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砸在“陈氏易理”那块老旧的招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坐在柜台后面,
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眼睛半眯着,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评弹。
店里弥漫着一股陈年书卷和艾草混合的霉味儿。这是我爷爷留下的店,也是我现在的龟壳。
风铃响了。湿冷的风灌了进来,带着一股子铁锈和血的味道。一个穿着警服的女人站在门口,
雨水顺着她的帽檐往下淌,在她脚边积起一小摊水。她很高,制服紧绷着,
勾勒出一种充满力量感的线条,但她的脸却苍白得像一张宣纸。最关键的,
是她身上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煞气”。浓郁,阴冷,像是刚从乱葬岗里爬出来。
「你就是陈玄?」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讯口吻。我眼皮都没抬一下,
继续盘着手里的核桃。「看病出门左转三百米,市三医院。算命对面街口找王半仙,
十块钱一卦,不准不要钱。」她径直走到我柜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前倾,
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我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更浓的煞气,还夹杂着一丝福尔马林的味道。
「我叫李婧,市刑侦支队副队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拍在柜台上,
「我不是来看病,也不是来算命的。」我终于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眉分八彩,目若悬珠,
本是极好的面相,主官运亨通,前途无量。可惜,印堂发黑,山根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命宫被一股黑气死死缠住。这是大凶之兆。「李警官,我这里只调理风水,看看财运姻缘。」
我慢悠悠地说,「你们警局的案子,不归我管。」三年前,我还是玄学界最有名的天才,
一手“寻龙点穴”的功夫尽得我爷爷真传。直到那场精心策划的“意外”,
一位富商在我布的风水局里离奇暴毙,我师兄当众指证我使用邪术害人。一夜之间,
师门被封,我被废了双手经脉,成了整个圈子的笑话。从那以后,我只谈钱,不谈道。
「陈玄。」李婧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竭力抑制着什么,「西郊,临江路174号,
一栋烂尾别墅,三个月,死了三个人。全是意外。」她顿了顿,死死地盯着我:「第一个,
保安,巡夜时从二楼摔下来,颈骨断裂。第二个,流浪汉,在里面避雨,
被掉下来的吊灯砸穿了脑袋。第三个,一个玩极限运动的网红,直播探险,心脏病突发,
死在了镜头前。」我手里的核桃停住了。「法医鉴定,没有任何他杀痕迹。」
李婧的呼吸开始急促,「但我们队里,每一个去过现场的同事,回来后都开始做噩梦,
还有两个出了车祸,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她伸出手,撸起袖子。她白皙的手臂上,
赫然有五道清晰的、青黑色的指印,像是被什么人用力抓过。「这是昨晚睡觉后出现的。」
她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我昨晚,梦到那个网红了。他趴在我床边,
脸贴着我的脸,一遍又一遍地问我,为什么不救他。」我沉默地看着那五道指印。
那不是人能留下的。那是“阴煞”入体的痕迹。「陈玄,我知道你。」李婧的目光锐利如刀,
「三年前,‘天汇集团’冯国栋的案子。所有人都说你用邪术杀人,但卷宗我看过。
你当时说,冯国栋的别墅犯了‘穿心煞’,他本人又被‘小人’在背后摆了‘破运局’,
阳气耗尽,神仙难救。」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后来我们查到,冯国栋的助理,
确实在他办公室的桌子底下,用狗血画了一个没人看得懂的符。」李婧一字一顿地说,
「那个助理,就是你师兄,周浩,对吗?」我缓缓放下核桃,站起身。三年来,第一次有人,
把当年的事情翻了出来。「你找我,是想让我帮你破案?」我冷笑一声,「李警官,
你是不是忘了,我现在是个废人。一个靠给人看店混日子的江湖骗子。」「我不是让你破案。
」李婧的眼神异常坚定,「那栋别墅有问题。我需要一个‘懂行’的人告诉我,
