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江南,烟雨蒙蒙。青石板路被细雨打湿,映着两旁白墙黛瓦的倒影,
像一幅洇了墨的山水画。沈昭宁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石桥上,望着桥下缓缓流淌的河水,
神情有些恍惚。他今年二十四岁,从省城师范毕业后,拒绝了城里学校的高薪聘请,
执意回到这个生他养他的江南小镇,在镇上唯一的小学当一名教员。
母亲为此气得好几天没跟他说话,说他是“读书读傻了”,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
偏要回到这个穷乡僻壤。可沈昭宁心里清楚,他回来,不全是为了教书,他是为了一个梦,
一个反复做了十年的梦。梦里总是有同一个人——一个穿着淡蓝色衣裳的女子,长发如瀑,
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看不清面容,
只能听见她轻轻唤他的名字:“昭宁……昭宁……”那声音温柔得像是三月的春风,
却又带着说不出的哀伤,仿佛隔了千山万水,隔了前世今生,才能传到他的耳边。每次醒来,
沈昭宁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枕头常常是湿的——他在梦里哭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一个男人,
被一个梦困扰了十年,说出来未免太荒唐。可那个声音、那个身影,却越来越清晰,
像是在他记忆的深处埋藏了很久很久,只等着某一个时刻破土而出。“沈老师!沈老师!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回过神,看见桥头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蓝布衫子,正朝他用力挥手。少女跑上桥来,气喘吁吁,“沈老师,
您怎么在这儿发呆呀?校长到处找您呢!说是镇上来了个新的女先生,要在咱们学校教书,
让您去帮忙收拾住处。”新的女先生,沈昭宁微微一愣。
镇上小学拢共就三个老师——校长李德厚,教算术的王守诚,还有就是教国文的他。
说是小学,其实也就是几十个孩子挤在几间旧祠堂改成的教室里,条件简陋得很。
谁会愿意到这种地方来?“女先生姓什么?”他问。少女歪着头想了想,“好像姓顾,
叫顾……顾清许!对,顾清许,听说是从省城来的,读过女子师范呢。”顾清许,
这三个字落在沈昭宁耳朵里,他的心莫名地猛跳了一下。那感觉很奇怪,
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怎么也停不下来。
“沈老师?您没事吧?”少女见他脸色不对,关切地问。雨停了,沈昭宁收起伞,“没事,
走吧,去看看。”镇小学坐落在老街的尽头,原先是座废弃的关帝庙,
后来被改成了几间教室。校长李德厚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戴着圆框眼镜,
说话慢条斯理的,在这镇上教了一辈子书,德高望重。沈昭宁到的时候,
李德厚正站在校门口张望,看见他就迎上来:“昭宁,你可算来了。新来的顾老师下午就到,
住的地方还没收拾利索,你年轻,手脚麻利,帮帮忙。”“校长,
顾老师怎么想到来咱们这儿?”沈昭宁一边跟着他往里走,一边问道。李德厚推了推眼镜,
叹了口气:“说来也是缘分。我在省城开会的时候遇见她,小姑娘二十出头,
说她不想在大城市的学校里待着,想到乡下来教书。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他顿了顿,
似乎在回忆原话。“她说什么?”沈昭宁问道。李德厚摇了摇头,“她说,
‘城里的孩子什么都不缺,乡下的孩子才最需要光’,一个年轻姑娘,能说出这种话,
不简单呐。”沈昭宁没有再问,默默地跟着李德厚走到校园后面一排矮房子前。
那是学校给老师们安排的住处,三间小屋,一字排开。沈昭宁住最东边那间,
中间是王守诚的,最西边那间一直空着,堆了些杂物。“就是这间。
”李德厚推开最西边的房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昏暗潮湿,墙角结着蛛网,
窗户上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沈昭宁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开始收拾。
他先把屋里的杂物搬出去,又打来清水擦洗桌椅板凳和床板。李德厚找来新的窗纸,
两个人一起糊上。沈昭宁又从自己屋里搬来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屋里顿时多了几分生气。
等收拾得差不多了,已经是下午两点多。沈昭宁直起腰,打量了一下这间小屋——虽然简陋,
但干净整洁,桌上他放了一只白瓷瓶,从院子里折了几枝栀子花插在里面,
满屋都是清甜的香气。李德厚满意地点点头,“昭宁,你这心细的,顾老师来了,
肯定住得惯。”沈昭宁笑了笑,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上心,
不过是收拾一间屋子罢了,他却像是在准备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那几枝栀子花,
是他特意挑的最好的几枝,花瓣洁白如雪,香气馥郁。也许,
