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顾澈送走了当天最后一位来访者。
送走那位因职场欺凌而焦虑的年轻女孩,顾澈站在窗边,轻轻按了按眉心。一天的倾听与共情,是专业,也是消耗。
他需要将自己从那些复杂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回归到“顾澈”而非“顾医生”的状态。
办公桌上,手机屏幕亮着。
助理小雨发来了一份整理好的下周预约表,以及几条留言。顾澈滑到最下面,看到了沈修宁秘书发来的那条,语气客气而疏离:「顾医生,沈总让我转达谢意。礼物已按您要求退回。另,沈总问上次咨询中您提到的“三件事练习”,是否有具体格式要求?比如,是否需要用特定本子记录?」
顾澈微微挑眉。
这个问题本身很寻常,但问的方式——通过秘书,以文字形式,在咨询结束后数小时——却透露出某种特质。
沈修宁似乎习惯将所有事情系统化、流程化,包括“如何执行心理医生的建议”。
他想了想,回复秘书:「没有特殊要求。任何能记录的地方都可以,重点是‘写下来’这个动作本身。另外,如果方便,可以请沈**下次咨询时带上记录,我们可以一起看看。」
回复很快显示“已读”,但没有新的消息。
顾澈放下手机,开始整理今天的咨询笔记。
当他翻到标记着“沈修宁-首次评估”的那一页时,笔尖顿了顿。
纸上记录着几个关键词:
主诉:失眠1年4个月,影响工作效率
表现:防御性强,逻辑清晰,情绪隔离明显
隐喻:无法关机的电脑
关注点:控制感、效率、风险规避
疑点:失眠起始时间与接手集团重合,但否认压力关联
初步方向:行为干预(睡前清单)、探索放松体验
很标准的一份初诊记录。但顾澈盯着“情绪隔离明显”那几个字,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沈修宁最后问“这有什么用”时的眼神——那不是单纯的质疑,更像是一种……困惑。
仿佛在她精密运转的世界里,“无目的行为”这个概念本身就是一个难以解析的bug。
他合上笔记本,决定暂时不去深究。
另一边,沈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沈修宁刚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脸上公式化的冷静表情也稍稍松动,一丝极淡的疲惫从眼底掠过。
窗外已是华灯初上,整座城市的灯火在她脚下铺开。
这里是城市的制高点,也是她二十二岁后最熟悉的风景。
“沈总,这是您要的顾澈医生的公开资料补充。”秘书林薇敲门进来,将一个平板轻轻放在办公桌上。
沈修宁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先端起桌上的骨瓷杯,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黑咖啡。
“说重点。”
“是。”林薇显然习惯了这种高效沟通方式,“顾澈,二十八岁,本科毕业于北京大学心理学系,硕士就读于伦敦大学学院临床心理学专业,期间在英国国家卫生体系下实习两年。三年前回国独立执业,擅长领域为焦虑障碍、睡眠问题及青少年情绪管理。无不良记录,业内评价很高,尤其以‘专业边界清晰’和‘共情能力强’著称。目前独居,无公开恋情,爱好包括阅读、徒步和烹饪。”
“家庭背景?”
“父亲是心理学学者,母亲是大学教授。独子。”
沈修宁的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
简单,干净。
但不平庸。
“他提到的那篇论文,”沈修宁抬眼,“找出来。”
林薇立刻在平板上滑动几下,调出一份PDF文件。
“是这篇,《高功能焦虑人群的认知行为干预:一项为期12周的随机对照研究》。去年发表在《临床心理学杂志》上,被引用次数已经超过一百次。”
沈修宁接过平板,快速浏览摘要和结论部分。
她的阅读速度极快,几分钟后,已经抓住了核心论点。
“所以他认为,很多社会功能良好、甚至表现优异的人,其实内心承受着持续的高焦虑状态,只是用更强的控制力和逻辑思维掩盖了?”
沈修宁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论文里是这么说的。”林薇谨慎地回答。
沈修宁将平板递还,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林薇安静地站着,等待下一个指令。
许久,沈修宁才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明天下午三点,和瑞新资本的会议,改到线上。”
林薇愣了一下——那是沈总亲自盯了半个月的重要并购案,原定在对方公司进行现场谈判。
“沈总,这可能会影响……”
“按我说的做。”沈修宁打断她,语气没有波澜,却不容置疑。
“是。那理由是?”
