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将军眯起眼睛,仔细的辨认,终于从那张脸上找到了一丝自己熟悉的痕迹。
“九王子,你当真回来了?”
九王子谢随不日将班师回朝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整个王都,楼大将军也早就知道,只是,他为什么会和楼婳掺和到一起?
“不知九王子深夜到访,有何用意?”
他绝口不提楼婳的事。
楼将军曾经短暂担任过谢随的武师傅。但谢随天生力气极大,学武又极快,不出短短两个月,他已经没什么能再教给他的了。
阔别多年,谢随身上的煞气愈发的重,就连在战场上征伐惯了的楼将军都不免觉得有些心惊,更何况听说王室男子有着一脉相传的疯病,谢随现在看起来正常,可谁知道这疯病会不会在什么时候就发作?
他是万万不同意将楼婳与谢随扯在一起的。
谢随哼笑一声,不客气地扯了把椅子过来坐下,眷恋的目光一寸寸的描摹着楼婳的睡颜。
“婳婳没事,只是受惊又受累,睡着了。”
婳婳?他竟然叫她婳婳?
楼将军将楼夫人打发走,心里惊涛骇浪,面上却不显。
“微臣听不懂,还望九王子明示。”
楼将军的愚忠是出了名的,如今局势未定,为了保护楼婳,他也不会在楼将军面前多说什么,只是将今晚事情的经过一一道出,惊的楼将军后背起了一层汗。
“殿下对小女有意,微臣受宠若惊,只是听殿下此言,小女此后无异于与豺狼虎豹谋命,微臣与老妻仅育有此一女,实在是舍不得。”
谢随嗤笑。
“楼将军,你以为楼婳为什么逃跑,能瞒得过我吗?她若是进了宫,又何尝不是与豺狼虎豹谋命?你当后宫那群女人是吃素的?王上昏庸,你打了这么些年仗,也把脑子丢在战场上了吗?”
谢随虽未明言,却也已经隐隐透露出了一点别的意思。
楼将军猛的抬头,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直直的看着谢随,“殿下慎言。”
谢随毫不躲闪地与他对视。
“楼将军,忠心难能可贵,可也要看看王座上坐的那个人,配不配得上这份忠诚。”
谢随伸手摸了摸楼婳的长发,起身告辞。
临走前扔下一句话,“别忘了,楼婳如今的处境是谁造成的,谁又是罪魁祸首。只希望到时候,楼将军不要为难本王才好。”
谢随走后,楼将军方才强撑出来的气势终于松懈下来,那仿佛永远也不会弯曲的脊背,此时也略显佝偻。
他看着熟睡的女儿,缓缓地弯下腰,将脸埋在自己的掌心,眼角溢出一点湿意。
“婳婳,爹该如何是好?”
楼婳再次睁开眼时,毫不意外地看到了自己的房间。
楼将军和楼夫人都守在她身边,见她醒过来,忙让下人把温着的燕窝端上来,又给她腰后垫了个软垫,扶着她靠坐在床头上。
楼婳整个人都仿佛提线木偶一样,让靠坐在床头上,就靠坐起来,让吃燕窝就张嘴。
“三个月……三个月……”
她突然喃喃自语起来,推开面前的燕窝,开始在房间里四下寻找,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难得地有了点光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楼夫人的衣袖,“他在哪儿?他在哪儿?”
楼将军和楼夫人都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也知道她问的是谁。
只是……
楼夫人为难的看了一眼楼将军,又转头握住楼婳的手,“婳婳,你怎么了?什么三个月?什么谁在哪?”
楼婳神经质地抓住身前的被子,不住地咬着下唇。
“昨天晚上是谁送我回来的?”
她清楚的记得那个人怀里的温度,记得他在自己耳边说三个月时低沉温和的声音。
“昨天晚上是谁送我回来的?”她突然提高了声音,吓了在场的人一大跳。
楼夫人慌忙伸手握住她的手,心疼地安抚,“婳婳,你是不是睡糊涂了?昨天晚上哪里有人,你就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呀,什么谁送你回来的?”
楼婳揪住自己的头发,“不可能,不可能!昨天晚上沈煜想带我逃走,半路却遇上了刺杀,有一个男人和他的手下救了我们,是那个男人昨天夜里把我送回来的,对不对?对不对?”