他只是想让那个即将到来的姑娘,对这个简陋的小镇留下一个好印象。下午四点多,
一辆牛车慢悠悠地停在了校门口。沈昭宁正坐在办公室批改学生的作文,
听见外面传来李德厚的声音:“顾老师!一路辛苦了!”他放下笔,站起身来,
透过办公室的窗户,他看见一个年轻女子从牛车上跳下来——对,是跳下来的,
动作利落得像只轻盈的燕子。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件淡青色的薄毛衣,
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她转过身来,沈昭宁看见了她脸,那一瞬间,
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不是因为她长得有多美——虽然她确实很美,眉眼清秀,
皮肤白皙,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那张脸,那个身影,
那微微扬起的下巴,那轻轻抿着的嘴唇,都像极了他梦里那个模糊的轮廓。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窗框,指节泛白。“昭宁!昭宁!快来!”李德厚在外面喊他。
沈昭宁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走到近前,
他才发现这个叫顾清许的姑娘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一二岁,
一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亮得惊人。李德厚介绍道,“顾老师,这是沈昭宁,
咱们学校的国文教员,省城师范的高材生,文章写得极好。”顾清许看向沈昭宁,微微一愣。
那愣神的功夫极短,短到连李德厚都没有注意到,但沈昭宁注意到了。
她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
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困惑、还有一丝……悲伤?但那丝情绪转瞬即逝。
她很快恢复了得体的笑容,朝他伸出手来:“沈老师,你好,我是顾清许,以后请多关照。
”沈昭宁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颤,像是触碰到了什么让她心悸的东西。
“顾老师,欢迎你。”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沙哑。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又同时移开了目光。顾清许安顿下来之后,很快就融入了小镇的生活。
她比沈昭宁预想的要能干得多。本以为从省城来的姑娘,多少会有些娇气,
可顾清许完全不是这样。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自己生火做饭——虽然手艺实在不怎么样,
头几天做的粥不是稀了就是糊了,但她从不抱怨,也不麻烦别人。她的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
窗台上那几枝栀子花被她换进了一只青瓷小瓶里,每天换水,养得很好。上课的时候,
她更是判若两人。沈昭宁好几次路过她的教室,
都听见里面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和欢快的笑声。她教孩子们唱歌、画画,
把枯燥的知识编成有趣的故事,连最调皮的学生都听得入了迷。不到半个月,
全镇的人都知道新来的顾老师是个顶好的人。孩子们喜欢她,家长们尊敬她,
连一向挑剔的李德厚都对她赞不绝口。只有一件事,让沈昭宁觉得有些奇怪,
顾清许似乎在有意识地回避他。不是那种明显的躲闪,
而是一种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疏远。比如,吃饭的时候,她总是等他先坐下,
然后挑一个离他最远的位置。比如,走在路上远远看见他,她会绕一条路走。比如,
两个人不得不单独相处的时候,她会变得格外沉默,目光总是望向别处,
像是在刻意避免与他对视。沈昭宁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自问对顾清许一直彬彬有礼,
从未有过半分冒犯。他想不明白,一个初次见面时还能坦然握手的人,
为什么后来反而变得这样疏远。直到有一天,他终于知道了原因。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
沈昭宁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改着改着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又是那个做了十年的梦,梦里那个穿淡蓝色衣裳的女子终于转过身来,
面容清晰得触手可及。是顾清许,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中,
白色的栀子花开满了整个世界。她穿着一件水蓝色的长裙,长发披散在肩上,眼眶里含着泪,
朝他伸出手来。她轻声说,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昭宁,你还记得我吗?