它到底有什么问题。局里可以给你申请一笔‘特殊顾问’的费用。」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
推到我面前。「二十万。定金。」我看着那张卡,又看了看她印堂上越来越浓的黑气。
她已经被那栋房子的东西“标记”了。再过七天,神仙难救。救她,
就意味着要重新踏入那个我发誓永不回头的浑水。不救她,我良心过不去。
我爷爷教我的是“道”,是“济世救人”,不是见死不救。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她脸上的镇定都快要崩不住。「钱,我收下。」我把卡扫进抽屉里,
「但我不保证能解决。我只负责‘看’,不负责‘动手’。而且,我的规矩很贵。」
李婧松了口气,像是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只要能解决问题,条件你开。」「好。」
我从柜台下拿出一把油纸伞,撑开,「现在就去。晚了,我怕就不是二十万能解决的事了。」
走出店门,冰冷的雨水混着风扑在我脸上。我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本想当个龟孙,
奈何天不遂人愿。这浑水,终究还是要再趟一次。2警车一路疾驰,雨刮器疯狂地左右摆动,
像是要撕裂眼前厚重的雨幕。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李婧的脸色却越来越白,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分明。我坐在副驾,闭着眼,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你……不问问那栋别墅的背景吗?」李婧似乎受不了这种沉默,
率先开口。「不用问。」我淡淡地回应,「能让三个月死三个人,
还让你们一群阳气十足的警察沾上煞气的,无非两种情况。」「哪两种?」「第一,
那地方本身就是个‘养尸地’,阴气极重,机缘巧合下成了气候。第二,有人在那里,
布了一个‘局’。」「局?」李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杀人的局。」我说完,便不再言语。
车子在“临江路174号”的警戒线前停下。这是一栋孤零零的欧式别墅,
矗立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像干涸的血迹。
所有的窗户都黑洞洞的,像一个个没有眼珠的眼眶,死死地盯着我们。
雨水从破损的屋檐流下,形成一道道水帘,让整栋建筑看起来像是在哭泣。我推开车门,
一股比车外更阴冷、更潮湿的气息瞬间包裹了我。这股气息里,
混杂着腐烂、绝望和浓得化不开的怨毒。「就是这里。」李婧也下了车,
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警服。我没理她,径直走向别墅的大门。
大门是那种厚重的双开木门,上面的油漆已经斑驳,露出木头原本的颜色,
但那颜色不是原木的黄,而是一种浸透了什么的暗黑色。我伸出手,没有去碰门把手,
而是用指背轻轻地,从门的上沿滑到下沿。冰冷,粘腻。
像是在抚摸一块在停尸房里放了很久的皮肤。「这门,换过。」我开口道。李婧一愣,
「你怎么知道?这栋别墅十年前就烂尾了,开发商跑路,一直没人管。」「新换的。」
我指着门轴上一颗不起眼的螺丝,「十年前的工艺,用的是内嵌式的合页,
而不是这种外露的六角螺丝。而且,这木头用的是阴沉木。」「阴沉木?」
「从水里或泥里挖出来的木头,阴气最重。寻常人家拿来做个摆件镇宅还可以,拿来做大门,
等于天天开着门请‘不干净’的东西进来。」我冷冷地说,「这是在‘喂’它。」
李婧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我推开门,一股更浓烈的霉味和腐臭味扑面而来,
熏得人头晕。大厅里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各种垃圾和破碎的家具。正中央,
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已经摔得粉碎,玻璃渣滓铺了一地,其中一处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迹。
那是第二个死者,那个流浪汉,留下的。我没有去看那些狼藉,我的目光,
落在了大厅正对面墙上的一面镜子上。那是一面巨大的落地试衣镜,
不知道是哪个租客留下的。镜面蒙着一层灰,但依然能模糊地映出大厅里的景象。在风水里,
大门正对镜子,是为“穿心煞”,主口舌是非,血光之灾。但这别墅里的镜子,问题更大。
「把手电筒给我。」我对李婧说。李婧把一个强光手电递给我。我走到镜子前,打开手电,
贴着镜面,从下往上,一寸一寸地照。镜子很脏,但手电的光依然能穿透灰尘。
在光柱的移动下,我看到镜子内部,似乎有一些比灰尘更深、更立体的“杂质”。
那是一些极细微的、像是毛发一样的黑色线条,在镜子的玻璃夹层里,盘根错节,
