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第三战区的清晨，从来都不是被阳光唤醒的。

这里没有日出，只有终年不散的黑紫色浓雾。

此时空气中漂浮着细碎的灵魂碎片与淡淡的、类似烤糊了的棉花糖一样的诡异甜香。对于真正的魔族而言，这是力量的味道，可对于刚穿越三天的凌彻来说，这味道只代表一件事——上班时间到了，再偷懒就要被拿去当肥料了。

他现在的身份，作为一个穿越者，说出来都有点丢人。

不是叱咤风云的魔将，不是精通咒术的魔师，甚至连个正经编制内的魔兵都算不上。他是魔王城后勤杂物处编外临时杂役，编号魔杂-734。

杂兵懂吗？就是那种地位最低等，专门负责端茶送水擦武器、打扫战场捡破烂、挨骂背锅顶雷区的终极底层工具人。

用魔界内部的话说——扔在魂液池里都激不起一点水花的小废物。

“唉……”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别人穿越都是王公贵族天命人自带系统啥的，再不济也是戒指有老爷爷扶持。

可到了自己这儿倒好，穿成最底层的魔族杂兵，干着狗都不干的活，还不如穿越前的天选打工人呢！凌彻心里抱怨着。

不过抱怨归抱怨，但活还是得干，此刻凌彻正缩在指挥部外侧的武器架角落，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根比他身高还要高出两倍的巨型骨矛。骨矛上还残留着战斗留下的暗红色血迹与零星魂魄，擦的时候会发出细微的呜咽声，换做寻常人早就吓瘫了，可凌彻这三天来已经习惯了，已经能面无表情了的对待了。

一边擦一边还在心里吐槽:“擦个矛都能听见鬼叫，魔界的劳保条件也太差了，连个降噪处理都没有。”

他一边嘟囔，一边动作麻利地将骨矛表面的污渍清理干净，再规规矩矩地摆回原位。整个过程轻手轻脚，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引起任何一位路过魔将的注意。

在魔界，低调不等于安全，但至少能死得慢一点。

“734！死哪儿去了？！”

一声暴喝突然从走廊尽头炸响，震得墙壁上镶嵌的骷髅头装饰品都簌簌掉渣。

凌彻浑身一僵，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第三战区主战团团长之一，也是刚才巨型骨矛的主人--血爪魔将，一位身高三丈、浑身燃着不灭黑火、长着狼头人身、脾气比实力还要暴躁三分的主儿。上一个不小心把他的骨矛放歪的杂役，现在已经变成了指挥部门口的一块地砖。

凌彻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站直身体，以最快速度整理了下身上灰扑扑的杂役服，脸上瞬间堆起乖巧又敬业的笑容，朝着声音来源一路小跑过去。

“爪哥！我在呢！您吩咐！”

跑到近前，凌彻微微低头，姿态恭敬到了极致。

血爪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凶戾的狼眼上下扫了凌彻一圈，似乎没从他这个小杂役身上找到发脾气的理由，最终才不耐烦地道：

“魔王大王在大殿要召开战区紧急会议，点名要本周人间侵蚀进度汇总，你现在立刻去杂物处档案柜里把所有骨简报表都给我抱过来！速度快点，耽误了大王的大事，仔细你的皮！”

“是是是！保证完成任务！”凌彻连连点头，态度好得无可挑剔。

“等等！”血爪忽然又叫住他，皱着眉头提醒：“别拿错了，也别少拿，咱们战区的报表要是出一点差错，第一个拿你是问！”

“明白明白！属下绝对不出错！”

凌彻满口答应，转身一溜烟朝着杂物处跑去。

跑在路上，他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吐槽。

进度汇总？

魔界那也叫报表？

全是用兽骨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文字，写得跟鬼画符一样，分类混乱、逻辑不通、数据对不上、条目乱标注，别说汇总分析了，能完整看懂就算是高智商魔物。就这种管理水平，还想毁灭人间征服三界？别说仙界拦着，就算仙界不搭理，魔族自己的低效操作都能把自己拖死。

“果然，哪里都需要现代化管理。”凌彻小声嘀咕。

他前世虽然只是个普通的职场打工人，没当过什么大官，但PPT做过、报表填过、流程优化过、会议汇报经历过，对付这种原始到离谱的管理模式，简直是降维打击。

抱着一摞比他半个人还高的骨简报表，凌彻吭哧吭哧地朝着大殿小跑过去。

还没走进大殿，里面就已经传来了魔王震耳欲聋的怒吼声，几乎要把整个大殿的房顶都掀翻。

“一群废物！饭桶！没用的东西！”

“本王养你们何用？一万年了！区区人界都拿不下来！”

“本月侵蚀进度又下降了！你们是在跟人族喝茶聊天吗？！”