”他想回答,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他想走过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他就那样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地落下来,落在栀子花的花瓣上,像露珠一样晶莹。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碎,“你不记得我了,没关系……我会让你想起来的,这一世,
我等了你二十一年,终于等到你了。”沈昭宁猛地惊醒,后背全是冷汗,他坐在椅子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只有他桌上那盏煤油灯还亮着,火苗在晚风中微微摇晃。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站起身来,
也许是因为刚才的梦太过真实,他鬼使神差地走出办公室,朝后面的宿舍走去。
走到顾清许的门口,他停下了脚步,屋里亮着灯,门半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他听见里面有声音——是顾清许在说话,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本不该偷听的,
作为一个受过教育的体面人,他应该转身离开,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
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出去。顾清许的声音低低的,
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你又来了?每天晚上都来,你就不能让我好好睡一觉吗?
”沈昭宁的心一紧,她在跟谁说话?“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不记得。我什么都记得。
可我不能告诉他,你明白吗?我不能。这一世跟上一世不一样了,
我不能让他再为我……再为我……”她的声音哽咽了,后面的话变成了一阵压抑的抽泣。
沈昭宁再也忍不住了,他抬手敲了敲门,里面的哭声戛然而止。沉默了几秒钟之后,
顾清许的声音响起来,已经恢复了平静:“谁?”“是我,沈昭宁。”他说。
又是漫长的沉默,然后他听见她站起来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拉开了。
顾清许站在门口,头发有些散乱,眼眶微红,但脸上已经没有了泪痕。她显然刚刚哭过,
却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沈老师,这么晚了,有事吗?”沈昭宁看着她,
心里有一千个问题想问,可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你窗台上的栀子花该换水了。
”顾清许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瓶栀子花,花已经有些蔫了,
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黄色。“明天再换。”她说,声音有些哑。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门口,
谁也没有再说话,晚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栀子花的香气,浓得化不开。
“你刚才在跟谁说话?”沈昭宁终于问出了口。顾清许的脸色微微一变,
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没什么,自言自语罢了,我一个人住久了,养成了这个坏习惯。
”沈昭宁知道她在说谎,但他没有拆穿,他只是点了点头,“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课。
”“嗯,你也是。”顾清许也点点头。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顾老师。
”“嗯?”她狐疑的看着他。“你窗台上的栀子花,是我放的。”他说。身后安静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已经回屋了,才听见她轻轻地说了一句:“我知道。
”那两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像是压了千年的叹息。沈昭宁回到自己的屋里,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没有合眼。从那以后,
沈昭宁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顾清许,他发现了很多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事情。比如,
她写字的时候,握笔的姿势很特别——食指和中指夹着笔杆,小指微微翘起,
像是一种古老的执笔法,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这样写字了。比如,她偶尔会哼一首歌,
那首歌的旋律很古老,他从没有听过,曲调悠远绵长,像是从很远的年代传来的。
每次听到那首歌,他的心里就会涌起一种莫名的悲伤,眼眶不由自主地发酸。比如,
她不吃莲子。有一次食堂做了莲子羹,她看了一眼,脸色突然变得惨白,
端着碗的手都在发抖,最后一口也没喝。还有,她看他的眼神。虽然她极力回避与他对视,
但偶尔两个人目光相遇的时候,他会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一种极其复杂的感情。那里面有眷恋,
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那不是一个人看同事的眼神,
甚至不是一个人看朋友的眼神,
那是……那是一个人看了另一个人很久很久、爱了另一个人很深很深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沈昭宁越来越确信,顾清许认识他。不是那种“我们在这个小镇上相遇了”的认识,
而是一种更深的、更久远的、跨越了时间界限的认识。可他翻遍了自己二十四年的人生记忆,
也找不到一个叫顾清许的姑娘。她到底是谁?她为什么认识他?那个梦,又到底是什么?
