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接令三月底至四月初的长安(西安),正是青龙寺樱花绽放的绝佳时期。
是一年中最富有诗意的时节,此时春意渐浓,繁花盛开,春雨如酒,醉倒了满城灯火。
林七坐在"不归楼"的屋檐下,看着街上行人。她数到第七个撑伞的人时,陈三来了。
陈三不是他的名字。在不归楼,没有人有名字。只有编号,只有任务,只有生死。"第七次。
"陈三说。他从不坐,只站,像一柄插在鞘中的剑。林七知道他的意思。这是第七次搭档,
第七次杀人,第七次在雨夜分头离去。前六次,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她探路,他出手,
她断后,他消失。但第七次不同。"目标有变。"陈三说,"不是杀人,是救人。""救人?
""是。"陈三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此人姓陈,名默,住在城东。
不归楼要杀他,但我们,要救他。""为何?""因为他知道'第七剑'的秘密。
"陈三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第七剑,不是杀人之剑,是止杀之剑。
学会者,可破不归楼的规矩。""什么规矩?""杀人偿命,七次轮回。"陈三收起图纸,
"在不归楼,每人只能杀七次。第七次之后,要么死,要么成为楼主。但第七剑,
有第三条路。""什么路?""放下剑,活下去。"林七沉默。她想起自己的六次杀人,
六次在雨夜离去,六次没有回头。她一直在杀人,从未想过,剑还可以放下。
"陈默是什么人?""一个琴师。"陈三说,"但他曾是不归楼的人,第七代楼主。
他放下了剑,活了下来。我们要学他。""为何是我们?""因为我们都杀了六次。
"陈三转身,"三日后,子时,城东陈家。第七次,我们不再杀人。"他消失在雨中,
像从未出现。林七坐在屋檐下,数到第七十个撑伞的人。然后她起身,走向城东。
她要去看看,那个放下剑的人,如何止杀。2剑太重陈默的院子没有门。林七站在墙外,
听了整整一夜。她听到琴声,不是一曲终了再接一曲,而是同一首曲子,反复弹,反复断。
弦断了,换弦;弦换了,又断。直到某个时刻,琴声突然变了,从杀伐到慈悲,
像一个人从怒吼到叹息。天快亮时,琴声停了。林七翻墙而入,落在院中。陈默坐在琴前,
没有抬头。"听了一夜,"他说,"剑还拔得出来吗?"林七一怔。这是陈三说过的话。
"什么?""你的剑,"陈默指了指她腰间的长剑,"默认的重量,对大多数人来说,
剑太重。你站了一夜,说明你找不到放下的方法。"林七看着他。他三十岁上下,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指修长,指节不明显,不是习武之人的手。但他的肩上有疤,
三道,像被剑划过。"你曾是不归楼的人?""是。""第七代楼主?""是。
"陈默终于抬头,眼神平静,像一潭深水,"我杀了六十六人,第六十七人,我放下了剑。
""为何?""因为剑太重。"陈默站起身,走向院中的一棵老梅,"每一剑,
都带走一条命,也带走我自己的一部分。到第六十六人,我已经空了。再杀,我就不是人,
是剑鞘。""所以你学琴?""学止杀。"陈默折下一枝梅花,"琴有七弦,对应七剑。
前六剑,杀人之剑;第七剑,止杀之剑。我花了七年,才学会第七剑。""第七剑是什么?