楼夫人一脸害怕,“婳婳你说什么呢?什么刺杀?你昨天晚上好端端的待在自己房间里,哪有什么沈煜和其他男人?”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楼婳崩溃地大哭,扯掉身上的被子,抬脚就要往院子外跑。
“你们是不是把他关在外面了?还是把他藏起来了?你们都是骗子,都是骗子!放开我!放开我!”
她虚弱的很,几个丫鬟和家丁挡在面前,半步也向前挪动不得。
她挣扎了好一会,最终缓缓放下胳膊,迷茫地环视四周,空洞的眼神最终对准了楼大将军。
“将军大人,是不是就算我死,尸体也要迎进宫。”
她听见楼夫人又开始哽咽着抹眼泪,执拗且痛苦的目光死死的盯住了楼将军。
楼将军只觉得自己心底呼呼的漏着风。
进宫是入虎穴,可谢随同样不是什么良配,跟了他更是进了狼窝,更不要说谢随如今还有了夺位的心思。
他这样想着,便打算隐瞒楼婳,让她将昨晚发生的一切就当成是做梦吧。
他闭了闭眼,扭过头不再看楼婳。
楼婳心如死灰,沉默地坐回床上,闭上眼睛。
“都出去吧,我不会再跑了。”
她认命了。
将军府唯一的掌上明珠,进宫的规格堪比王后,乐声热热闹闹的响了许久,宴席上,人们如流水一样进进出出,恭贺声、问候声不断。
可外面的热闹与楼婳没什么关系。
她被安排入住的寝宫空寂的吓人,王上娶她回来原本就只是做个摆设,不需要她伺候,拨给她的人也不多。
她想象中来自宫斗的狂风暴雨也并没有降落。
王后也知道她的处境,特意免了她的每日问候,其他的妃子偶尔与她来往,态度也是友好而和善的。
只是看她似乎不愿多言,觉得自己多有打扰,慢慢的便也与她不再来往。
这宫里都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所有人都知道,她进宫只是当个摆设,虽说是将军府唯一的大**,有个显赫的娘家,可这是后宫里,跟着她不会有什么出路,王上也根本不管。
慢慢的,这宫里面只剩下了她和一个年岁相仿的圆脸小宫女。
楼婳倒是乐的清闲。
她从前最是活泼好动,可经历了入宫后的礼仪教导,又看多了宫里许多后妃孤独而漫长地等待君王的临幸,慢慢的一点一点将她的性子磨平,如今倒是捡起了从前最静不下心来做的绣花。
她绣花的手艺并不好,可目前也只有以此来打发、消磨时光,只等着到了楼将军和王上口中的那个期限,横着或者竖着出宫。
宫变是在三个月后发生的。
临近傍晚,天色昏暗,楼婳正呆坐在院中池塘边的小亭子里,眼神定定的看着池塘上泛起的涟漪,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个圆脸小宫女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
“娘娘,娘娘不好了!外面打进来了!”
楼画迟缓地转动了一下脑子。
外面打进来了,谁打进来了?
圆脸小宫女越着急越说不清楚话,慌慌张张的指着院门,“有一队穿着盔甲的人过来了!马上就到咱们门口了!”
过来了?来她这里做什么?
她早已将三个月前那次出逃的遭遇当成了一场梦,此时更是没往那方面想。
而她的父亲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某位王子终于按捺不住,急不可耐地向王位下手了。
都打进宫里来了,说明是胜利了吧。
王位上换了人坐,后宫里的这一群人该怎么办呢?
她应该很快就要跟着先王出宫了。
院门被“砰”的一声撞开,为首的男人大踏步地走进来。
瞧,这不就来人抓她了吗?
楼婳恍惚的想,在看清楚来人的脸时,瞳孔骤然紧缩。
“是你!”
高大的男人大踏步地走了进来。一把将楼婳扛到肩上。
扑面而来的热气和血腥气,将楼婳冲的头脑发晕。
她还没反应过来,原来三个月前的那场相遇不是梦,是真真实实发生的,就被男人扛着,转身快步走出了门。
“你要带我去哪?”
楼婳愣愣地发问。
谢随没说话。
发动宫变的战意与即将抢到楼婳的兴奋一冲,他的疯病发作了。
他此时很想重重地对着楼婳姣好的脸蛋或者是白皙的锁骨咬下去,但又不想吓到她,只好兀自咬紧了牙关。
楼婳很害怕。
她发现眼前的人,似乎与她想象中的救命恩人并不一样。
视线翻转着,她又几乎不会离开自己的宫殿,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只听见谢随似乎随意地踹开了一座宫殿的门,呵斥里头等着的宫女太监全都出去。
门被重重地关上。
她被扔进了丝滑柔软的床褥之间。
“今晚就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男人滚烫的身体压了上来。
**声和喘息声响了彻夜,直到天亮楼婳才被放过。
她昏昏沉沉地倒在更换过的床褥间,沉沉睡去。
再醒来,感受着自己几乎要散架的身体,四肢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她想要翻个身,却碰到了另一个人。
“你醒了?”