构成了一个诡异的图案。「这是什么?」李婧也凑了过来,她显然也看到了。「缚灵阵。」
我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用死者的头发,混着特制的朱砂,画在镜子夹层里。这面镜子,
就是一个牢笼。」我关掉手电,后退两步。「死在这里的三个人,
魂魄都被困在这面镜子里面了。他们出不去,日夜感受着死前的痛苦和恐惧,怨气越积越深,
最后就成了‘地缚灵’。」我顿了顿,看向李婧,「地缚灵本身没有太大的攻击性,
但它会影响进入这栋房子的人的心智,放大他们内心的恐惧和阴暗面。第一个保安,恐高,
所以他会自己从楼上‘跳’下来。第二个流浪汉,有被害妄想,所以他总觉得吊灯要掉下来,
最后吊灯‘如他所愿’。第三个网红,本身心脏就不好,被这里的怨气一激,当场猝死。」
「那……我们队里的人……」李...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察觉的颤抖。
「他们只是沾染了这里的怨气,回去阳气一冲,休息几天就好了。」我看着她,
「但你不一样。」我指着镜子,「你被‘它’盯上了。因为你是警察,阳气足,又是女人,
属阴。对它来说,你是最好的‘补品’。它在你身上留下了标记,每天晚上入你梦,
吸你的阳气。等你阳气耗尽,就是你的死期。」李婧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如纸。
「那……那怎么办?」「想活命,就得破了这个阵,把里面的东西放出来,超度了。」我说。
「怎么破?」我走到镜子前,伸出食指,在满是灰尘的镜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简单。」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扭曲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砸了它。」
3「砸了它?」李婧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充满了难以置信,「陈玄,你确定?
这里面……这里面不是困着东西吗?砸了它,放出来……」「不放出来,怎么超度?」
我反问她,像在看一个问出**问题的学生,「难道留着它,等着它把你吸干,
变成第四个被困在这里的倒霉鬼?」我的语气平淡,但话里的内容却像一把冰锥,
刺得李婧一个激灵。她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拔出了配枪,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面巨大的落地镜。「等等。」我拦住了她。「又怎么了?」
李婧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点。「用枪不行。」我摇了摇头,「枪是纯阳的杀伐之器,
一枪下去,里面的怨气会被瞬间引爆,但魂魄也会被这股阳火冲得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爷爷说过,我们做这行的,可以驱邪,可以镇煞,但不能灭人魂魄,这是底线。」
「那用什么?」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墙角一根废弃的钢筋上。我走过去,
捡起那根大概一米长的钢筋,掂了掂分量,很趁手。「就用这个。」我说着,
走到镜子正前方大概三米的位置站定。「李警官,待会儿镜子碎的瞬间,不管你看到什么,
听到什么,都不要动,不要出声,更不要回头看我。」我语气严肃地叮嘱道,「你就盯着我,
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李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把枪收回枪套,
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发白。我深吸一口气,将体内仅存的一丝微弱气感,缓缓运至双手。
三年前被废掉的经脉传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但我没理会。我双手握住钢筋,
猛地向后一扬,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镜子的正中心,狠狠砸了下去!「砰——!」
一声巨响,远比普通玻璃破碎的声音要沉闷、要压抑。镜子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四分五裂,
而是在被钢筋击中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无数道裂痕像蛛网一样,
瞬间爬满了整个镜面。一股比之前浓郁十倍的阴风,从那个窟窿里狂涌而出!