“我另有安排。”沈修宁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帮我准备一个笔记本。普通的那种,不要太正式。”
林薇更困惑了,但还是点头:“好的,您对封面、尺寸、内页有特殊要求吗?”
沈修宁沉默了片刻。
顾澈说“任何能记录的地方都可以”。
但她无法忍受“任何”这种模糊的表述。如果要做,就要在既定框架内做到最优化。
“A5大小,深灰色封面,空白内页。不要有任何品牌logo。”她说。
“明白了,我明天上午就准备好。”
林薇离开后,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
沈修宁从办公桌后起身,走到整面的落地窗前。
玻璃映出她自己的身影——西装,高跟鞋,一丝不苟的发髻,完美得像一尊雕塑。
但雕塑不会失眠。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凉的玻璃。
透过自己的倒影,能看到楼下街道上如玩具车般移动的车流,和远处居民楼里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些灯火下,是些什么样的人?
他们会在晚上十点准时感到困倦吗?会在躺下后,大脑自动切换到睡眠模式吗?
会在醒来时,感受到那种“休息过”的清爽感吗?
沈修宁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想象。
从她有记忆起,睡眠就是一场需要精密计算、严阵以待的战役。每晚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大脑却像一间永远灯火通明的控制室——屏幕闪烁,数据滚动,警报随时可能响起。即使偶尔在药物的作用下失去意识,醒来时也总是疲惫不堪,仿佛刚刚结束一场漫长的会议。
“效率下降。”
她对顾澈说的理由是真实的,但不是全部。
更深处,是一种隐约的恐惧——害怕某天,这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会突然过热、宕机、彻底崩溃。
而那种崩溃,是她无法承受的风险。
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修宁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看到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来自她的闺蜜,也是将她“强行推荐”给顾澈的人——苏晚。
「怎么样?见到顾医生了吧?是不是像我说的一样,又帅又温柔?[坏笑]」
沈修宁面无表情地回复:「诊疗过程不便透露。」
苏晚秒回:「少来这套!我又没问你聊了什么!就说人怎么样?对你有帮助吗?」
沈修宁指尖悬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
「他让我睡前写三件明天必做的事。」
「???就这?」
「嗯。」
「然后呢?你写了吗?」
沈修宁看向桌角——那里放着一本厚重的皮质日程本,上面精确规划了接下来三个月的每一场会议、每一次出差、每一个需要她亲自决策的项目。但那些是“工作”,不是顾澈说的“明天必做的三件事”。
必做。什么才叫“必做”?
没有她的签字,三十亿的并购案无法推进——这算必做吗?
明天上午九点,听取东南亚分公司的季度汇报——这算必做吗?
晚上七点,出席那个慈善晚宴,为集团维持必要的公众形象——这算必做吗?
但顾澈说“只写三件,不超过三件”。
仿佛在暗示,在这个世界上,真正“必做”的事,其实少得可怜。
「还没。」她回复苏晚。
「你该试试。我听人说顾澈很厉害的,他那些方法看着简单,但真的有用。」苏晚又发来一条,「对了,他是不是长得特干净?我上次在行业论坛上远远见过一次,穿白大褂的样子简直了,像从医疗剧里走出来的男主角。」
沈修宁没有回复。
但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下午的画面——那个年轻的医生穿着浅灰色的毛衣,外面罩着白大褂,笑容温暖,眼神清澈。他说“这里没有对错,没有评判”时的语气,是认真的。
认真到……几乎让她产生一种错觉。
好像在那个房间里,她真的可以暂时不是“沈总”,不是那个必须永远正确、永远强大的沈修宁。
而只是一个“失眠,平均每天睡眠时间不超过三小时”的普通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苏晚发来最后一条:「总之你好好配合治疗!要是你敢随便放人家鸽子,我跟你没完!」
沈修宁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窗外。
夜色渐深,城市灯火更加璀璨。她忽然想起顾澈最后说的那句话——“给那台‘无法关机的电脑’一个明确的指令:现在进入低功耗模式,定时在明天早上七点启动。”
低功耗模式。
她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双手。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这双手签署过数不清的合同,操控过数百亿资金的流向,也曾在深夜里,无数次地按压过疼痛的太阳穴。
如果真是一台电脑,现在应该发出过热的警报了吧。
沈修宁轻轻吐出一口气,坐回办公桌前。
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A4纸,又取出一支黑色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