谢随原本能够更快地赶来,只可惜在他就要打进宫门时,遭到了楼将军的阻拦。
“楼将军,我们最终还是要兵戈相见吗?”
谢随骑着高头大马,看着同样在阵前与他对峙的楼大将军,眯了眯眼。
“楼婳现在可还在宫里,你如今逼宫,就不怕王上对他做些什么?”
楼大将军一点儿也不想让楼婳与他扯上干系,但他悲哀地发现,如果不搬出楼婳,他根本无法阻止这个疯子的行为。
谢随仰天哈哈大笑。
“楼大将军,你真是糊涂了。那个老东西根本不知道我对楼婳的觊觎。倒是你,王上朝令夕改,你怎么就能认定,他当初说的楼婳在宫里不会有事,就真的不会有事?你怎么敢保证你对王上一直忠心耿耿,他就真的会对你的女儿好呢?”
楼大将军闭了闭眼。
“可你现在这样逼宫,王位得来的名不正言不顺,你就不怕在史书上留下你暴虐的罪名?”
他顿了顿,“我也……我也不想我的女儿被安上那样的罪名。”
怕楼婳被安上什么样的罪名,他囫囵着,没有说出来。
可他们两个人都懂。
谢随又笑。
“我是个疯子,随意史书爱怎么说怎么说,楼婳不过是被我强抢的小可怜罢了。”
他盯着楼大将军,“更何况,历史由胜利者书写,我又怎么会允许他们对楼婳口诛笔伐?”
楼大将军沉声,“你今日,是一定要这么做了。”
谢随也扬声,“楼大将军,今日这是一定要与我作对了?”
楼大将军摇头。
“不是我与你作对。”
“我忠于王座上的那个人,你之前还只是王子,现在是乱臣贼子,我会守卫到最后一刻。”
他率领着身后的人策马奔来。
前方飞来满天箭雨,谢随身后的将领们振臂高呼,“降者不杀!”
楼将军奔至谢随眼前,二人交手。
“楼将军即使不在乎自己的命,也要替身后追随你的人想想,现在坐在王座上的这个人,真的值得他们献出自己的生命吗?”
谢随其实倒是无所谓其他人的性命,只是他不想搞得太血腥,否则一会进宫去见楼婳,她要是闻到了,恐怕会害怕。
而且楼大将军再怎么说也是楼婳的父亲,他摸不清楚楼婳的态度,便暂时不想伤害对方。
楼大将军听见这话,一时间走神片刻,被谢随一剑挑下马。
主将落马被擒,他身后的士兵士气大减,恰逢此时“降者不杀”的口号再次响起,纷纷丢盔卸甲的投降。
楼大将军回头一看,剩下活着的人里还守卫着宫门的,几乎已经不剩谁了。
谢随也跳下马,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
楼大将军“当啷”一声扔掉兵器,低垂下头,单膝跪地。
“成王败寇,我任凭你处置。只是婳婳……你若敢辜负她,我就算变成恶鬼,也不会放过你。”
“楼大将军这时候说这些话是不是有点儿太晚了?”
谢随逼近。
“把楼婳自己丢在宫中三个月,你现在配说这话吗?”
楼将军闭上眼,引颈。
“那时候我别无他选。”
谢随一个手刀劈下,看着昏迷过去倒在地上的楼大将军。
“婳婳未必愿意把你怎么样,可我咽不下这口气。”
他留下一部分人收拾残局、安置楼将军和其他投降的人,自己带着一队人马进宫。
他那几个兄弟,在他逼宫时就已经逃的逃,死的死,如今这偌大的宫殿,只剩下空壳一个。
老大王被他最后处决的时候,凄厉地喊,“我诅咒你,这辈子最想要的就在眼前却得不到,痴心妄想一辈子!”
谢随那时候对他只剩下了嘲讽,笑他死到临头了还要逞口舌之快。
只是上辈子咽气之前,又恍惚想起当**宫的场景,想到老大王的这番话。
他当真是一辈子也没得到楼婳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