅里的白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很淡。

他抬手关火,把其中一份放进保温盒,另一份摆到餐桌上。

七点零五分,楼上传来脚步声。

顾承钧已经换好了西装,从楼梯上走下来,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神色比昨晚冷静许多,像那个在书房里开会到深夜的人从来不会把私人情绪带到第二天。

他走到餐桌边,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又看向沈知晏。

你起得很早

沈知晏嗯了一声,把咖啡机按开。

董事会九点开始,路上可能会堵,早点出门稳妥些

顾承钧拉开椅子坐下,没有再说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杯碟轻碰的细微声音。

如果有外人在场,大概会觉得这是一对生活规律、相处和谐的伴侣。一起吃早餐,不多说废话,节奏默契,连对方要不要加糖都知道。

可只有他们自己明白,这份默契并不来自亲密。

而是六年里磨出来的习惯。

顾承钧喝了口咖啡,视线落到沈知晏手边的文件夹上。

并购案的补充材料你带了吗

带了

沈知晏把文件夹推过去一点。

左侧是正式版,右侧是董事会可能追问的几个预案,我都单独做了标记

顾承钧翻了两页,点点头。

做得不错

这句夸奖很轻,轻得像顺口说出来的工作评价。

沈知晏低头喝了一口温水,没有接话。

六年里,顾承钧给过他很多类似的评价。

专业,稳妥,细致,靠谱。

像是在夸一个最合格的下属。

却从来不像是在对自己的伴侣说话。

七点四十,两人一起出门。

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窗映出清晨略显冷清的天色。沈知晏拿着公文包先上车,顾承钧随后坐进来,车门一关,整个空间顿时只剩下很淡的皮革味道和晨间新闻压低的播报声。

车子平稳驶出小区。

沈知晏打开平板,开始核对今天的全部行程。

九点董事会

十一点半和恒越的人吃饭

下午两点并购项目碰头会

四点媒体部汇报公关方案

六点半和城西地块那边视频

他说得平稳清晰,语速不快,每一项安排都准确得没有一丝拖沓。

顾承钧闭目听着,偶尔应一声。

说到晚上的安排时,沈知晏顿了一下。

晚上八点,原定是空出来的

顾承钧睁开眼,看向他。

原定

沈知晏低头滑了一下平板,语气没什么起伏。

本来预留了私人时间

他说得很克制,像只是例行说明。

顾承钧沉默两秒,淡淡开口。

那就先空着

沈知晏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继续往下念了后面的备选安排。

他一向这样,从不在这种事情上追问。

因为他太清楚,所谓先空着,很多时候不过是给工作让路的缓冲地带。临时有事,随时都能顶上去。

盛洲集团总部大楼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冷硬。

车子停下时,已经有不少员工进进出出。顾承钧一下车,周围的目光就自然而然聚过来,有人点头问好,有人停下脚步让路。

顾总早

顾总早上好

顾承钧神色淡淡,迈步往里走。

沈知晏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抱着平板和文件夹,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能接住任何一句临时交代。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专属电梯。

电梯门合上后,狭小的空间里终于只剩他们两个人。

顾承钧忽然开口。

昨晚那个蛋糕,你吃了吗

沈知晏眼睫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吃了

好吃吗

一般

回答得很平静,像只是在评价一家普通甜品店的出品。

顾承钧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问。

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上跳,安静得有些压抑。

沈知晏望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显示,心里却无端想起昨晚那块甜得发腻的蛋糕。

他其实只吃了两口,剩下的都扔了。

太甜了,甜得让人反胃。

总裁办一如既往忙碌。

两人刚到办公室门口,助理小陈就抱着一摞文件快步迎上来。

顾总,沈特助,董事会名单临时加了两位独立董事,这是秘书处刚送来的补充资料

还有媒体部那边说,昨晚那张接机照片已经压下去一半了,但还是有几家自媒体在带节奏

沈知晏接过文件,翻得很快。

接机照片

小陈压低声音。

就是顾总昨晚去接林先生的那张

说完他像意识到自己多嘴了,立刻闭了嘴,神情有点小心。

顾承钧神色没变,只淡淡道。

知道了

沈知晏也像什么都没听出来,低头把那几份补充资料分门别类整理好,然后转身吩咐。

九点前把董事会投影文件再确认一遍

媒体部十点之前给我完整监测报告

还有,今天所有涉及林先生的对外口径先统一发我审核

小陈连忙点头。

好,我这就去

他走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总裁办的人都知道,沈特助从来不会把个人情绪带进工作里。不管前一晚发生过什么,只要踏进公司,他就能立刻进入状态。