凌彻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往里挪，尽量把自己伪装成一件没有存在感的家具。

大殿之内，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高居骨座之上的，正是第三战区最高统治者，魔威滔天的血狱魔王。他身形庞大，黑袍遮天，双目如同燃烧的炼狱，仅仅是坐在那里，就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起来。

下方站着的数十位魔将、魔帅、统领、主事，全都低着头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谁都知道，大王今天心情极度不好。

凌彻抱着所谓的报表，缩在最角落的位置，眼睛却忍不住悄悄打量着殿内的景象。

他看见东区的魔将一脸苦相，似乎在为完不成的KPI发愁；

他看见西区的凶兽统领蹲在地上画圈圈，明显是刚挨完骂；

他看见财务部的骷髅精在不停地抖骨头，生怕被魔王问责预算问题；

甚至还有几只负责吓人的怨灵，缩在柱子后面，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整个指挥部，除了魔王的怒吼，安静得可怕。

凌彻默默叹了口气。

毁灭世界？

听起来很霸气，在凌彻看来就是领导拍脑袋定目标，中层瞎指挥甩锅，底层累死累活背锅，标准的死亡流程。

“本王命令你们！”魔王猛地一拍扶手，整个大殿剧烈震颤，“十日之内！全线出击！踏平人间三十城！将绝望与恐惧洒满每一寸土地！完不成目标的，全部扔进无尽回廊，永世不得超生！”

十日踏平三十城？

凌彻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他刚才抱报表的时候粗略扫过一眼，战区现在的情况一塌糊涂，就这状态，别说三十城，能守住现有的地盘都算烧高香了。

“大王圣明！”

“遵大王旨意！”

“我等必不辱命！”

尽管心里慌得一批，可是众魔还是立刻单膝跪地，高声领命，声音整齐划一，听起来气势十足。

凌彻站在角落，抱着一摞报表，实在没忍住，极其小声地嘀咕了一句：“……纯纯**啊，老板只管下达任务，下面的员工只回复收到，至于成不成那就看运气了，这方案也太不落地了！”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凌彻认为他自己能听见。

可偏偏，众魔的感知力远超常人。

一瞬间，大殿内所有的声音全部消失，众魔齐刷刷的转头向凌彻的方向看来。

凌彻顿时一个激灵，完犊子！

魔王那双燃烧着炼狱之火的眼睛此刻缓缓下移，精准地锁定在了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小杂役身上。

“刚才……是你在说话？”

此刻众魔目光如同探照灯一样，全部集中在凌彻身上。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同情、以及“这小杂役死定了”的预判。

在魔界，质疑魔王的决策，就等同于自寻死路。

尤其是血爪，此时脸都白了，恨不得当场冲过来把凌彻捂死。这可是他叫来的杂役，真要惹怒了大王，他也要跟着遭殃！

凌彻心脏狂跳，后背也开始冒出冷汗。

但他也清楚，害怕没用，求饶更没用，这样下去跟等死没什么区别。

想要在魔界活下去，只能赌一把！

凌彻心一横，收敛心神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在大厅众魔族高层的注视下，学着重生前的模样，摆出一副认真严肃、为领导分忧的诚恳表情开口:

“回大王，臣……属下没有质疑您，只是在为您担忧灭世大计的执行问题。”要死就死吧，反正这穿越的身份……狗都**！

没有等来魔王的暴怒，几息之后，

“哦？你一个魔力低微的杂役，也敢跟本王谈灭世大计？”

魔王冷笑一声，威压如同潮水般涌向凌彻。

“属下不敢妄谈大计。”凌彻迎着恐怖的威压，腰杆挺得笔直，语气依旧平稳，“属下只是觉得，您想要的是征服人间的结果，而不是让大家白白去送命。硬攻十日，看似勇猛，但从目前的状况来看实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甚至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损耗巨大，就算勉强打下几座城池，也会被仙界反扑，得不偿失。”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

一个杂役，竟然在教活了上万年的魔王怎么打仗？

血爪斜着眼睛使劲给凌彻使眼色，暗示凌彻赶紧闭嘴，但凌彻好似没看见，不理血爪的暗示。

“我魔族最不缺的就是勇士！只要本王一声令下，无数的魔族儿郎都会悍不畏死的冲锋上前，踏平人间，踏平仙界，为本王……”

“真的能踏平吗？”凌彻出声打断了血狱魔王。“大王有了解过现状，据我所知我族前线粮草缺口过半，攻城魔器破损率也超过六成，士气低迷，别说再拿下人界三十城，能保住现有的领地就不错了！”

