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速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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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惊魂单林远是个送快递的。这活儿他干了三年,没什么出息,也没什么烦恼。

每天骑着三轮车在城里转悠,把包裹塞进快递柜或者扔到客户门口,月底拿个七八千块,

付完房租还能剩下点喝酒的钱。他今年二十六,单身,无房无车,存款不到两万。

父母在老家种地,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彼此问候几句“吃了吗”“冷不冷”,然后挂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像白开水,寡淡但解渴。直到那个雨夜,他接了一个单子。

那是十一月的一个星期四,雨下得不大不小,刚好能把人淋透。林远在站点分拣包裹的时候,

系统里突然弹出一个加急件——寄件人:无收件人:刘素芬地址:清河路18号,3栋,

402室备注:务必今晚送达,加急费500元。五百块加急费,抵得上他大半天工资了。

林远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半。清河路在老城区,那片地方他熟,是个快拆迁的老小区,

路灯坏了一半,楼道里黑漆漆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包裹塞进了三轮车里。包裹不大,

巴掌见方,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像是空的。包装倒是挺讲究,用黑色的牛皮纸裹了好几层,

封口处盖了一个红色的火漆印,上面压着一个奇怪的纹路,像是个篆书的“冥”字。

林远没多想。他送过更奇怪的东西——有人寄过活鸡,有人寄过一袋沙子,

还有人寄过用过的尿不湿。一个轻飘飘的小盒子,不算什么。他骑上三轮车,

顶着雨往清河路去。雨越下越大,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器开到最大也刮不干净。

老城区的路坑坑洼洼,三轮车颠得厉害,那个小包裹在后座上的塑料筐里滚来滚去,

发出轻微的“咚咚”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林远瞄了一眼后视镜,什么都没看到。

到了清河路,他才发现情况不太对。清河路18号是一栋六层的老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

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楼前的路灯灭着,只有远处一盏路灯的光斜斜地照过来,

把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楼门口的铁门虚掩着,被风吹得“吱呀吱呀”地响。

林远把三轮车停在楼下,拿着包裹上了楼。楼道里没有灯,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

光柱照在满是灰尘的台阶上。

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王半仙算命,

精准无比”——一层叠着一层,像年久失修的墙皮。三楼拐角的墙上,

有人用红色的油漆写了一行字,在手机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死者勿扰。”林远皱了皱眉,

脚步顿了一下。但他很快摇了摇头,继续往上走。老小区嘛,什么怪人都有,

可能是哪个脾气不好的老头老太太写的。四楼到了。楼道的声控灯居然还亮着,

发出昏黄的光,把402的门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扇老式的防盗门,绿色的漆皮起了泡,

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褪了色的中国结。门口放着一双旧布鞋,鞋底沾着干泥巴,

鞋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林远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这次用力了些。

门板发出空洞的“咚咚”声,像敲在棺材板上。还是没人应。林远掏出手机,

给收件人打了个电话。号码是系统里带的,他之前没注意看,

现在才看到那一串数字——全是4。444-444-4444。他愣了一下,

但还是按下了拨号键。电话通了,听筒里传来一阵沙沙的杂音,像是老式收音机的白噪音。

响了大概十几秒,有人接了。“喂?”林远说,“您好,我是快递的,您有一个包裹,

我现在在您家门口。”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远以为对方挂了。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一层厚棉被在说话:“进来吧。

”“门没锁。”“嘟——嘟——嘟——”电话挂了。林远低头看了看门把手。门确实没锁,

虚掩着,露出一道窄窄的黑缝。他犹豫了。送快递三年,他遇到过各种奇葩客户,

但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大晚上,黑灯瞎火,一个陌生的女人让他自己开门进去。

他想起那些社会新闻——快递员被抢劫、被陷害、被莫名其妙地卷进刑事案件。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随身记录仪,确认它在正常录像。然后他推开了门。屋子里很暗,

只有客厅的窗户透进来一点远处的路灯光。林远站在门口,用手电筒照了照——客厅不大,

摆着一张老式的沙发和一台21寸的CRT电视机,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

缸子旁边是一板药,铝箔包装已经空了。“您好?我把包裹放茶几上可以吗?”没人回答。

林远把包裹放在茶几上,转身准备走。就在这时,他身后的卧室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猛地回头。一个老太太站在卧室门口。她大概七十多岁,瘦得皮包骨头,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睡衣,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她的眼睛浑浊,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

像两个黑洞。她直直地盯着林远,嘴唇微微翕动,

发出一种嘶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你……是来送我走的吗?