这些问题的答案,在一个月后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终于揭开了。那天傍晚,
天边堆着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贴到地面上来。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蝉鸣声震耳欲聋,整个小镇都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中。沈昭宁上完最后一节课,
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天空突然裂开一道口子,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几步之外就什么也看不清了。他被困在办公室里,等了半个多小时,雨丝毫没有减小的趋势。
眼看天就要黑了,他只好脱下外套顶在头上,冲进雨里,等他跑到宿舍门口,
已经浑身湿透了。他正要推门进屋,
突然听见隔壁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他愣了一下,侧耳倾听,
又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低低的**,那是顾清许的屋子。沈昭宁来不及多想,
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的门口,用力拍门:“顾老师!顾老师!你怎么了?”里面没有人应答,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断断续续的**。他试着推了推门,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的景象让他的心猛地揪紧了。顾清许蜷缩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
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襟,整个人缩成一团,
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地上的煤油灯打翻了,幸好火已经熄灭了,没有引起火灾。
“顾清许!”沈昭宁冲过去,蹲下身把她扶起来。她的身体冰凉,嘴唇发紫,
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药……抽屉里……药……”沈昭宁连忙拉开桌子的抽屉,
里面有一个白色的小瓷瓶,他打开瓶塞,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送到她嘴边。
她艰难地吞了下去,然后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沈昭宁抱着她,
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一样,一下一下猛烈地撞击着他的手掌。他不敢动,
就这样抱着她,坐在冰冷的地上,听着外面的暴雨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约过了一刻钟,她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心跳也慢慢恢复了正常。她睁开眼睛,
看见自己正被他抱在怀里,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沈昭宁按住她的肩膀,
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厉,“别动,你刚才差点死了,你知道吗?”顾清许被他凶得一愣,
随即眼圈就红了,她低下头,声音沙哑:“对不起,吓到你了。”沈昭宁的口气软了下来,
但依然带着明显的担忧,“我不是要你道歉,你这是怎么回事?什么病?看过医生吗?
”顾清许沉默了很久。雨声在外面哗哗地响着,屋子里很暗,
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雷电照亮她的脸。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是心病,
大夫说……是胎里带来的,我娘怀我的时候受了很大的**,生下来我就有这个毛病!
平时没事,但遇到……遇到某些情况,就会发作。”“什么情况?”沈昭宁问道。
顾清许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他,“遇到让我情绪太激动的事情!比如……再次见到你。
”沈昭宁的呼吸停了一秒,“你认识我,你从一开始就认识我,顾清许,你到底是谁?
”顾清许闭上眼睛,两行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我说出来,
你会信的,因为你也感觉到了,对不对?从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你就感觉到了,
那个梦……你做了十年的那个梦……”沈昭宁浑身一震,“你怎么知道我有梦?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顾清许睁开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那不只是你的梦,
那也是我的记忆。”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沈昭宁,你相信前世吗?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屋檐滴水的滴答声。
沈昭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顾清许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悠长,
“一百年前,这个地方叫清溪镇,镇上有一户姓沈的人家,是书香门第,沈家的小儿子,
叫沈昭宁。”沈昭宁的手指微微收紧,“沈昭宁从小聪明过人,十六岁就中了秀才,
是整个清溪镇最有前途的年轻人,他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叫顾清许。
”“顾清许……”沈昭宁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的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笑容,“对!
跟我的名字一模一样,她是一个绣娘的女儿,父亲早逝,靠给人绣花维持生计,
她和沈昭宁从小一起长大,两小无猜,情投意合,沈昭宁许诺,等他中了举人,就娶她过门。
”“可是后来呢?”沈昭宁的声音有些哑。顾清许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后来沈家知道了这件事。沈昭宁的父亲勃然大怒,说他一个读书人家的公子,
怎么能娶一个绣娘的女儿?门不当户不对,传出去让人笑话!他们把沈昭宁关在家里,
不许他再见顾清许。又给他说了一门亲事,是隔壁镇上一个富户家的**。”“沈昭宁不肯,
他绝食**,甚至试图翻墙逃跑,但每次都被抓回来,他被逼着拜堂成亲的那天晚上,
顾清许……顾清许……”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无声地哭了起来。
沈昭宁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来,他隐约猜到了后面的故事,但他不想猜,
他不想听到那个结局。“顾清许怎么了?”他问,声音在发抖。顾清许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她跳了河……就在他们拜堂的那个晚上,她穿着沈昭宁最喜欢的那件水蓝色衣裳,
跳进了清溪河里,她留给沈昭宁一封遗书,上面只有八个字——‘今生无缘,来生再爱。
’”沈昭宁觉得自己的脑袋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无数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海——清溪河畔的杨柳,绣花架上的丝线,
一个穿水蓝色衣裳的姑娘在灯下等他,笑着叫他“昭宁哥”……那些画面如此清晰,
如此真实,不像是想象出来的,而像是亲身经历过的。他的声音在发抖,“然后呢?