整个大厅的温度骤然下降,仿佛瞬间进入了冰窖。空气中那股腐臭味愈发刺鼻,
还夹杂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我听到了一声尖锐的、不似人声的嘶吼,
仿佛有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充满了痛苦、怨恨和疯狂。李婧的身体猛地一颤,
脸色瞬间惨白,但她死死咬着嘴唇,记着我的话,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我看到,
从那些蛛网般的裂痕里,开始渗出一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像是流不尽的血泪。
「还不够。」我低声自语。我再次举起钢筋,这一次,我没有用蛮力,而是用了一个巧劲,
对准了镜子左上角的一个位置。那里,是风水里“乾”位,主天,主阳。「破!」
我一声低喝,钢筋精准地敲在那个点上。「咔嚓——哗啦啦!」这一次,
整面镜子像是承受不住某种压力,轰然倒塌,碎成了一地的玻璃碴子。在镜子破碎的瞬间,
三个模糊的、几乎透明的黑影,从碎片中挣扎着飘了出来。他们蜷缩在地上,
浑身散发着黑气,看不清面目,只能依稀分辨出是两男一女。他们发出痛苦的呜咽,
身体在不断地扭曲、撕裂,仿佛在承受着无尽的折磨。这就是被困在地缚灵阵里的三个魂魄。
李婧的呼吸几乎停滞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超自然的一幕,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别怕。」我平静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他们伤不了你。」我扔掉钢筋,
从口袋里取出一枚铜钱。那是我爷爷留给我的,一枚五帝钱里的顺治通宝,跟了我二十多年,
早已被我的阳气养得温润。我屈指一弹,铜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
正好落在三团黑影的中间。「嗡——」铜钱落地,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一圈柔和的、金色的光晕,从铜钱上扩散开来,将那三团黑影笼罩其中。黑影的挣扎和嘶吼,
瞬间平息了。他们身上的黑气,像是遇到了克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露出了他们原本的模样。保安,流浪汉,还有那个年轻的女网红。他们的表情不再狰狞,
而是充满了迷茫和解脱。「尘归尘,土归土。阳关道,阴司路。前尘往事皆如梦,速速归去,
莫再逗留。」我双手合十,念出了往生咒。这咒语,我已有三年未念,但每一个字,
都刻在我的骨血里。三道魂魄的身影,在金光中变得越来越淡,他们朝着我,似乎是想鞠躬,
但身影已经支撑不住,最终化为三点萤火,消散在空气中。大厅里的阴风停了,
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和血腥味也消失了。阳光似乎终于穿透了厚重的乌云,
从破败的窗户里照进来一缕,正好落在那一地破碎的镜子和那枚安静躺着的铜钱上。
一切都结束了。我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刚才强行运气的后遗症上来了,胸口一阵烦恶,
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味。「陈……陈玄……」李婧的声音颤抖着,她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这就……结束了?」「结束了。」我走过去,捡起那枚铜钱,入手一片滚烫。
我把它放回口袋,转身准备离开。「等等!」李婧叫住我,「你……你没事吧?
你脸色很难看。」「死不了。」我摆了摆手,「剩下的事,就是你们警察的了。
查查这栋别墅的产权变更记录,看看十年前是谁买下了它,又是谁在三个月前,
给它换了这扇阴沉木的大门,装了这面要人命的镜子。」布下这个“缚灵阵”的人,
其心可诛。他不是要杀一两个人,他是要用死者的怨气,
把这里养成一个真正的“凶煞之地”。其目的,绝不简单。李婧眼神一凛,
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灵异事件,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人为的谋杀。
「我送你回去。」她说。「不用。」我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李警官,
记住,今天你什么都没看到。我只是一个来现场勘查,给了你一点‘专业建议’的顾问。
以后,也别再来找我。」说完,我走进了雨里。我不想再和这些事扯上任何关系。然而,
我没走几步,就看到一个瘦高的男人,撑着一把黑伞,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的警戒线外,
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和皮鞋,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穿透雨幕,
直直地落在我身上。那张脸,我就是化成灰都认得。周浩。我那亲爱的师兄。4雨更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我的油纸伞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密集声响,像一曲急促的战鼓。
周浩就站在那里,隔着一条薄薄的警戒线,与我对望。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
脸色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灰白。曾经那个意气风发、被师父寄予厚望的大师兄,
如今看起来像一个被生活榨干了所有精气神的瘾君子。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阴鸷,
像躲在暗处窥伺的蛇。李婧也发现了他,她警惕地走过来,挡在我身前。「你是什么人?
