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港飘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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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之后,沈昭宁有三天没再见到那个男人。

但她记得他身上有一种很淡的味道。

不是古龙水,也不是包厢里熏得人头疼的烟酒气。

是某种更冷、更干净的苦味,像烧过的雪松,或者深冬凌晨空荡荡的街道。

她在北舞对面的咖啡馆打工时闻过类似的气息。

有个常客喜欢抽一种细长的进口烟,烟盒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她不认识的外文。

她没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阿晶在更衣室里八卦了好几次,说那晚VIP包厢里坐的是“真正的大人物”,连老板都亲自站在门口递酒。

阿晶说话的时候眼睛发亮,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传奇故事,语气里全是兴奋和向往。

“听说他才二十几岁,已经管整个霍氏了!真人长得怎么样?是不是跟电视里一样帅?”

“我没看清。”

“你瞎了啊?那么近没看清?”

沈昭宁没解释。她不是没看清。

她是没敢看。

在金爵待了两周,她学会了一件事:在这里,多余的好奇心是奢侈品。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记住的人最好忘掉。

她只是来攒钱的。

攒够了就回北京。

这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但那个味道,她没忘。

三天后的晚上,凤姐把她叫进了办公室:“霍先生要见你。”

沈昭宁站在办公桌前,手掌无意识地贴着裤缝蹭了一下。

她刚从包厢区出来,制服上还沾着客人打翻的啤酒味,手指上那道被玻璃碴划开的小口子已经结痂,但还没完全愈合。

沈昭宁有些疑惑的问:“哪个霍先生?”

“你运气不错,那晚帮你解围的那位,”凤姐吐出一口烟,用涂着玫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弹掉烟灰,隔着烟雾打量她,“明天下午四点,浅水湾。”

沈昭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凤姐指间那支烟上。

是普通的薄荷烟,不是那种苦味。

“我可以不去吗。”

“可以,”凤姐淡淡地说,“但金爵庙小,容不下得罪霍家的人。你现在走出这个门,我就当你没来过。”

窗外霓虹灯的红光透过百叶窗落在沈昭宁脸上,一道一道,像某种无形的栅栏。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去。”

凤姐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复杂的神色看着沈昭宁。

有点像同情,又有点像看一个即将走进暴风雨却浑然不觉的人。“穿得体面点。别穿制服。”

浅水湾在香港岛南区,沈昭宁从旺角出发,先坐地铁到金钟,再转巴士。

她穿了自己唯一一件没有亮片的衣服。

白衬衫,黑色长裤,平底鞋。

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

包里放着那双磨破的足尖鞋,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这个,可能是因为这是她身上唯一能证明“沈昭宁不只是金爵服务员”的东西。

也可能是因为,这是父亲留给她的东西里,少数能带在身边的一样。

巴士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爬。

越往上,窗外的风景越不真实。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香港也有安静的地方。

不是旺角那种喧嚣过后满地垃圾的安静,是另一种。

听不到汽车鸣笛,闻不到油烟和垃圾的混合气味。

取而代之的是海浪拍岸的低沉回响、热带植物的清冽草木香,以及某种悬浮在空气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昂贵味道。

路边的房子越来越大,越来越隐在树丛和高墙后面。

她看见一片私人海滩,白沙上插着遮阳伞,一个菲佣正带着两个穿校服的小孩在沙滩上捡贝壳。

再往前,是连绵的别墅群,每一栋都面朝大海,落地窗反射着下午的阳光,像一排沉默的、居高临下的眼睛。

跟她的香港,完全不是一个香港。

她在“浅水湾道68号”下车。

面前是一扇黑色的铁艺大门,门上有对讲机。

她按下去,报了名字。

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一个穿白色制服的中年女佣在门内等她,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了句“Pleasefollowme”,转身往里走。

沈昭宁跟在后面,穿过一个修剪得过分整齐的庭院。

院子里种着几株她不认识的树,草坪绿得不真实,像铺了一层假草皮。

角落里有一棵栀子花树,花开得正好,香气浓郁得几乎有些攻击性,和空气中的咸涩海风混在一起,竟然意外地和谐。

整栋房子是极简主义风格。

白色外墙,大面积玻璃,线条冷硬,不像家,像美术馆。

推门进去,客厅挑高足有六米,落地窗外是无边泳池和远处波光粼粼的南海。

泳池边放着一张躺椅,没有人。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沈昭宁站在玄关,女佣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她低头看看自己脚上那双在旺角街边花五十块买的平底鞋,鞋底已经有些开胶,鞋面上还留着昨晚不小心溅上的酱油渍。

再抬头看看面前这片镶着金边的海。

两千公里。

她忽然非常清晰地想起北京。

想起胡同口那家炸酱面馆油腻腻的木桌,想起排练厅里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的木地板,想起父亲那辆生锈的二八自行车,想起每天早上地铁站里挤挤挨挨的人流和空气里弥漫的煎饼果子香气。

那才是她该待的地方。

不是这里。

“沈**。”一个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不是问句,是陈述。

沈昭宁转过头,逆着落地窗的光看过去。

他站在楼梯口,背对着下午的太阳,五官隐在阴影里。

但她还是在第一秒就认出了那身轮廓。

肩膀的宽度、手臂垂放的角度,和那晚在包厢角落里一模一样。

那个她没敢细看的剪影,此刻离她不到十米。

“进来坐。”霍聿州走下最后两级台阶,手随手指了指沙发。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V领薄毛衣,袖口随意卷到手腕,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比那晚包厢里少了些压迫感,但周身冷淡的气息没有变。

沈昭宁没动。

她站在门口,像一只被突然推进陌生领地的猫,身体每一寸都是僵硬的:“凤姐说是您找我。”

霍聿州看了她数秒沈声道:“对。”

沈昭宁察觉到那道目光,沉住气开口道:“有什么事吗?霍先生。”

霍聿州在沙发上坐下。

倒水,放下水壶,整个过程不急不缓,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多余。

像一个不需要用多余动作来表达自己的人,却刻意放慢了节奏。

霍聿州抬眼望向她:“会跳舞?”

沈昭宁被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堵得沉默了两秒:“会。”

霍聿州面无表情的追问:“什么舞?”

沈昭宁轻声呢喃道:“芭蕾。”

他点了下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双眼睛里没有被惊艳到的光,也没有嗤之以鼻的嘲弄。

他只是像确认一条信息那样,把这两个字收进了脑子里的某个分类栏。

“芭蕾在这里不值钱。”这句话他说得毫不费力,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路人皆知的常识。

在香港,芭蕾不如金融、不如地产、不如他桌上的任何一份合同。

它是一种不被需要的技能,一门没有市场的艺术,一件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地的奢侈品。

沈昭宁的手指在裤缝边收紧。

“在我这里值钱。”她没有提高音量,没有咬牙切齿,甚至语气都算不上强硬。

她只是挺直了脊背。

那是十三年练功形成的肌肉记忆,越是被压迫,脊柱就越直。

像一把不打算出鞘、但也不打算被人折断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