沈昭宁呢?他怎么样了?”顾清许擦了擦眼泪,继续说:“沈昭宁听说顾清许跳了河,
疯了似的冲到河边,跳下去救她。可是他不会游泳,他跳下去的时候,甚至没有犹豫一下。
两个人……两个人都淹死在了清溪河里,那是光绪二十一年的秋天,桂花开了满镇,
可谁也没有心思去闻。”她说完这些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软软地靠在沈昭宁的怀里,闭上了眼睛。屋子里安静极了,沈昭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他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清溪河,桂花,
她穿着蓝色的衣裳……我跳下去的时候,水很冷,但我只想拉住她,
我差一点就拉住她了……”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顾清许,“你就是她?
你就是那个跳河的姑娘。”顾清许睁开眼睛,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我是她,
但我也不全是她!我带着她的记忆出生,从我有意识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是谁,
知道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我找了你二十一年,终于在这个镇上找到了你。
可你已经不是他了——你是新的沈昭宁,没有那些记忆的沈昭宁。我不能因为前世的恩怨,
来打扰你今生的平静。”“所以你一直在躲我。”他问。“对,
我怕……我怕你看见我会想起那些事,会痛苦。我也怕我自己控制不住,会像前世一样,
再害你一次。”顾清许轻声说。沈昭宁皱起眉头,“害我?你从来没有害过我,
跳河的人是你,是我自己跳下去救你的,跟你有什么关系?”顾清许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带着一种压抑了一百年的痛苦,“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会死!你是沈家的少爷,
你有大好前程,你会中举人、中进士,你会出人头地!可是因为我,你什么都没了!你的命,
你的人生,全都毁在了我手里!”“所以你带着记忆活了两世,就是为了赎罪?
”沈昭宁的声音冷了下来。顾清许愣住了。沈昭宁松开她,站起身来,“你以为你是在赎罪?
你以为你躲着我、疏远我、一个人偷偷地哭,就是在赎罪?顾清许,你有没有想过,
也许我根本不需要你赎罪?也许那个跳进河里的人,他根本不后悔?
”“你说什么……”顾清许不解。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说,如果我是那个沈昭宁,
我跳进那条河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拉住她的手。哪怕是死,
我也要跟她死在一起。这不是毁了我的人生,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听懂了吗?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顾清许呆呆地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沈昭宁蹲下来,
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我不知道前世不前世的事,但我知道,
从我在校门口看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觉得我认识你。不是那种‘我们见过面’的认识,
而是那种……那种我的心认得你的感觉。你说你是带着记忆来找我的,可你有没有想过,
也许我也是带着记忆在等你?”顾清许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沈昭宁念出那八个字,
声音低沉而坚定,“今生无缘,来生再爱!她写下这八个字的时候,是在许一个来生的愿望,
现在来生到了,你却要躲着我?那她的愿望算什么?她白死了吗?”顾清许再也忍不住了,
她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有一百年的孤独、一百年的思念、一百年的愧疚和一百年的等待,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决堤,汹涌而出。沈昭宁紧紧地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眼眶也红了。窗外,雨后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了脸,清冷的月光洒进来,
照着两个紧紧相拥的人。那瓶栀子花还放在窗台上,被雨水洗过之后,花瓣更加洁白,
香气更加浓郁。它们在月光下静静地开着,像是见证了一场跨越百年的重逢。
沈昭宁和顾清许的关系,从那个雨夜之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没有公开在一起——在那个年代,在小镇上,一个未婚男子和一个未婚女子走得太近,
是会惹来闲话的,但他们之间的默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李德厚是第一个察觉到的人。
有一次他看见沈昭宁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到顾清许碗里,顾清许连头都没抬,
自然而然地就吃了,那熟稔的程度,像是做了千百遍一样。老头子推了推眼镜,
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王守诚倒是大大咧咧地开了几次玩笑,
每次都被沈昭宁用眼神制止了。真正让两个人的关系浮出水面的,是一件意外的事。
镇上有个叫陈大柱的地痞,三十出头,游手好闲,整日在镇上晃荡,欺负弱小。
他早就注意到新来的顾老师长得好看,隔三差五就到学校门口转悠,
