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不掩春意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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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十三年冬,镇北侯府被诬谋逆,满门覆灭。

我将侯府幼子谢怀安,藏匿进了闺房。

东窗事发,我家因附逆之罪,父兄流放,女眷沦为罪奴。

五年掖庭,碾碎了我的神智。

我为了一碗馊饭与野狗争抢,为了一寸安身之地下跪乞讨……

直到太子登基肃清奸佞,侯府冤屈得雪。

谢怀安功成归来,娶我为妻。

世人皆赞他情深义重,无人知他夜夜对着一枚玉佩出神。

“阿茉……我宁愿当初死了,也不愿害了你一辈子”

他看我的眼神,总是那样的温柔

直到那日,我恍惚下,将他枕头底下的鸾凤和鸣佩扔在了地上。

清脆一响,玉碎那刻,他眼底的光也碎了。

我慌忙去捡那些碎片,锋利的玉缘割破手指。

他却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够了!”

“你救了我,毁了你的一生,也锁死了我的一生……现在,连这最后的念想,你也要用你的血把它弄脏?!”

我不懂,只是抬起血手,想擦去他的眼泪。

“怀安不哭,”我痴痴地笑,“玉……我能拼好……不怕。”

谢怀安手臂一挥,我被他掼倒在地。

后脑撞上沉香木桌沿,发出一声闷响。

视野开始模糊,可怀安在哭。

“怀安不哭,”我强撑着爬起来,踉跄着扑进他怀里,“玉,我能拼好……”

我伸手去抓他掌心的碎玉,锋利的边缘再次划开我的手腕。

血涌出来,很快浸湿了袖口,黏腻的触感让我想起母亲死于难产时,血也是这样浸湿了掖庭的被褥。

我一下子慌了神,跪在地上连忙磕头。

“求求大人,求求大人救救我母亲吧,求您替我母亲找个郎中!”

“不,我付得起银子,我用我的身子付,求求大人,救救我母亲”

我跪在地上,头一下下磕在冰冷的石板上,谢怀安也跪了下来,看着我发疯。

我时常这样发疯,他已经从惶恐不安变得习惯平静了。

他眼神空洞:“阿茉,求你……放过我。”

“怀安,你疯了!”

倾月郡主冲进来,一把拽起我,用丝帕死死按住我的伤口。

“她若死在这里,你谢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谢怀安如大梦初醒般,夺过帕子,缠上我的手腕,猛地勒紧。

我痛得直哭喊疼,他却没看我,只是慌忙去擦倾月手上的血污。

“对不起,倾月……”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我受不了了……”

他抱住了倾月。

我被丫鬟知夏推进内室。

我慢慢张开手臂。

“知夏姐姐,”我说,“抱抱。”

像怀安抱倾月那样抱抱我。

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知夏一把将我按在床沿,拆下染血的帕子,换上干净纱布,动作很轻。

“不痛了。”

我开心地告诉她。

她瞪了我一眼,

“你没看见侯爷和郡主在哭吗?”

“看见了。”

我低下了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是好像是因为我做错了事。

知夏姐姐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像娘亲一样,我依赖的将头埋进了她的怀里。

“你想不想让大家都不哭?”

“想。”

她抬起我的脸,看着我泪痕未干的眼睛,

“那你,”她声音很轻,“去死吧。”

“死?”

我疑惑的望着她。

“只要我死了,怀安和郡主姐姐都会笑嘛?”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是呀,只要你悄悄地消失。”

“好!”

我猛地站起来,指着窗外的漫天白雪,

“阿茉会悄悄地,像雪化掉一样。”

当夜,我睁开眼,小心地按知夏姐姐教的方法起身。

可我太笨了,还是一脚踩中了怀安的小腿。

他痛得嘶了一声,翻身又睡了。

我拍拍胸口,幸好他没醒。

我摸出知夏姐姐给我藏在枕头底下的剪刀,笨拙地剪断了腕上的布条。

自从同床,怀安就用它把我们手腕绑在一起,怕我跑掉。

这下,终于锁不住我了。

我偷偷跑到府后的池塘边。

满天的白雪落下,我独自站在小桥上,冷得直打哆嗦。

墨色的池水漾着微光,看起来比掖庭的冬天还要冷。

我不想跳下去。

可我一转身,仿佛又看见怀安哭泣的模样。

他生的那样高大俊俏,哭起来却让我心口揪着疼。

我摇了摇头,一些散碎的记忆涌上来:一个小男孩在黑暗里颤抖地抓住我的手,“救救我。”

……转眼又是怀安冲进掖庭,将正刷洗尿桶的我紧紧搂住,抱到温暖的床上。

郡主姐姐递来一串亮晶晶的糖葫芦,那么好吃,我记到现在。

他们待我这样好。

我不想他们再哭了。

我向前一步,冰冷的池水瞬间淹没了我的惊呼。

本能地,我呛着水,本能的喊出:

“娘亲——”

池水像千万根冰针,刺透肌骨。

我扑腾了几下,便不再动弹,任由自己向水底沉去。

阖上眼的最后一瞬,我看见一道身影撕裂了水面,雪花与月光在他身后翻涌——是怀安。

他来了。

一个念头如水中气泡般升起,轻飘飘的,却占满了我逐渐模糊的意识:

水这么冰,怀安该多冷啊。

我这样不乖,他是不是……更讨厌我了?