这里是案发现场,不许靠近!」周浩没有理会李婧的警告,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我脸上。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师弟,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没有师兄。」「呵呵……」
周浩低声笑了两声,像是牵动了肺部的旧伤,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用手帕捂着嘴,
我看到一抹刺眼的红色,从他指缝间渗了出来。李婧的职业本能让她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皱着眉,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套。「师弟,我知道你恨我。」周浩喘息着,
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隔着警戒线,递了过来,「师父最喜欢吃的,城南刘记的酱肘子。
我给你带来了。」我看着那个油腻腻的纸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三年前,就是他,
端着一盘同样的酱肘子,走进师父的书房。然后,我就接到了师父突发心梗去世的电话。
警察来的时候,我正按照师父的遗愿,为冯国栋的别墅调整风水,而周浩,
则声泪俱下地指控我,说是我的邪术,反噬了师父。「我怕脏了我的手。」
我冷冷地吐出几个字。周浩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苦笑了一下,
把油纸包放在了地上。「陈玄,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是,今晚子时,来城西的‘忘川茶舍’,
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竟然带着一丝哀求,「三年前的事,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是一颗棋子。」说完,他不再逗留,转身蹒跚地走进了雨幕,
很快就消失在街角。「陈玄,他是什么人?他好像认识你。」李婧转过头,
目光里充满了探究。「一个疯子。」我收回目光,迈步向前走。「站住!」李婧拦住我,
「他就是周浩,对不对?三年前诬陷你的那个师兄!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跟这栋别墅的案子有关系吗?」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我停下脚步,
有些烦躁地看着她。「李警官,我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了。我拿钱办事,帮你看了风水,
给了你建议。至于剩下的,那是你们警察的事,跟我没关系。」「陈玄!」李婧有些急了,
「这不是交易!这是人命!如果周浩和这栋别墅背后的黑手是一伙的,那他今晚找你,
很有可能是一个陷阱!」「陷阱?」我嗤笑一声,「我现在一无所有,一个废人,
有什么值得他们再设陷阱来害我的?」我绕开她,继续向前走。回到“陈氏易理”的时候,
天已经快黑了。我脱下湿透的外套,给自己泡了一壶热茶。茶是普通的龙井,
但此刻喝在嘴里,却满是苦涩。我坐在那张掉漆的藤椅上,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
脑子里乱成一团。周浩的出现,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我本已死寂的心湖。他说他是棋子。
谁是那个执棋人?是三年前那个站在周浩背后,用金钱和权势将我师门碾碎的人吗?
他今晚约我见面,目的又是什么?是良心发现,想要忏悔?还是说,他走投无路,
想拉我下水?我拿起桌上的核桃,却再也没有心情去盘。我烦躁地站起来,
在狭小的店里来回踱步。去,还是不去?理智告诉我,这绝对是一个圈套。
周浩这种为了利益能出卖师门的人,他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但情感上,我却无法拒绝。
我需要一个真相。我需要知道,我爷爷究竟是怎么死的。我需要知道,
三年前那场弥天大祸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老式挂钟,
时针慢慢地指向了十点。离他说的子时,还有一个小时。我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
我从柜台最深处,翻出了一个布满灰尘的木匣子。打开匣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三枚通体漆黑的铁钉。这是爷爷留下的“镇魂钉”,
以百年柳木心混以黑狗血、朱砂锻造七七四十九天而成,专克阴邪。三年前,
我以为我再也用不上它们了。我将三枚镇魂钉贴身收好,又带上了那枚顺治通宝。然后,
我拿起那把油纸伞,走进了深沉的夜色里。忘川茶舍。好一个忘川。周浩,我倒要看看,
今晚你这条忘川河里,究竟藏着什么牛鬼蛇神。5忘川茶舍坐落在城西一条僻静的老街上,
周围都是些已经搬空的旧民居,一到晚上,黑灯瞎火,鬼气森森。茶舍的门脸很小,
一块褪色的木匾,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雨夜里像一只鬼眼。我推门进去,风铃没响。
里面很安静,一个客人都没有。空气中飘着一股廉价的檀香味,企图掩盖木头发霉的味道。
一个穿着对襟褂子的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盹。我走到柜台前,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老板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着我,「客官,喝点什么?」「找人。」「找谁?」
「一个姓周的客人,他订了位子。」老板打了个哈欠,指了指二楼,「楼上,天字号房。」
我顺着吱吱作响的木楼梯走上二楼。天字号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烛光。
我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将手掌贴在门板上,闭上眼,感应着里面的“气”。很乱。
一股是周浩那虚弱又阴鸷的气。另一股,是浓烈的血腥味和……死气。我心里一沉,
猛地推开门。房间里没有开灯,只在桌上点了一根白色的蜡烛。烛光摇曳,