”林远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阿姨,我是送快递的。”他后退了一步,

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包裹放茶几上了,您早点休息。”老太太没有看他放在茶几上的包裹,

依然盯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不是那个。是你。”“你在门口的时候,我就闻到了。

”她吸了吸鼻子,像在确认什么,“你身上有那股味道。死人的味道。

”林远觉得自己可能遇上精神病患者了。他干快递这几年,

遇到过各种各样的怪人——有个老头每次收件都要他念三遍“阿弥陀佛”,

有个大姐每次开门都戴着防毒面具,还有个大哥坚信快递员都是国家派来监视他的特务。

和这些人比起来,一个神神叨叨的老太太不算什么。“阿姨,我真就是送快递的。

”林远挤出一个笑容,“包裹送到了,我先走了,您早点休息。”他转身往门口走,

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倍。“小伙子。”老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忽然变得清晰而有力,

像是换了一个人,“你是不是经常觉得冷?是不是经常做梦,梦见自己在一条黑路上走,

走不到头?”林远的脚步停住了。不是因为老太太的话有多吓人,而是因为——她说对了。

他确实经常觉得冷。不是那种穿少了衣服的冷,

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喝再多热水也暖不过来的冷。尤其是最近半年,

哪怕是三伏天,他待在开着空调的站点里,别人都喊热,他却觉得刚刚好。

至于梦——他几乎每晚都做一个同样的梦。梦里他站在一条黑色的路上,

路的两边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他往前走,一直走,永远走不到尽头。每次醒来,

他都觉得自己像是走了一整夜,双腿酸软,浑身疲惫。“你怎么知道的?”林远转过身,

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老太太没有回答,而是颤颤巍巍地走到茶几旁,

拿起了那个黑色的小包裹。她端详着上面的火漆印,枯瘦的手指摩挲着那个“冥”字,

嘴角浮起一丝奇怪的微笑。“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问。林远摇头。“这是‘冥帖’。

”老太太说,“阴间用的快递。寄给将死之人的最后一样东西。”屋子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林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你在开玩笑吧?”他干笑了一声。

老太太没有笑。她撕开了包裹的包装,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易碎品。牛皮纸一层层剥开,

里面是一个黑色的木盒,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同样的篆书“冥”字。她打开木盒。

盒子里躺着一张黑色的卡片,

期:庚子年十月十五日子时死因:寿终正寝派件员:林远(工号0472)林远瞪大了眼睛。

庚子年十月十五日子时——那是今晚。还有不到三个小时。“你……”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是刘素芬?”老太太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出奇地平静。“我等你很久了。”她说。

2冥帖惊魂夜林远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他坐在刘素芬家的沙发上,

手里攥着那张黑色卡片,反复看了十几遍。卡片上的字清清楚楚,一笔一划,

没有任何模糊的地方。他的工号、他的名字,全都对得上。“这是恶作剧。”他自言自语,

“肯定是哪个同行搞的恶作剧。现在的快递系统谁都能进,

只要黑了后台就能——”“你摸摸这个。”老太太打断了他,把那个黑色的木盒递到他面前。

林远犹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木盒的内壁。凉的。不是普通的凉,

是一种刺骨的、深入骨髓的凉。像是摸到了一块冰,又像是摸到了——一具尸体的皮肤。

他猛地缩回手,指尖已经泛白了。“这不是阳间的东西。”刘素芬说,

“阳间的纸盒不会这样凉。”“你信这些?”林远看着她,

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恳求——他恳求她说这是假的,说她只是在吓唬他。

“我活了七十三岁,什么没见过?”刘素芬慢慢地在沙发上坐下,

动作迟缓得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我十六岁那年,村里来了个算命先生,

说我七十三岁有大劫,躲不过去。我记了一辈子,今年正好七十三。”她指了指墙上的挂历。

挂历翻在十一月那一页,有一个日期被红笔圈了起来——就是今天。

“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翻挂历。”她说,“看看自己还活着没有。

看了七十三年的挂历,今天终于到头了。”林远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卡片,

忽然注意到卡片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比正面的字小得多,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派件员须知:派件完成后,请于子时前至城隍庙签到销案。

逾期未销案者,后果自负。“城隍庙?”林远抬起头,“这附近有城隍庙?

”“老城区北边有一个,荒了十几年了。”刘素芬说,“你要去?”“我不知道。

”林远把卡片放在茶几上,双手捂住了脸,“这太离谱了。我就是个送快递的,

我不应该掺和这种事。”“你已经掺和了。”刘素芬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孩子,

你听我说。你不是普通人。”林远从指缝里看着她。“你身上有阴气。”刘素芬说,

“很重的阴气。你不是最近才开始觉得冷的吧?也不是最近才开始做那个梦的吧?

”林远点了点头。“那是阴差的气息。”刘素芬说,“你上辈子——或者说,

你本该是阴间的差役。但你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投了胎,投成了人,

但阴差的那部分东西还在你身上。所以幽冥快递的系统才会把你录入进去,让你当派件员。

”“我不是人?”林远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人。”刘素芬说,“但你也不只是人。

你一半在阳间,一半在阴间。你能闻到死人的味道,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你自己有没有注意过,你送快递的时候,有些小区、有些楼,你会下意识地不想进去?

”林远想了想,好像确实有。有些老小区、有些旧楼,他走到门口就觉得不舒服,

浑身起鸡皮疙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进去。他以前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或者是因为那些地方太脏太乱。“那些地方有阴魂。”刘素芬说,

“你的本能告诉你不要靠近,但你自己的意识不知道。所以你不自觉地绕着走。

”林远坐在沙发上,脑子一片混乱。他想站起来走掉,想回到自己的出租屋,

盖上被子睡一觉,然后明天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一个荒诞的梦。但他知道这不是梦。

指尖还残留着那个木盒的凉意,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能闻到——不,

他能感觉到——这间屋子里有一种奇怪的气息,像是潮湿的地下室,

又像是医院太平间的那种冰冷的、无菌的味道。“你怕了。”刘素芬说。“谁不怕?