""不杀。"陈默说,"不是不能杀,是不杀。面对该杀之人,拔剑,然后放下。
"林七想起自己的六次杀人。她从未犹豫,从未放下,从未想过,剑还可以不拔。
"如果对手不给你放下的机会?""那就等。"陈默将梅花插入案上的瓶中,"第七次,
他通常会问,你为何不拔剑。""第七次?""是。"陈默回到琴前,"我每日弹琴,
同一首曲子,弹七次。前六次,琴是杀伐之音;第七次,琴是止杀之音。听琴的人,
通常会放下剑。"林七看着那琴。琴身陈旧,弦却是新的,像刚换过,又断了。"你来,
"陈默说,"是为了'第七剑'。"不是问句,是陈述。"你怎么知道?""三日前,
陈三来找我,说第七次任务,他要救我。我说,你们不是要救我,是要学我。他不信,走了。
三日后,你来了。"陈默拨动一根弦,弦断了,"这是第七次有人为第七剑而来。前六次,
都是杀手,都死了。"林七的手按在剑柄上。"你不会武功,如何让人死?""我不杀人。
"陈默说,"我只是弹琴。琴声中,他们会看到自己的六次杀人,会看到第七次的自己。
大多数人,无法面对,自绝经脉。""看到什么?""看到放下剑的自己。"陈默说,
"那个自己,太弱,太软,太不像杀手。他们宁愿死,也不愿成为那样的人。
"林七应该拔剑。这是任务,第七次任务,不能失败。但她没有。"好。"她说,"我听。
"3六次拔剑琴声响起时,林七想起了血。不是长安的春雨,是故乡的血。她七岁那年,
父亲被杀,母亲在血泊中抱着她,说"活下去"。然后母亲也死了,死在同一个杀手剑下,
同一柄不归楼的剑。她活下来,成为杀手。六次杀人,她从未想过,那些目标也有母亲,
也有童年,也有血中的记忆。琴声变了。从血变成火,从火变成冰,从冰变成光。
她在琴声中看到了自己的六次杀人,看到了六个不同的血泊,看到了六张不同的脸。
琴声停了。"第几次?"陈默问。"第一次。"林七说。她的声音沙哑,像哭过。
"感觉如何?""剑太重。""哪里重?""我……"林七停顿,"我从未想过,
他们也是人。""继续。"琴声再起。这一次,她看到了陈三。六次搭档,
六次在雨夜分头离去。她从未问过他来自哪里,为何成为杀手,为何从不坐下。她只知道,
他是最好的搭档,从未失手,从未多言。琴声又停。"第几次?""第二次。
""剑还拔得出来吗?""还是太重。"林七说,"我一直在配合他,从未看清他。
我不知道他是谁。""第三次。"琴声第三次响起。这一次,她看到了自己。七岁那年,
血泊,母亲死后,她站在尸体中,一个黑衣人走来,说"跟我走,我教你活下去"。
她跟他走了。那个黑衣人,就是不归楼的楼主。琴声停。"这次呢?
""第三次……"林七的声音颤抖,"我发现,我一直在杀人,为了活下去。但我从未问过,
活下去是为了什么。""第四次。"琴声第四次响起。林七看到了无数的可能性。
如果当年她没有跟黑衣人走,如果她在某次任务中拒绝,如果她问了陈三的名字,
如果她在第一次杀人后痛哭……琴声停。"第四次,"林七说,"我看到了别的路。
但我不知道,哪条路是对的。""没有对错,"陈默说,"只有放下。继续。"第五次琴声,
她看到了陈默。不是现在的陈默,是过去的陈默。他也有母亲,也有父亲,也有七岁那年。
但他的七岁,是在剑声中度过的。他的父亲教他剑法,说"剑有七式,人有七情,杀够了,
就要学会不杀"。他父亲死时,留下一柄断剑,说"这是第七剑,不是杀人之剑,
是止杀之剑。学会者,可破不归楼的规矩。但记住,止杀不是不能杀,是不杀。
面对该杀之人,拔剑,然后放下"。琴声停。"第五次,"林七说,"我看到了你的过去。
你为何愿意让我看?""因为你在放下。"陈默说,"前六次来的人,第一次琴声就拔剑了。
你没有。你在尝试。""第六次。"琴声第六次响起。这一次,林七什么都没有看到。
只有空白,只有寂静,只有她自己。她在空白中站了很久,久到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