可没人知道,这种状态维持了整整六年。

董事会开始前十分钟,沈知晏把最后一版材料送进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空气里带着一种高层会议独有的紧绷感。顾承钧坐在主位,神色冷峻,翻看资料的动作不急不躁,像一切都在掌控中。

沈知晏站在他右后方,垂眸等着随时补充说明。

会议一开始,问题就比预想中尖锐。

新增的独立董事明显来者不善,围绕并购风险和舆论成本连着追问了好几轮。顾承钧回答时依旧稳,条理也清楚,可有个关键数据在临时版本里被秘书处调整过顺序,如果解释不够及时,很容易被人拿去做文章。

顾承钧说到一半,目光微微侧过来。

沈知晏立刻上前一步,把备用页翻开。

第三版补充说明第七页,现金流预测按保守口径测算,前提是监管审核周期延长二十个工作日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够让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见。

接着他又补上两条前置条件和一条风险对冲方案,逻辑完整得像早就把所有问题都在脑子里排演过。

那位独立董事沉默几秒,终于没有继续追。

会议桌另一边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还是沈特助最懂顾总

一句带着几分半玩笑的感叹,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并不突兀,反而像大家默认已久的事实。

顾承钧没有否认,只淡淡翻过一页文件。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已经接近中午。

人散得差不多后,顾承钧才抬手松了松袖扣,低声道。

刚才应得不错

沈知晏收拾文件,头也没抬。

应该的

这三个字一出口,空气像又冷了一分。

顾承钧看着他,像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把话收了回去。

中午的饭局设在市中心一家高档餐厅。

恒越的人提前到了,包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位项目相关负责人。沈知晏照常坐在顾承钧身侧偏后的位置,替他挡酒,接话,控节奏,把原本可能变成拉锯战的饭局一点点拉回正轨。

席间有人打趣。

顾总身边有沈特助,真是省心啊

另一人接道。

谁不知道盛洲最离不开的人不是副总,是沈特助

包厢里笑声一片。

这种场面话,沈知晏听过太多次,连表情都不会多变半分,只端起酒杯淡淡笑了一下。

都是工作分内的事

顾承钧坐在旁边,看着他替自己把一杯又一杯酒挡过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第三杯下肚时,他终于开口。

他胃不好,别劝他酒

桌上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哈哈笑着打圆场。

好好好,顾总都发话了,那我们不灌了

一句看似普通的维护,很快被新的话题带过去。

可沈知晏握着杯子的手还是轻轻顿了一下。

他其实不是第一次被顾承钧这样护着。

在很多细节上,顾承钧总会显出一点似有若无的在意。记得他的胃病,知道他讨厌香菜,也会在应酬太晚时让司机先送他回去。

可这些碎片一样的在意,永远不足以拼成爱。

更像是一个上司对得力下属的珍惜。

或者一个习惯了他存在的人,不愿意轻易失去手边最顺手的那把刀。

下午两点,并购项目碰头会照常进行。

会议开到一半,媒体部的人把最新舆情报告发了过来。沈知晏快速扫了一眼,眉心微微蹙起。

那张接机照没有完全压住,已经有账号开始用顾承钧和林砚书的旧关系做文章,甚至翻出了几年前两人在海外同框的旧图,话题热度还在往上走。

他把平板推过去一点,让顾承钧看。

顾承钧只扫了一眼,语气很淡。

先压,不必回应

沈知晏点头,转头对媒体部负责人说。

相关词条先做降权,别让它继续发酵。六点前把全部传播路径整理出来,涉及旧照片来源的都去追

负责人应下。

会议继续时,沈知晏却有一瞬间的走神。

那几张照片他其实见过。

不是今天第一次见,而是在六年前,刚和顾承钧结婚不久时,他无意间在一份海外财经杂志上看到过。照片里两人站在雪地里,肩并肩,神情轻松,和顾承钧平常冷淡克制的样子很不一样。