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张牙舞爪。周浩就坐在桌边,背对着我。桌上摆着几碟小菜,
一壶温好的酒,还有那个他放在地上的油纸包,此刻已经打开,露出了里面油亮的酱肘子。
「师弟,你来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坐。我知道你爱喝,
特意给你温了你最喜欢的女儿红。」我没有动,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他的背上。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周浩,你玩什么把戏?」我冷声问。「呵呵……」
他笑了笑,缓缓地转过身。借着昏暗的烛光,我看到他胸口的位置,插着一把匕首。
刀柄是象牙的,上面雕着一朵盛开的罂粟花。刀身完全没入了他的身体,只留下刀柄在外。
鲜血已经浸透了他黑色的衣服,在地上积了一小摊。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异常的红。
「师弟,别怕。」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诡异的解脱,
「这是……我的投名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竟然……自杀了?「你疯了!」我冲过去,
想要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别碰我!」他厉声喝道,声音却因为失血而显得虚弱无力,
「我身上……脏……」他剧烈地喘息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用力塞进我手里。
那东西入手冰凉,触感温润。我低头一看,是一块通体血红的玉佩,
上面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貔貅。但这貔貅的眼睛,却是用一种不知名的黑色晶石镶嵌的,
透着一股邪气。更让我心惊的是,这块玉佩上,缠绕着一股极其怨毒、极其阴狠的“煞气”。
「这是……血玉?」我的声音都在发抖。血玉,乃邪术中的邪术。取八字纯阴之人的心头血,
喂养玉石七七四十九天,让死者的怨气与玉石的灵气融为一体。佩戴此玉,
可强行掠夺他人气运,聚财敛祸。但此法伤天害理,后患无穷,
佩戴者最终会被血玉中的怨气反噬,不得好死。「这是黄天成给我的。」
周浩的声音越来越低,像风中的残烛,「三年前,就是他,找到了我。他许诺我金钱、地位,
只要我……只要我帮你‘一把’。」黄天成!天汇集团的董事长,
那个我只在财经新闻上见过的,本市最大的地产寡头!原来是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攥紧了手里的血玉,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因为……因为师父……」
周浩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师父发现了他的秘密……他名下最大的一处楼盘,‘龙御天下’,
那地基之下……埋的不是钢筋水泥……是……是……」他的话没说完,头一歪,
彻底没了声息。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烛光跳动着,映着周浩那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
和他胸口那朵妖艳的象牙罂粟花。我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周浩死了。
用一种最惨烈的方式,死在了我面前。他用自己的命,给了我一个“投名状”,
一个指向黄天成的线索。这一切,都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而我,
就是那个被强行推上舞台的主角。突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警察!
不许动!」门被一脚踹开,几个持枪的警察冲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对准了我。紧接着,
李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当她看到房间里的景象——死去的周浩,
和我手里那块滴血的玉佩时,她脸上的震惊,瞬间变成了冰冷的怀疑。「陈玄……」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失望和警惕。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周浩鲜血的双手,
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我笑了。笑得无声,笑得凄凉。好一个局。好一个黄天成。
先是让周浩约我见面,然后用一把早就准备好的凶器,演出一场“被我杀害”的戏码。现在,
警察来了,人赃并获。三年前,他毁了我的名。三年后,他要我的命。
6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刺眼,照得人睁不开眼。我坐在冰冷的铁椅子上,双手被铐着,
手腕上周浩那温热的血已经变得冰凉、粘稠。对面的长桌后,坐着两个陌生的男警察,
一个在记录,一个在审问。李婧没有进来,她就站在审讯室外的单向玻璃后面,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我身上。「姓名。」「陈玄。」「年龄。」
「二十六。」「职业。」「无业游民,勉强算是个体户。」
负责审问的警察“啪”地一声把笔录本摔在桌上,提高了音量:「陈玄,你给我放老实点!
我们接到报警,说忘川茶舍发生命案,我们赶到的时候,你就在现场,手里还拿着凶器!
死者周浩,跟你是什么关系?」「师兄弟。」我淡淡地说。「那你为什么要杀他?」
「我没杀他。」「没杀他?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警察冷笑一声,
「茶舍老板亲口指认,案发时间段,只有你一个人上过二楼。我们在你身上,也搜出了这个。
」他举起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那块血玉。「这东西,是死者生前最重要的物品,
为什么会在你身上?」「他给我的。」「他给你?他为什么要给你?然后自己捅自己一刀?」
警察的声音里充满了嘲讽,「陈玄,别把我们当傻子。我们查过你的档案,三年前,
就是这个周浩,指证你用邪术害死了你们的师父,导致你身败名裂。你怀恨在心,报复杀人,
这个动机,合情合理!」我闭上嘴,不再说话。跟他们解释风水、邪术、血玉?
