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第五日,天色阴沉得像蒙了一层灰布。
沈初晴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空气中带着潮湿的腥味,怕是要下雨了。
她放下帘子,靠回车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青瓷瓶。
昨夜慕琰来找她之后,她又配好了一只新香囊,让碧桃送了去。
这次她没有亲自出面,不能太殷勤,得端着点。
得让他觉得,她只是随手帮个忙,不是上赶着巴结。
正想着,车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沈姑娘!”
又是周屿,沈初晴抬起头,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周世子。”
“给你带了点好吃的。”
周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递了过来,“桂花糕,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
沈初晴接过,轻声道了谢。
“对了,”周屿往她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你那个香囊,阿琰好像挺喜欢的。昨儿我闻见他那屋里有一股子冷香,就是你这个味儿吧?”
沈初晴心里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初晴不知,许是大人用了那安神香。”
“那香味挺好闻的,回头你也给我配一个呗。”周屿笑嘻嘻地说。
沈初晴垂下眼帘,声音柔柔的:“周世子若是想要,初晴回头配好了让人送过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啊。”
周屿爽快地应了一声,又跟她闲扯了几句,才骑着马走了。
沈初晴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桂花糕,没有吃,随手递给了一旁的碧桃。
“姑娘,”碧桃接过,小声问,“您真要给周世子配香囊?”
“配。”沈初晴淡淡道,“他想要,就给他。”
碧桃有些不解,但也没敢多问。
沈初晴靠回车壁,闭上了眼。
给周屿配香囊,不是为了讨好他。
是为了让慕琰知道,她这手艺,不止他一个人瞧得上。
午后,果然下起了雨。
起初只是细细密密的小雨,后来越下越大,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作响。
车队冒雨前行,官道变得泥泞难行,速度慢了下来。
沈初晴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雨声,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按照原定行程,今夜应该能到下一个驿站。
但照这雨势,恐怕要耽搁。
果然,没过多久,前面传来消息,前方山路被雨水冲垮了一段,车队得绕道,今晚到不了驿站,只能在一处破庙里将就一夜。
沈初晴皱了皱眉,破庙。
人多眼杂,不是好事。
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跟着车队往前走。
傍晚,车队停在一处荒废的山神庙前。
庙不大,年久失修,屋顶还漏了几处,但勉强能遮风挡雨。
随行的下人忙着收拾地方、生火做饭。
沈初晴的马车在最末尾,下车的时候雨还没停,碧桃撑着伞,两个人踩着泥水走过来,衣裙下摆已经湿了大半。
她找了一处还算干净的角落,坐下。
碧桃去给她倒热水了,沈初晴低着头,看似在休息,实则在暗中观察。
慕琰站在庙门口,一身月白长袍,衬得他整个人如同山巅的雪,清冷而疏离。
叶盈月跟在他身后,一进庙就皱起了眉头。
“琰哥哥,这什么破地方,怎么住人啊?”
她捂着鼻子,嫌弃地看着地上的灰尘和雨水。
慕琰没有接话,走到一旁坐下了。
叶盈月跟过去,也在他旁边坐下,眼睛却看到了角落里的沈初晴,她脸色一沉。
“沈初晴,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叶盈月扬声道,“过来,给我铺个垫子,这地上又湿又脏,我怎么坐?”
沈初晴身子微微一颤,抬起头,露出一个怯生生的表情。
她站起身,低着头走过去,蹲下身子,用手帕擦了擦地上的泥水,又把自己带的薄毯铺了上去。
“月姐姐,好了。”
叶盈月看都没看她一眼,一**坐了下去,嘴上却不饶人:“手脚这么慢,真是个废物。”
沈初晴低着头,声音细弱:“是初晴不好。”
“还不滚回去?”叶盈月白了她一眼。
沈初晴站起身,转身往回走。
经过周屿身边时,周屿皱了皱眉,开口了。
“叶大**,人家又不是你的丫鬟,你这么使唤人,不合适吧?”