那时候他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后来还是自己把杂志收了起来。

没人知道。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下来。

总裁办的人陆续开始收尾,有人订咖啡,有人核明天的会议室安排,键盘声和脚步声交杂在一起,组成一种熟悉的忙碌节奏。

沈知晏坐在外间办公桌前,盯着屏幕处理最后几封邮件。

小陈抱着文件路过,顺嘴问了一句。

沈特助,顾总今晚还回家吗

这话原本只是随口一问。

因为总裁办的人都知道,如果顾承钧晚上还有局,通常都是沈知晏来协调后面的行程。可这句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话落进耳里时,沈知晏指尖却轻轻停了一下。

他望着屏幕,没有立刻回答。

小陈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不对,忙补了一句。

我就是想确认下,要是顾总不回去,城西那边视频会不会往后挪

沈知晏回过神,神色如常。

按原计划走

小陈走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总,今晚还回家吗。

多普通的一句话。

可沈知晏忽然发现,连他自己都已经很久没有认真问过这个问题了。

不是不想问,是没有意义。

他知道顾承钧忙,知道公司永远有处理不完的项目,也知道对方不喜欢被私人情绪打扰。久而久之,他连一句多余的关心都省了。

像昨晚那样的等待,已经够狼狈一次了。

晚上八点,视频会议准时开始。

会议比预计长,等彻底结束时已经接近九点半。城西项目那边又抛出两个新问题,顾承钧索性把几个核心负责人都留下,准备再开个小会。

散会间隙,他推开办公室门出来。

外间灯还亮着。

沈知晏坐在工位前,肩背挺得很直,正在低头回邮件。屏幕冷白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显得整个人安静又疏离。

顾承钧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

沈知晏抬头,语气平稳。

等你签完这两份文件,我再把明天的日程发你

顾承钧看着他,忽然想起昨晚也是这样。

不声不响地等。

像是永远都会等。

他走过去,接过文件,翻了两页后却没有立刻签,而是问了一句。

吃晚饭了吗

吃了

什么时候

七点左右

一个人

沈知晏看了他一眼。

总裁办的人一起订的简餐

这答案挑不出错,甚至很合理。

可顾承钧听完,却还是莫名觉得胸口有点发闷。他没有再问,把文件签完递回去。

今晚我还有个会,你先回去

沈知晏接过文件,点头。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平板和资料,动作利落得没有半分拖泥带水。那种熟练感让顾承钧忽然生出一种错觉,好像无论自己说什么,沈知晏都会平静接受,也永远不会追问一句为什么。

可这样的平静,不该让人安心。

反而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失控。

沈知晏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时,顾承钧忽然叫住他。

知晏

这两个字让沈知晏脚步停住。

他回头。

怎么了

顾承钧望着他,沉默了两秒,最终却只说。

路上注意安全

沈知晏轻轻点头。

说完,他转身离开。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顾承钧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支刚签完字的钢笔,神色难得有些沉。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上一次沈知晏主动问他什么时候回家,是什么时候了。

也想不起,上一次两个人坐下来认真吃一顿饭,又是什么时候。

好像这六年里,他们一直在一起。

又好像从来没有真正靠近过。

深夜十一点,沈知晏回到家。

屋里依旧很安静。

他开灯,换鞋,把公文包放到沙发边,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停顿。厨房干净整洁,昨晚那块没吃完的蛋糕已经被他收拾掉了,像是从没出现过。

他去浴室洗了澡,出来时手机正好震了一下。

是顾承钧发来的。

今晚不回了,你先睡

还是很简短的一句话。

没有解释,也没有别的。

沈知晏站在床边,看着那行字,片刻后回了个好字。

发出去后,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掀开被子躺下。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很暗的壁灯。

暖黄的灯光落在天花板上,显得空荡又安静。

沈知晏闭上眼,却迟迟没有睡意。

他忽然想起白天小陈那句无心的话。

顾总今晚还回家吗。

原来不只是别人这样问。

连他自己也早就在心里问过无数次了。

只是问到最后,连答案都不重要了。

窗外有车灯一晃而过,光影短暂地落进屋里,又很快消失。

沈知晏睁开眼,看着身侧空着的那半边床,心里安静得有些发冷。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们现在的婚姻。

白天是最默契的上下级。

夜里是最疏离的同住人。

所有人都觉得顾承钧离不开他。

只有他自己知道。

顾承钧离不开的,从来不是他。

而是一个永远及时,永远妥帖,永远不会闹的沈知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