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为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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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午后,裴书宜醒来。

没有了昨晚高烧时的混沌,意识恢复了些许清明。

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木梁,看了好一会儿。

荷姨靠在床边椅子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正在打盹儿。

裴书宜撑着手臂慢慢坐起来,被子滑落,凉意扑面而来。

她低头看了着自己摊开在被子上的右手。

掌心空空荡荡的。

可指尖却仿佛有记忆一般,明明感觉不久之前有一只宽大的手掌,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就那么虚虚地拢着她的,不紧不松。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翻回去,看了看掌心。

荷姨本就没睡深,听到动静就醒了:“**!”

她起身连忙来到床边,伸手探上裴书宜的额头,探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变成如释重负。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可算是退了...”

随后裴书宜被她扶起来靠着床头,接过温水慢慢喝着。

“荷姨。”

她放下水杯。

“哎,**你说。”

“昨晚...”裴书宜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昨晚除了你,还有谁在?”

荷姨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裴书宜一眼,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她把手里的毛巾叠了又叠,最后还是说了:“昨晚隔壁的蒋先生在这里待到了凌晨四点才回去的。”

裴书宜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隔壁?

蒋先生?

是蒋琮礼吗?

“他给您开了新的方子。”荷姨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裴书宜的表情。

“您烧得厉害,他说您身体负荷不了原来的那些药,于是重新写了个温和的方子。后来又怕您后半夜再烧起来,就一直守在床边。”

“他还会写方子?”裴书宜问。

荷姨点了点头:“说是家里长辈是中医,学过。而且我昨晚中间醒了好几次,他都坐在那儿看着,中间又给您把了好几次脉,换了好几次毛巾。一直到四点多,您烧彻底退了,他才走的。”

裴书宜垂下眼睛,看着自己那只搭在被子上的右手。

原来不是错觉。

“还有发生什么吗?”她问。

荷姨这次神情不太自然,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您昨晚烧糊涂了,拉着人家的手不肯放。”

裴书宜沉默了。

哦。

原来手里的触感是因为这个原因啊。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荷姨看着自家**那张不辨喜怒的脸,心里七上八下的。

**平时看着好说话,但其实心思深,她摸不准**现在在想什么。

“**,要不要再躺一会儿?荷姨去给您弄点吃的。”

“不用。”裴书宜掀开被子。

“我去道个谢。”

荷姨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您身子还没好全,但看到裴书宜已经下了床,又把话咽了回去。

洗漱完,裴书宜换了一件浅青色的长裙,将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没有用木簪挽起来。

她的脸色还是偏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清亮得像山间的溪水,比昨天多了几分活气。

她走出房门。

青檀寺的午后很安静,还四处萦绕着香火味,阳光从银杏树的叶子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她的厢房到蒋琮礼的厢房,不过七八步之遥,很快就到了。

但是里面没有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方方正正,整个房间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住过。

裴书宜站在门口,不说话。

直到一个路过的小沙弥看到她,双手合十行了个礼:“施主。”

“你好。”裴书宜回了个礼,轻声问,“请问住在这间房的主人去哪里了?”

小沙弥想了想:“您说蒋施主?一早跟老太太去上香了,说是要去后山的大雄宝殿。”

“什么时候走的?”

“应该是天刚亮就走了。”

裴书宜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现在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小沙弥摇了摇头:“这个就不清楚了,后山远,来回估计要大半天的功夫。”

裴书宜点了点头,道了谢,转身往回走。

青檀寺很大,占据了整整半个山头,从山门到后山的大雄宝殿,光走路就要一个多小时。

直到夕阳将整座青檀山染成了琥珀色。

裴书宜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片银杏叶,目光落在山门的方向。

忽然看到了两个人影。

一前一后,从山路的尽头慢慢走来。

前面的那位老太太。

后面的那位,一身深色衣裤,步伐沉稳,不疾不徐地跟在老太太身后。

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将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

裴书宜现在很确定荷姨口中的蒋先生就是蒋琮礼了。

看到他们,裴书宜站了起来。

蒋琮礼也几乎是同时看到了她。

夕阳下,女人一身浅青色长裙,长发披散在肩上,逆着光向他走来。

早上刚退烧,这就出来吹风了?

裴书宜走到老太太面前站定,没理会蒋琮礼:“阿婆,还记得我吗?”

“记得,当然记得。”

“舒宜丫头嘛。”

蒋老太太笑得眼睛弯弯的,拉着裴书宜的手拍了拍。

裴书宜也忍不住笑了笑:“累不累阿婆。”

“不累不累,走了一天的路,反倒觉得身子骨松快了。”

一时间,一老一小就这么唠起来了,反倒是蒋琮礼这个亲孙子看着像是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蒋老太太上下打量着裴书宜,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她披散的长发,忽然皱了皱眉:“舒丫头,你这脸色怎么还是这么差?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裴书宜弯了弯唇角:“吃了的,阿婆放心。”

蒋老太太笑着眯了眯眼,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舒丫头住这里吗?”

虽然不知道蒋老太太为什么这么问,但裴书宜还是点了点头,并且还指了指面前的厢房表示那是自己的住所。

蒋老太太眼睛一转,转头看向孙子:“琮礼,你说你昨晚住的哪间来着?”

蒋琮礼抬手往前指了指,正是在裴书宜隔壁。

突然。

“诶,我想起来了,我有东西落在东厢房那边了,我回去一趟。”

“对了,琮礼你今晚接着住着吧,我觉着这边虽然清净是清净,但是离我要拜的那几个殿远,老太太我走不动了,就不跟你换了。”

蒋琮礼:“。”

谁大早上拎着他跑了整个青檀山的。

老太太语音刚落,下一秒就溜的没人影儿了。

平时这栋院子只有荷姨和她在住,荷姨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现下,偌大的庭院只剩下蒋琮礼和她两个人。

大眼瞪小眼。

蒋琮礼站在银杏树下,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彻底包裹住了裴书宜。

“烧退了?”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