“大胆！你一个小小的杂役居然敢和大王这样讲话，本将现在就灭了你！”一个骷髅骨架的魔将手中凝聚出黑色火焰，抬手就要向凌彻轰来。

要死要死！凌彻内心狂跳。

“慢！”血狱魔王抬手打断了骷髅魔将，盯着凌彻看了许久，眼神虽然凶戾，却没有发作。

他活了上万年，杀过仙，屠过神，毁过城池，灭过国度，却第一次被一个底层杂役用这种“讲道理”的语气说话，新奇，又有点不爽。

“那你倒说说，”魔王语气冰冷，“不硬攻，如何让人间臣服？难道靠你一张嘴？”

见自己还活着，凌彻松了一口气，点头道：“大王英明，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全场魔将：？？？

他疯了！他绝对是疯了！

凌彻无视所有人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继续侃侃而谈，脸上带着一种迷之自信：

“硬攻是下策，靠杀戮制造恐惧，效率低、成本高、还容易引来仙界反扑。真正的顶级灭世，根本不需要我们动手。”

“不动手？”魔王皱眉，“那如何毁灭人间？”

凌彻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他的终极答案，一个足以打败整个魔界认知的答案：

“让他们自己搞死自己。”

大殿内安静了足足三秒。

随后，一阵压抑的哄笑声忍不住响起。

“哈哈哈！一个杂役居然说这种胡话！”

“人类自己搞死自己？人类有这么蠢么？简直荒谬！”

“大王，这小子肯定是吓傻了，不如让属下把他扔出去喂狗！”

各种嘲讽、不屑、鄙夷的目光，全部落在凌彻身上。

但凌彻丝毫不动摇，依旧一脸认真。

“大王，您想想，人类最害怕的从来不是鬼怪妖魔，而是他们自己心里的东西。”

“我们不用攻城，不用杀人，不用放怨灵，只需要悄悄在人间投放一点点焦虑种子。”

“让他们害怕失业，害怕落后，害怕没钱，害怕没面子，害怕比不上别人。”

“让他们为了一点利益争得头破血流，为了虚无的目标把自己逼到崩溃。”

“不用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就会陷入无尽的痛苦与绝望，比我们用任何法术都管用。”

“这叫低成本、高效率、零风险、无因果的顶级内卷灭世方案！”

他说得语速飞快，条理清晰，逻辑通顺，自带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魔力。

原本嘲笑的魔将们，笑声渐渐停了下来。

一个个皱着眉头，眼神里充满了疑惑，似懂非懂，却又隐隐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魔王坐在高高的骨座上，沉默了。

他那双燃烧着炼狱之火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那个不起眼的小杂役。

一万年了。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魔族，跟他说过这种话。

没有魔将跟他讲成本，没有魔帅跟他讲效率，没有魔官跟他讲逻辑，所有人只知道喊打喊杀，只知道献媚求饶。

只有这个杂役，说出了一套他从未听过，却细想之下极为可怕的理论。

“焦虑种子……内卷……”魔王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陌生的词汇，眼中的火焰明暗不定。

忽然，魔王猛地一拍扶手，放声大笑！

笑声震彻大殿，魔气翻滚，气势滔天！

“好！说得好！”

“区区杂役，竟有如此眼界！比本王手下这群废物强上百倍！”

所有魔将：？？？

大王您真信啊？！那可是灭世啊！能不能严肃一点！

魔王的目光落在凌彻身上，充满了欣赏与兴趣。

“你叫凌彻？”

“是，大王。”

“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当杂役了。”魔王大手一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王命你，成立一个灭世方案小组，你为组长，专门负责推行你所说的‘内卷灭世法’！”

凌彻眼睛一亮。

翻身的机会来了！

他立刻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不失时机地提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谢大王器重！属下一定全力以赴！那……大王，属下能先申请一个正式编制吗？临时工没补贴，干活没动力啊。”

此话一出，全场再次死寂。

所有魔将都用看勇士的眼神看着他。

大王在跟你谈灭世大计！谈征服三界！你居然在跟大王谈编制谈补贴？！

魔王愣了一下，随即又是一阵大笑。

“哈哈哈！有趣！太有趣了！”

“准了！不仅给你编制，还给你配一间独立办公房，每月按魔将级别发放灵魂碎片俸禄！”

“但明日你得拿出具体的计划来，若你的计划令本王满意，半年内能做出成效，本王便封你为魔界首席军师，执掌灭世总规划！”

凌彻立刻深深一拜：“谢大王！属下定不辱命！”

得，老板的大饼还是要接着。

低下头的瞬间，凌彻的嘴角疯狂上扬。

穿越魔界第三天。

从一个随时可能死掉的临时工杂役，终于逆袭成为有编制、有办公室、有俸禄的正式魔族官员。

第一步：保命成功。

第二步：转正成功。

第三步：毁灭人间？

凌彻在心里苦笑。

开玩笑，他只想安安稳稳上班，安安稳稳拿工资，安安稳稳摸鱼下班。

毁灭世界这种大事……

他只负责……优化优化流程，做做PPT，顺便把整个魔界的效率，卷到让仙界都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