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咽气前,最放心不下的不是家里的铺子,也不是库房里的银子。
是他的大女儿,林小满。
倒不是小满不孝。
这孩子孝顺,心软,嘴甜,吃饭也香。邻里谁见了,都要夸一句:“林家大姑娘长得喜气,一看就是有福的。”
林父每次听见这话,都只笑笑。
有福是有福。
就是脑子不大适合管钱。
林小满从小就有一种奇异的本事。她能把最简单的事做得七拐八绕,能把最清楚的账看得云里雾里,也能把明明摆在眼前的坑,当成别人送来的垫脚石。
林父原本想,女儿笨点也无妨。
林家有铺子,有田庄,有老宅,还有几个能干的掌柜。小满日后嫁个厚道人家,吃穿不愁,也不必她操心。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
一场秋雨之后,林父林母先后病倒。
药喝了一碗又一碗,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人却没能留住。
临终这日,林家老宅里哭声一片。
林母已经去了半日,林父吊着最后一口气,眼睛一直望着床边的三个孩子。
林小满跪在床前,哭得眼睛肿成桃子。
十岁的林知安站在她身后,小脸绷得很紧。六岁的林团团抱着姐姐的胳膊,哭一会儿,抽一会儿,鼻尖红通通的。
林父抖着手,从枕边摸出一本账册。
“小满。”
林小满立刻凑过去:“爹,我在。”
林父看着她,心里又疼又慌。
他这一生做生意,见过奸商,见过老狐狸,见过翻脸不认人的亲戚,也见过笑里藏刀的同行。
可这些都不如眼前这个女儿叫他担心。
因为别人是外头的狼。
他女儿是自家门口不锁门的小羊。
“小满啊,”林父喘了口气,“以后林家,就交给你了。”
林小满的眼泪一下子掉得更凶。
她双手接过账册,像接过一座山。
“爹,你放心。”她哭着说,“我一定撑起林家。”
这句话说得很响。
响到站在角落里的林知安心里咯噔一声。
他年纪小,但他不傻。
他知道有些话听着像遗言,其实像催命符。
尤其是“林家交给你了”这几个字,落在他姐姐手里,实在不像托付,更像放生。
林父却已经没力气再多说。
他看向林知安。
“知安,你是男丁,将来要护着你姐姐和妹妹。”
林知安眼眶红了,重重点头:“爹,我知道。”
林父又看向团团。
团团哭得打嗝,奶声奶气喊:“爹,我以后少吃肉,给家里省钱。”
林父眼底一酸。
林小满一把抱住妹妹,哭得更厉害:“不省!咱们团团要吃肉!姐姐一定让你吃肉!”
林知安听见这话,默默看了眼姐姐怀里的账册。
他觉得肉可能危险了。
林父的手慢慢垂下去。
屋里的哭声猛地炸开。
林小满扑在床边,哭到几乎喘不上气。
林知安没有哭出声。他死死咬着牙,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衣襟上。
林团团哭累了,趴在姐姐怀里问:“姐姐,爹娘是不是不回来了?”
林小满抱紧她,声音哑得厉害。
“不怕,姐姐在。”
她说得很认真。
她是真的想撑起林家。
林家老宅不算小,前后两进院子,院里有一棵老枣树。秋风一吹,枣子落在地上,砸出轻轻的响。
从前林母会带着团团捡枣,林父会坐在廊下翻账,林小满会偷吃刚洗好的果子,林知安会在旁边说她没洗手。
如今廊下空了。
账本落到了林小满手里。
当天夜里,林小满把弟弟妹妹哄睡,自己抱着账册坐在灯下。
她翻开第一页。
上头写着铺租、进项、存银、欠款、田租。
每个字她都认识。
合起来,她就有些不认识了。
林小满盯了半个时辰,眼睛都酸了,终于看出一个结论。
林家好像挺有钱。
她松了口气。
既然有钱,那就不慌。
她把账册合上,郑重拍了拍。
“爹,娘,你们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林家败在我手里。”
门外,林知安本来想来问她明日丧事如何安排。
听见这话,他默默停住脚。
少年望着窗纸上映出的影子,心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不知道这种预感从何而来。
或许是因为姐姐翻账本时,一直把账本拿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