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电划破天空。
巨大的炸雷声!
塔吊在闪电中摇晃,发出巨大的金属摩擦“几噶……”的声音,像是随时都会断裂。
游福松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塔吊上。不是百年前的刑场,不是民国的白云观,而是现代的申城浦江码头,那座未完工的571米高的塔吊。
台风“海龟”正在肆虐申城,暴雨如注,狂风呼啸。
塔吊在风雨中剧烈摇晃,游福松感觉自己像是一片断线的风筝,随时都会被吹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还是那身快递员的衣服,背上没有鞭痕,胸口也没有血迹。双鱼项链还在,但妹妹小七不见了。
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但游福松知道,那不是梦。因为他的胸口还在痛,那种被闪电击中的痛。而且他的记忆里,似乎多了一些东西。
“醒了?”
一个沉稳的男中音从头顶传来。
游福松抬起头,看见那个穿棕色风衣的中年男子。
此刻,他站在塔吊的横梁上,风雨吹打着他的风衣,衣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但他却站得很稳,稳得像钉在钢架子上一样。
“你……你是谁?”游福松问。
“李昆仑。”男子说,“仙昆仑,金宗旅,恒道。”
仙昆仑!这是要仙魔大战吗?
“刚才那些黑衣人……”游福松问,“是魔昆仑的人?”
李昆仑:“不是!准确地说,是想抓你和**妹的人。”
“为什么?”游福松不明白,“我们只是普通人……”
“普通人?”李昆仑笑了,笑得很嘲弄,“你这位活了118年的普通人?是被永生不老诅咒困扰的普通人?还是能引发时空裂隙的普通人?”
游福松呆愕反应。
李昆仑知道!他知道自己和妹妹的百年困扰。
“你怎么知道?”游福松问。
“我能找到你,当然是知道一切的!”李昆仑从横梁上跳下来,落在游福松面前。他的动作很轻柔,像一片羽毛飘落。
游福松的脑子更乱了。
“你……你找我做什么?”
“传你力量!”李昆仑说得很直接,“前提是你必须拜我为师,加入仙昆仑。”
游福松沉默了。
拜师?加入仙昆仑?我可是有师父的……
他想起百年前白云观的师父游方道人,想起师父的教诲,想起师父离别时留给他那封信里的话:真正的道,不在道观之中,而在人心之间。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
李昆仑的眼神冷了下来:“那就得死了。”
他指了指塔吊下方。游福松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见几十个黑衣人正在往塔吊上爬。他们的动作很快,像蜘蛛一样,在钢铁结构上灵活移动。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奇怪的武器,武器顶端闪烁着幽蓝的光。
“敌人已经包围了这里。”李昆仑说,“他们想要活捉你,用你的血打开时空之门。如果抓不到你,他们就会去抓**妹,杀了她,用她的尸体做祭品。”
游福松的心沉了下去。
“我没有时间等你考虑。”李昆仑看了一眼天空。天空中的漩涡还在,那只眼睛还在凝视着他们。但漩涡在缩小,眼睛在变淡。“时空裂隙马上就要关闭了。一旦关闭,就再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游福松问,“回哪里去?”
“回到你该在的时间。”李昆仑说,“你现在处于时空夹缝中,既不属于百年前,也不属于现代。如果不尽快回去,你就会永远迷失在时空乱流中。”
游福松明白了。
刚才那道闪电,不仅把他从现代拉回百年前记忆深处,又拉回到现代的这个时空夹缝。现在他处于一个很危险的状态,随时都可能消失。
“我妹妹呢?”他问,“小七在哪里?”