叶盈月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周世子,这是我们叶家的事,轮不到你管吧?”
“叶家的事?”
周屿笑了一声,语气不咸不淡,“沈姑娘是寄养在你们叶家没错,可她姓沈,不姓叶。你把人当下人使唤,传出去,丢的是你们叶家的脸。”
叶盈月脸色一白,正要反驳,余光忽然瞥见慕琰正看着这边。
她心里一紧,不行,不能在琰哥哥面前失了体面。
她咬了咬唇,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周世子说的是,是我疏忽了。”
说完,她看了沈初晴一眼,那眼神里的恨意,藏都藏不住。
沈初晴低着头,没有说话,快步回了自己的角落。
而慕琰的目光,在沈初晴那道纤细单薄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
她蹲在地上铺毯子的样子,她被骂废物时微微颤抖的肩膀,她低着头说是初晴不好时泛红的眼眶......
一幕一幕,他都看见了。
他的手指轻轻叩了叩膝盖,眼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周屿这小子,倒是会怜香惜玉。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帘,面上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那只叩膝盖的手,没有停。
碧桃端着热水回来,看见自家姑娘眼眶微红,吓了一跳:“姑娘,您怎么了?”
“没事。”沈初晴接过水碗,低下头,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她抿了一口热水,水的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
方才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慕琰在看。
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她感觉到了。
够了,她不指望他现在就做什么。
只要他看见了,记住了,就够了。
夜里,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庙里的人都各自找了地方歇下,下人们挤在角落里打盹。
叶盈月靠着自己的丫鬟,已经睡着了。
沈初晴没有睡,她坐在原地,低着头,像是在打盹,实则在听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慕琰忽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走向庙门口。
沈初晴微微睁开眼,看着他的背影。
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似乎在等什么。
沈初晴犹豫了一瞬,然后她站了起来。
她拿起碧桃放在一旁的伞,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慕大人。”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慕琰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雨夜的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她脸上。
她的衣裙下摆湿透了,紧紧贴在腿上,勾勒出一道纤细的轮廓。
乌黑的长发有几缕被雨雾打湿,贴在脸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楚楚可怜,却又莫名地勾人。
慕琰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何事?”
沈初晴微微低着头,将手里的伞递了过去:“大人站在这里,可是要出去?夜里雨大,大人若是不嫌弃,用初晴的伞吧。”
慕琰没有接,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深沉,看不出在想什么。
沈初晴也不急,就那么举着伞,安静地站着。
雨声哗哗,落在庙前的青石板上,溅起一片水雾。
过了好一会儿,慕琰才开口。
“你不多穿件衣裳?”
沈初晴微微一怔,这话听着像是随口一问,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涩意:“初晴带的行装不多,出来的急,没有多余的衣裳。”
慕琰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伸手,接过了那把伞。
“回去坐着。”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别着凉。”
沈初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眶微微泛红。
“多谢大人。”
她福了福身,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还落在她背上。
她没有回头,只是走路的步子,刻意放慢了一些。
让那道纤细的背影,在月光下多停留一会儿。
回到角落,沈初晴重新坐下,将打湿的裙摆理了理,盖住露出的脚踝。
她垂着眼帘,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伞,他收了。
那句话,他说了,够了。
她拉过碧桃搭在一旁的薄毯,裹在身上,闭上了眼。
耳边是哗哗的雨声,夹杂着庙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沈初晴很快就睡着了,这一夜,她做了一个好梦。
雨,下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才渐渐小了。
沈初晴睁开眼,就看见那把伞挂在庙门口的柱子上,已经干了。
慕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了自己的位置,正闭着眼假寐。
她看了一眼那把伞,又看了一眼他,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碧桃凑过来,小声说:“姑娘,慕大人昨晚让人把您的伞挂在那里晾着了。”
“嗯。”沈初晴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她知道,他拿了她的伞,用了,还了。
下一次,她就有理由再送。
一来一回,一借一还。
这中间的来回,就是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