怀安把我拖上岸,积雪的地面瞬间被我们浸湿的身子洇开大片深痕。

“阿茉……阿茉!”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冰凉的唇贴上我的唇,将一口气用力渡了进来。

随即发疯般按压我的胸口。

我咳出几口水,意识在模糊中漂浮,睁不开眼。

“我错了,阿茉……我错了……”

他把我死死搂在怀里,脸颊贴着我还滴着水的额发,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

“别死……求求你,别离开我……”

见我没有回应,他朝着空无一人的雪夜嘶声哭喊:

“来人啊!救命——救命啊——!”

那哭声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绝望。

我醒来时,榻边空荡荡的。

伺候我的丫鬟站在门口,我怯怯地问她怀安呢?

她扭过头,白楞了我一眼走开了。

我赤着脚跑出去,廊下的下人看见我,都像见了鬼,匆匆躲开。

我拉住管家的衣袖,他像掸开脏东西般甩开我,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丧门星。”

所有人都骂我,害人精,扫把星。

厨房的婆子见我探头,举起擀面杖喝道:“爷都快被你害死了,你还有脸吃!”

怀安怎么会死!

我吓坏了,跑去每个卧房找他,最后是他贴身小厮告诉我,怀安跳湖救我,旧疾复发,被郡主接到宫里医治了。

原来怀安没死,可我害他生病,他肯定不要我了。

我两天没饭吃,饿的实在厉害,找到一个塌了半边的狗洞钻了出去。

街上好热闹。

我跟着糖葫芦的香气走,又在包子铺前停下,饿得再也走不动。

蒸笼的热气暖烘烘的,我使劲吸着鼻子。

“五文钱一笼,姑娘要几笼?”

“钱是什么?”

我不解,伸手就要抓包子,被他一擀面杖打在手腕上。

“没钱?”伙计睨着我,“滚远点!”

我不滚,我饿急了,只是指着包子要吃。

他们哄笑起来,一个人说:“没银子,用衣裳抵也成啊。”

我懂了,忙不迭地解自己的外衫、裙子,一件件丢在地上,最后只剩一件雪白的里衣。

我捧着包子和糖葫芦,心满意足地蹲在墙角。

包子真好吃,糖葫芦也甜。

吃着吃着,我忽然想起怀安说过,女孩子不能这样乱脱衣服。

可这里没有怀安了。

我缩了缩身子,把脸埋进膝盖里。

就在这时,一双精致的宫鞋停在我面前。

我抬起头,看见倾月郡主温柔的笑脸。

“妹妹怎么在这里?”她声音轻柔得像春风,伸手要来扶我,

“快随我回府吧。”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手中的包子掉在地上,滚了一层灰。

周围响起议论声:

“是倾月郡主!”

“听说那疯子就是永昌侯夫人,侯爷为报恩娶了一个疯子,真是情深义重...”

“郡主真是心善,被这个疯子挡了姻缘,还亲自来接这个疯妇。”

郡主微微蹙眉,对身旁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知夏会意,上前一步扬声道:

“诸位散了吧,侯府家事,不便围观。”

她的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严。

人群顿时安静了许多,但仍有窃窃私语传来。

“那种疯子真是活着侮辱侯爷盛名”

郡主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我身上。

“妹妹受苦了。”她俯身在我耳边轻语“侯爷让我来接你。”

我猛地抬头:“怀安他...”

“侯爷病得很重,”她打断我,“都是因为你”

我猛地低下头,羞愧地无处躲藏。

她伸手替我整理凌乱的发丝,动作轻柔,指尖却冰凉。

围观的百姓见状,纷纷赞叹:

“郡主真是菩萨心肠,与候爷天生一对!”

“这等疯妇若是放在别家,早被休弃了...”

“妹妹,我们回家。”

“不,我不回去!我.......怀安生气!”

我挣扎着不走,一口咬在郡主手上。

她吃痛放开我,知夏姐姐打了我一巴掌。

“你好大的胆子!敢袭击郡主!”

我慌忙跪下,

“主管大人我错了,求求你,救救我娘,我什么都肯干,我脱衣服,我脱......”

“成何体统!”

倾月郡主使了个眼色,我被小厮们拽上了轿子。

到了一处偏僻的林子,马车刚停,知夏便拽着我摔在雪地上。

不等我爬起,倾月缓缓蹲下,用方才被我咬伤的手捏住我的下巴。

“本郡主的戏,早演烦了。”

她眼底的温柔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厌恶。

她从知夏手中接过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在雪光下闪着寒光。

“啊!”