“她安全。”李昆仑说,“有人会保护她。”
“现在,做出选择。”李昆仑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刀,“跪下,拜师,我传你力量!带你离开。”
游福松看着李昆仑,又看着下方正在逼近的黑衣人。他的脑子在绷得就要断裂,飞速思考着各种可能性。
但时间不多了。
天空中的漩涡已经缩小到只有篮球大小,那只眼睛也变得模糊不清。塔吊下方的黑衣人已经爬到了一半,最多再有三分钟,他们就会到达塔吊顶端。
游福松咬了咬牙。
他没有选择。
为了活下去,为了找到妹妹小七,为了解除诅咒,他只能……
他跪下了。
在风雨中,在摇晃的塔吊上,对着李昆仑。
“弟子游福松,愿拜李昆仑为师。”他的声音在风雨中有些模糊,但很坚定。
李昆仑笑了。
这一次,笑得很满意。
“好。”他说,“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李昆仑的弟子,仙昆仑金宗旅的一员,她也该来了!”
李昆仑目及所至塔吊下方的海面上,海水冒泡,一个白色身影从水下缓缓冒出……
塔吊上,李昆仑伸出左手朝向天空,右手按在游福松的头顶。手掌很热,热得像烙铁。
李昆仑像是在召唤闪电群,天空中密集的闪电集束导向他的左手,巨大的闪光电弧进入李昆仑的身体,从他的右手再传向游福松……
游福松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头顶灌入,顺着脊椎蔓延到全身。
那竟是李昆仑在仙昆仑金宗旅所修的所有功力。
金色的,炽热的,像太阳一样的力量。
力量在游福松体内横冲直撞,撕裂他的经脉,冲击他的五脏六腑。游福松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一个被吹胀的气球,随时都会爆炸。
“忍住。”李昆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是传功,是洗髓伐骨。过程会很痛苦,但熬过去,你就能脱胎换骨。”
游福松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但他的七窍已经开始流血: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都渗出了暗红色的血液。
血滴落在塔吊的钢板上,被雨水冲散,像一朵朵绽开的诡异红花。
传功持续了大概一分钟。
但对游福松来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每一秒都是煎熬,每一秒都是折磨。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燃烧,在融化,在重合。
终于,李昆仑收回了手,他望向塔吊下的海面,果然,他要等的人到了!
一位白衣女子漂浮在塔吊下的海面上,正是借水遁过来的仙昆仑水宗旅司泉使叶逸,李昆仑传功给游福松的整个过程,她都看在眼里。
众多黑衣人已经爬到塔吊顶上,蜂拥地朝他们涌过来。
游福松瘫倒在钢板上,大口地喘气。他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混着雨水和血水,贴在身上,冰凉刺骨。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一样了。
百年来总是饥肠辘辘的他第一次感觉到饱,一股磅礴的罡炁在体内翻腾,四处冲撞,想要破体而出……
“起来。”李昆仑说,“时间到了。”
他望向天空。天空中的漩涡已经缩小到只有拳头大小,那只眼睛也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再过几秒钟,时空裂隙就会完全关闭。
李昆仑抓住游福松的手臂,纵身一跃。
已经冲到跟前的黑衣人纷纷伸手,却纷纷扑空……
李昆仑拉着游福松不是往下跳,而是往上跳。
跳向那个漩涡。
游福松感觉自己在飞,在飘行,在突破某种看不见的屏障。周围的一切变慢了,拉长了……
他看见周围的景象在扭曲,在变形,在破碎。他看见塔吊在消失,看见码头在消失,直至看见整个申城都在消失。
然后,他看见了光。
金色的光,从漩涡中心射出来,照在他和李昆仑身上。光很温暖,很柔和,像母亲的手,抚平了他所有的伤痛。
李昆仑松开了手。
“去吧。”他说,“回到你该去的地方。记住,你已经是仙昆仑的人,走你该走的路!”