嘴里不干不净地说些浑话。沈昭宁警告过他两次,陈大柱不以为意,反而变本加厉。
那天傍晚,顾清许从镇上买完东西回学校,路过一条小巷子的时候,被陈大柱堵住了。
“顾老师,一个人走夜路多危险,我送你啊?”陈大柱嬉皮笑脸地凑上来,
伸手就要拉她的胳膊。顾清许后退一步,冷冷地看着他:“请你让开。”陈大柱嬉皮笑脸道,
“别这么凶嘛,顾老师,我陈大柱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对女人好着呢。你跟了我,
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这个破学校强?”“我说了,让开。”顾清许的声音依然平静,
但眼神已经冷得像冰。陈大柱不但没有让开,反而又往前逼了一步,伸手要去摸她的脸。
就在这时,一只强有力的手从后面抓住了他的手腕,猛地一拧。陈大柱杀猪般地叫了起来,
整个人被拧得弯下了腰。“你再动她一下试试。”沈昭宁的声音从陈大柱身后传来,
低沉而冰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眼睛里没有平时的温和与儒雅,
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寒意——那是一个男人在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时才会有的眼神。
陈大柱疼得直抽气,“沈……沈老师,你……你放开……”沈昭宁不但没有松手,
反而拧得更紧了,“我警告过你两次了,事不过三,你要是再让我看见你在学校附近晃悠,
再让我听见你说一句不三不四的话,我不会再跟你讲道理。听明白了吗?”“明……明白了!
明白了!你放开!”陈大柱捂着手腕,连滚带爬地跑了。巷子里安静下来,
沈昭宁的表情有些复杂,“你怎么来了?”“我看见你一个人出去,天黑了还没回来,
不放心,你没事吧?”沈昭宁转过身看着她,眼里的寒意已经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温柔和后怕。顾清许摇摇头,笑了一下,“没事……你来得及时。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以后出门叫我一声,我陪你。
”“不用那么麻烦……”顾清许还没说完。他打断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不麻烦!
我不想再失去你一次。”顾清许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沈昭宁送她回宿舍,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枚白玉簪子,样式古朴,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栀子花。“这……”顾清许不解。
沈昭宁说,“我娘给我的!她说这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传了好几代了,我一直收着,
没有拿出来过!直到那天你来了,我才从箱子里翻出来。”他顿了顿,
轻声说:“簪子上刻着两个字,你看看。”顾清许接过簪子,借着月光仔细看。
簪尾的地方果然刻着两个小字,因为年代久远,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但她还是认出来了——“清许”。她的手指猛地一颤,簪子差点掉在地上,
“这是……这是当年沈昭宁送给顾清许的定情之物,我在记忆里见过这根簪子,
一模一样……可这怎么可能?一百年了,这根簪子怎么会还在?”沈昭宁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娘说这是沈家祖传的,但谁也不知道是从哪一辈传下来的。
也许……也许当年那个沈昭宁,在跳河之前把这根簪子留在了家里,没有带在身上。
沈家的人把它收了起来,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传到了我手里。
”他的目光温柔得像是要溢出水来。“一百年前,他把它送给了你。一百年后,
它又回到了你手里,清许,你不觉得这就是缘分吗?”顾清许握着那枚簪子,抬起头,
“沈昭宁,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他认真地说,“不是会说话,是真心话。
”顾清许破涕为笑,伸手轻轻捶了他一下,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像是终于拼合的两块拼图,严丝合缝。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那天上午,沈昭宁正在教室里上课,
突然听见外面传来汽车的声音。在这个小镇上,汽车是稀罕物,
全镇也就镇长有一辆破旧的福特,平时难得开出来,
这辆车的引擎声听起来比镇长那辆要气派得多。他往外看了一眼,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锃光瓦亮,在小镇的泥路上显得格格不入。
车上下来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梳着三七分的油头,
一看就是从大城市来的。年轻男人站在校门口,四处张望了一下,
然后径直朝校长办公室走去。沈昭宁没有太在意,继续上课。但下课后,
他路过校长办公室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一个陌生的男声,以及——顾清许的声音。
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那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清许,你闹够了没有?
爸让你回去。你在这种地方待了一个多月了,家里人都急疯了。”这是顾清许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