”林远苦笑了一下,“你说我今晚要送一个人去死,我能不怕吗?

”“送人去死”这四个字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我没想送你走。”他赶紧补充,

“我不是……我不干这种事。”刘素芬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些温度。“孩子,

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我今年七十三了,

老伴走了八年,儿子在广州打工,三年没回来过。我一个人住在这间屋子里,每天吃两顿饭,

看四个小时的电视,然后睡觉。活着和死了,对我来说区别不大。”林远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什么都说不出来。“我不是在诉苦。”刘素芬摆了摆手,

“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不怕死。我早就准备好了。枕头底下压着寿衣,

抽屉里放着遗像,存折的密码写在背面。我每个月都去殡仪馆门口转一圈,

把火化要用的钱问清楚。”她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展开来,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事项——火化费、骨灰盒的价格、告别厅的租金、殡仪馆的电话。

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做过很多次功课。“你看,我都安排好了。”她笑了笑,

露出缺了好几颗牙的牙床,“就是有一点麻烦——我儿子不接我电话。

你能不能帮我给他发个信息?告诉他,他妈走了,让他回来处理一下后事。

”林远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送了三年的快递,见过无数个收件人。

有收到礼物笑得合不拢嘴的小姑娘,有收到账单骂骂咧咧的中年男人,

有收到离婚协议书面无表情的女人。但从来没有人,

用这种平静的、交代后事的语气和他说话。“我帮你发。”他说,掏出了手机。

刘素芬报了一串号码,林远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编辑了一条信息:“你好,

我是刘素芬阿姨的邻居。阿姨今晚走了,走得很安详。请你回来处理一下后事。

”他没有发“我是快递员”,也没有发“我是送你妈最后一程的人”。

他只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传递了一个消息。信息发出去之后,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他不会回来的。”刘素芬看了一眼林远的手机屏幕,语气平淡,“三年没回来,

现在更不会回来了。算了,不指望他。”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比之前利落了一些,

像是忽然有了力气。林远想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走进了卧室。几分钟后,

她换了一身衣服出来。那是一套藏青色的寿衣,面料是绸缎的,上面绣着仙鹤和祥云的图案。

衣服有些大,穿在她身上晃晃荡荡的,但她站得很直,脸上的表情安详而庄重。“好看吗?

”她问。林远点了点头,喉头有些发紧。“我八年前就做好了。”她摸了摸袖子上的绣花,

“花了六百块呢,那个时候六百块可不少。裁缝说这是最好的料子,能管五十年不坏。

我用不着五十年。”她在沙发上重新坐下,把那双旧布鞋脱了,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我准备好了。”她看着林远,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动手吧。”林远愣住了。

“我……我不知道怎么……”他结结巴巴地说,“卡片上没说我要怎么……”“你是派件员。

”刘素芬说,“你送来的是死讯。死讯到了,人就该走了。这是规矩。

”“可是——”“你有没有觉得,你来了之后,这屋子更冷了?”她打断了他。

林远这才注意到——确实,屋里的温度在下降。不是空调降温的那种均匀的凉,

而是一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带着压迫感的寒意。他呼出的气变成了一团白雾,

在昏黄的灯光下清晰可见。客厅的角落里,暗影在蠕动。那不是光线的错觉,

林远看得清清楚楚——那些影子像活物一样,沿着墙壁和天花板缓缓地爬过来,

向刘素芬靠拢。它们是黑色的,但不是普通的黑,而是一种没有尽头的、吞噬一切的黑。

“它们来了。”刘素芬轻声说,“来接我的。”林远猛地站起来,挡在了她和那些黑影之间。

“不行。”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我不同意。”黑影停住了。

它们在离林远一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像是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

林远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冰冷的、饥饿的、充满耐心的存在。它们在等他让开。

“你挡不住的。”刘素芬在他身后说,“它们是规矩。你一个人,挡不住规矩。

”“我不信什么规矩。”林远咬着牙说。他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

但他没有后退。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黑色卡片,

卡片上“死期”那两个字像是在发着暗红色的光。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翻到卡片背面,

重新读了那行小字:派件员须知:派件完成后,请于子时前至城隍庙签到销案。

逾期未销案者,后果自负。“如果我不销案呢?”他转过头问刘素芬,

“如果我不去城隍庙签到,会怎么样?”刘素芬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那就不去。”林远说,“我不销案,这个件就不算完成。不算完成,你就还不该走。

”他把卡片揣进口袋里,转身面对着那些黑影。黑影在原地徘徊着,

像一群被挡在门外的野狗,焦躁而不甘。“我要去城隍庙。”林远说,“但不是去销案。

我要去问清楚——凭什么?凭什么一张卡片就能定一个人的生死?凭什么我来送了这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