游福松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因为他的身体正在被金光吞噬,正在融入那片光之中。
他最后看见的,是李昆仑的脸。那张冷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祥和的笑容。
然后,李昆仑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漩涡之中。
漩涡关闭了。
天空恢复了正常。雨风还在,但那只眼睛不见了,那个漩涡也不见了。一切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游福松从空中坠落。
不是塔吊上,而是落向海面。
他看见下方是浦江入海口,浑浊的江水和绿色的海水泾渭分明,看见水面上有一个白色的身影,婀娜的姿态让人感觉是一位绝美的女性。
叶逸站在水面上,脚下踩着一条水柱。水柱很高,直冲云霄,像是一条水龙。
叶逸抬起头,看见了坠落的游福松。她娇喝一声,双手结印。
海水突然沸腾起来。
无数水柱从海面升起,像是一只只巨大的手掌,托住了游福松。水很柔软,很温暖,像母亲的怀抱。游福松躺在水柱上,感觉自己像是在云端。
叶逸移动水柱,来到游福松身边。她检查了一下游福松的情况,眉头皱了起来。
“七窍流血,经脉受损。”她低声说,“李昆仑,你究竟在做什么!”
她从怀里掏出一颗黄豆大的药粒,塞进游福松嘴里。药粒似乎有灵性,化作一股清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游福松感觉体内的灼热感减轻了一些,意识也清醒了一些。
但就在这时,他看见水面上出现了几十个黑色的身影。
他们从水里钻出来,如鬼魅般,悄无声息。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武器,武器上闪烁着幽蓝的光。他们包围了水柱,包围了叶逸和游福松。
“放下他。”为首的黑衣人说,声音嘶哑,像砂纸在摩擦,“我们可以让你活着离开。”
叶逸笑了。
笑得很美,带着不屑。
“就凭你们?”她说。
她双手再次结印。这一次,结印的速度更快,手势更复杂。随着她的动作,海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一条水龙缓缓升起。
水龙很大,有十几米长,全身由清澈的海水组成,但眼睛里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无声的音波咆哮。
然后,它扑向了黑衣人。
战斗开始了。
水龙带着冰冷杀气在黑衣人中穿梭,所过之处,黑衣人纷纷被击飞。有的被水柱冲进水底,有的被水刃切成两半,有的被水牢困住,动弹不得。
叶逸站在水柱顶端,指挥着水龙。她的动作很优雅,像在跳舞。但每一次挥手,每一次结印,都带着致命的杀机。
游福松躺在水柱上,看着这场战斗。他想帮忙,但动不了。李昆仑的传功虽然给了他力量,但也重创了他的身体。他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看着。
看着叶逸用优美的姿态操控着水,身形变幻莫测,以一敌百,看着水龙横扫千军,看着黑衣人一个个倒下。
但黑衣人太多了。
而且,他们不怕死。
即使同伴一个个倒下,他们也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疯狂地扑上来,像一群饿狼,想要撕碎猎物。
叶逸的呼吸开始急促,结印的速度也开始变慢。水龙的动作也变得迟缓,不像刚才那么灵活。
“坚持住。”她对自己说,“再坚持一会儿,援军就到了。”
显然没有援军,她心知李昆仑不会再通知他人。
来的,是更多的黑衣人。
从岸上,从码头上,从四面八方,涌来了更多的黑衣人。密密麻麻,像黑色的潮水,要将整个江面淹没。
叶逸的脸色变了。
她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她看了一眼游福松,眼神很复杂。有歉意,有不甘,还有……决绝。
“对不起。”她轻声说,“我可能……保护不了你了。”
她双手合十,开始念咒。咒语很长,很古老,带着某种神秘的力量。随着她的念诵,她的身体开始发光。白色的光,像月光一样柔和,但越来越亮。
游福松隐隐感觉到她要做什么。
她要自爆。
用自己所有的力量,引爆水龙,和所有黑衣人同归于尽。
“不要……”他想阻止,但说不出话。
叶逸看了他一眼,笑了。这一次,笑得很温柔,像姐姐看着弟弟。
“李昆仑,你这王八蛋!”她咬着银牙,喃喃道,“我尽力了。”
光达到了顶点。
像一颗小太阳,在水面上爆炸。
游福松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自己在飞,在坠落,在沉没。
然后,一切陷入了黑暗。
彻底的,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