第一根针扎进我拇指的指甲缝时,我痛得整个人蜷缩起来,被小厮们死死按住身体动弹不得。

十指连心,锐痛直窜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阿茉知错了,阿茉知错了,求求主管大人,别再打了”

我又开始乱叫了。

她慢条斯理地,一根接一根。

当第八根针没入指尖时,我再也控制不住,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根淌下,在雪地上融出一个小坑。

知夏和小厮们发出一阵嗤笑。

“郡主,您看这傻子,真是连畜生都不如。”

倾月用绣着金线的帕子掩住口鼻,眼中满是嫌恶。

“好了。就这样把她带回侯府。”

她们用雪胡乱擦了擦我的手,指尖的血水消失的干干净净。

我被拖到谢怀安病榻前。

他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我时骤然缩紧。

“阿茉……”

他想伸手,却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倾月适时地扶住他,

“怀安你别急,人找回来了。只是……找到她时,她正在街上,用衣裳跟人换吃食,几乎……几乎衣不蔽体。我们好不容易才把她带回来。”

“郡主,您还说呢,被她咬了好大一口,您千金贵体.......”

知夏委屈补充,被郡主喝退,

“多嘴!”

我瘫坐在地上,手指肿痛难忍,下身异味难闻,我难堪的坐在地上,不想让他看见我失禁的狼狈样子。

“不,不是.......阿茉知错了,怀安别气.......阿茉消失.......如厕......臭臭”

“……不知廉耻。”

他闭上眼,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到极点。

我一下子委屈极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阿茉错了,别打阿茉,怀安.......抱抱”

我张开双臂想让他抱抱我,哪怕就一次也好啊。

“带下去……锁起来。”

我像一具破烂玩偶,被两个粗壮的婆子从地上拖起。

指尖的剧痛和裙摆下的冰冷,都比不上谢怀安那四个字——不知廉耻。

它们扎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怀安……”

我徒劳地张嘴,死死盯着他,希望他能再看我一眼。

可他只是闭着眼,侧脸在烛光下显得那么陌生。

倾月郡主柔婉的声音响起:“怀安,你身子要紧,莫要再动气了。妹妹她……想必也是饿极了,一时糊涂。”

我被粗暴地拖出房间,穿过熟悉的回廊。

下人们远远看着,眼神里有鄙夷,有幸灾乐祸,唯独没有同情。

“哐当——”

西厢最偏僻的那间柴房的门被打开,我被狠狠推了进去,重重摔在地面上。

“夫人,哦不……苏**,您就安安分分待在这里吧!”王婆子啐了一口,脸上横肉抖动,“别再出去给侯府丢人现眼了!”

门从外面锁上,我蜷缩在角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谢怀安失望的眼神和冷漠的话语,

「不知廉耻。」

不是这样的……怀安,不是这样的……

我只是饿了,我只是疼的受不了……

接下来的日子,王婆子负责看管我,她变着法地磋磨我。

每日只有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馊了的馒头。

我若不吃,便会被她掐着胳膊强行灌下去。

“还真当自己是侯府夫人呢?侯爷心善留你一条贱命,你就该感恩戴德!”

她拧着我手臂内侧的软肉,那里淤青重叠。

夜晚,寒风从破败的窗棂呼啸灌入,我蜷缩在草堆里,冻得牙齿打颤。

手指的伤因为得不到医治,愈发红肿,甚至开始流脓。

我发起了高烧,浑浑噩噩。

意识模糊间,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找怀安。

他是我的夫君,他说过会永远保护我。

他只是一时生气,他若知道我受这样的苦,一定会救我的。

这个念头支撑着我,趁着王婆子偷懒喝醉了酒,鼾声如雷。

我用捡来的碎瓷片,一点点磨断了门闩上腐朽的木条,跑了出去。

侯府回廊深深,我朝着谢怀安主院的方向跑去。

身上单薄的衣衫被寒风穿透,赤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早已麻木。

我只知道,要找到他,我的怀安。

主院灯火通明,我扑向那扇透光的窗。

就在我准备用尽力气呼喊他的名字时,里面传来的对话,

“……终究是我对不住你,倾月。”

谢怀安的声音带着久病初愈的沙哑,清晰地传入我耳中。

“若非当年被她家所救,欠下恩情……你我之间,又何至于此。”

倾月的声音温柔而隐忍:“怀安,我从未怪过你,要怪,只怪我们有缘无分。”

“有缘无分……”

谢怀安低声重复,带着无尽的苦涩和嘲弄,

“是啊,我谢怀安一生,竟被这样一个痴傻之人套牢,真是……可笑,可悲!”

“痴傻之人”、“包袱”、“不知廉耻”、“套牢”……

每一个字,都像最锋利的刀子,将我凌迟成碎片。

在他心里,我从来只是一个令他蒙羞的累赘。

原来,是我耽误了他们的金玉良缘。

我的手放在门板上,留下了两个模糊的血手印。

我转身,像一缕游魂,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寒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