他们只会当我是疯子。见我沉默,警察又换了一种方式,语气缓和了一些:「陈玄,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只要你把事情说清楚,我们可以帮你向法官求情。你还年轻,
没必要为了一时冲动,搭上自己一辈子。」我依旧沉默。审讯陷入了僵局。不知道过了多久,
审讯室的门开了,李婧走了进来。她挥了挥手,让那两个警察先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她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你也认为是我杀了他?」我率先打破了沉默。李...婧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而是从文件袋里拿出几张照片,推到我面前。照片上是周浩的尸体,
和他胸口那把匕首的特写。「这把刀,我们查过了。」李婧的声音很平静,「刀柄是象牙的,
上面雕刻的罂粟花,是天汇集团的内部标志。只有董事长黄天成,和几个最高层的核心成员,
才有资格拥有。」我的瞳孔猛地一缩。「周浩临死前,跟你说了什么?」
李婧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我看着她,从她的眼神里,我看到了一丝挣扎,一丝不愿相信,
但又不得不怀疑的挣扎。我决定赌一把。赌她作为警察的正义感,
还能压过眼前这“铁证如山”的案情。「他说了黄天成。」我一字一顿地说,「他说,
三年前的一切,都是黄天成在背后策划。他还说,黄天成的‘龙御天下’楼盘,地基下面,
埋了东西。」李婧的身体微微前倾,「埋了什么?」「他没说完,就死了。」李婧沉默了。
她交叉着双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陈玄,我需要一个相信你的理由。」良久,
她开口道,「现场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你没有任何不在场证明,还有明确的杀人动机。
我凭什么相信你这个一面之词?」「凭这个。」我抬起被铐住的双手,
指了指桌上那个装着血玉的证物袋,「你去查查,黄天成是不是有个独生子,从小体弱多病,
一直在国外治疗。」李婧的眼神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知道?」
「你再去找个懂玉的专家看看,这块玉,是不是用活人的心头血养出来的。血玉养煞,
强行夺运,可以保佩戴者富贵安康,但代价是,提供心头血的人,会暴毙而亡,
而且魂魄会被永世禁锢在玉中,不得超生。」我看着李...婧,声音冷得像冰,
「你去查查,过去几年,
天汇集团是不是每年都会‘意外’失踪或死亡一个八字纯阴的年轻员工。」李婧的脸色,
一瞬间变得惨白。她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照片和证物袋,一言不发地冲出了审讯室。
我知道,我的话,她信了。或者说,
我给她提供了一个她作为警察无法忽视的、更可怕的调查方向。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
我被关在拘留室里。没有人再来审问我。**在冰冷的墙壁上,脑子里飞速地运转。黄天成。
龙御天下。地基下埋的东西。周浩用自己的命,给我指了一条路。但这条路,
布满了荆棘和陷阱。黄天成能用这种邪术为自己的儿子续命,
能毫不犹豫地牺牲掉周浩这颗棋子来构陷我,他的心狠手辣,远超我的想象。我现在的处境,
是被困在警局这个“笼子”里,看似安全,实则被动到了极点。
黄天成随时可以动用他的关系和能量,将我这个“杀人犯”的罪名坐实。我必须出去。而且,
我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撕开黄天成那张伪善面具的刀。第二天下午,拘留室的门开了。
李婧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疲惫,震惊,还有一丝后怕。「你可以走了。」她说。
我活动了一下被铐得发麻的手腕,站起身,「查到了?」
「我们连夜排查了天汇集团近五年的员工档案。」李婧的声音有些干涩,
「一共失踪了四名年轻女性,报案后都不了了之。她们的八字……全是纯阴。而且,
我们联系了一位故宫博物院的玉器专家,他看了照片,
初步判断那块玉……确实有‘血沁’的痕迹,但形成的方式非常诡异,
他建议我们做进一步的成分分析。」「黄天成的儿子呢?」「上个月刚从国外回来,
精神很好,前几天还出席了一场慈善晚宴。」一切都对上了。
「虽然还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这些和你说的有关,但案情重大,我们已经成立了专案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