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的风,七岁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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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清记得很清楚,被送到孤儿院那天,天上没有太阳。那年她七岁,

父母的车在高速上被一辆货车追尾,父亲当场没了呼吸,

母亲在救护车上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直到声音渐渐微弱下去,再也听不见。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棉袄,是母亲去年冬天给她做的,袖子已经短了一截,

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手腕上有几道青紫的痕迹,是新伤,也是旧伤,层层叠叠的,

像是有人在她皮肤上画了一幅永远擦不掉的画。没有人注意到那些伤。或者说,

没有人愿意注意。福利院的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姓赵,说话时声音很大,

笑起来像是要把屋顶掀翻。她把唐清领进一间大屋子,里面摆着八张小床,

被褥都是灰扑扑的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你就睡这张。

”赵院长指了指靠窗的那张小床,床单上有块洗不掉的黄渍,像一朵枯萎的花。

唐清抱着自己唯一的小书包——里面只有母亲的梳子、一件未织完的毛衣——乖乖地走过去,

把书包放在枕头边上。屋子里还有其他几个孩子,最小的看上去三四岁,最大的也不过十岁。

他们用或好奇或漠然的眼神打量着她,像是在看一件新到的货物。唐清没有哭。

她已经学会了不哭。哭没有用的,她在三岁那年就明白了这个道理。爸爸喝酒的时候不能哭,

妈妈躲在厨房里小声抽泣的时候不能哭,邻居阿姨看到她手臂上的淤青时多问了几句,

爸爸回家后把她关在厕所里一整夜,她也不能哭。哭了会更疼。所以她学会了沉默,

学会了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吃饭的时候,

大孩子们抢走了她碗里唯一一块肉。她没有争辩,安静地吃完了剩下的白饭和青菜,

然后把碗筷整齐地摆好。赵院长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晚上熄灯后,

唐清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她听着其他孩子逐渐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手指紧紧地攥着母亲的那把梳子。梳子上还有母亲头发的气味,淡淡的茉莉花香。

她告诉自己不要想,不要想爸爸的拳头,不要想妈妈把她护在身下时发出的闷哼,

不要想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不要想医生叔叔摘下口罩时那张沉重的脸。不要想,就不会痛。

可是眼泪还是流了下来,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滑进枕头里,洇开一小片潮湿。

这是她七年来,第一次在晚上哭了以后没有挨打。她哭得更大声了一些,

又赶紧用手捂住嘴巴,把自己缩得更紧。第二天早上,唐清被一阵吵闹声惊醒。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被子上,暖融融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阳光晒醒了——以前在家里,她的房间朝北,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太阳,

冬天冷得像冰窖。“新来的,起来吃饭了!”上铺的女孩踢了踢床板,语气不算友好,

但也没有恶意,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唐清赶紧爬起来,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爸爸教她的,虽然教的方式是一巴掌一巴掌地教,

但叠被子的方法她记得很清楚——三折,再对折,棱角要对齐。食堂在院子另一头,

是一条窄窄的长廊,摆着几排长桌和板凳。早餐很简单,一碗白粥,半个馒头,一小碟咸菜。

唐清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粥。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

但她没有停下来,因为她不知道下一顿什么时候能吃上,也不敢问。“你叫唐清?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清亮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脆生生。唐清抬起头,

阳光正好从那人身后照过来,她不得不眯起眼睛,

在炫目的光晕中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瘦高的个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

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他的头发有些长,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

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等她适应了光线,才看清了他的脸。那是唐清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张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冷淡。

他的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邃,像是盛了一汪清泉。“嗯。

”她小声应了一句,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看他。她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头发枯黄,

脸颊瘦削,嘴唇干裂起皮,身上永远带着伤。她这样的人,不配和这样好看的人说话。

“我叫顾肆。”他在她对面坐下来,顺手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剥了壳,然后放到她面前,

“你太瘦了,多吃点。”唐清愣住了。她盯着那个**的鸡蛋,喉头滚动了一下,

却没有伸手去拿。“我不饿。”她说。“你不饿也得吃。”顾肆的语气不容拒绝,

但声音并不凶,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耐心,“你昨天晚上就没怎么吃,别以为我没看见。

”唐清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发现他正看着她,眼神认真得不像一个十一岁的男孩。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真的不饿”,但肚子在这时候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却足够让两个人都听见。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顾肆弯了弯嘴角,

把鸡蛋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吧,我每天早上都有鸡蛋,吃不完的。”唐清犹豫了几秒,

最终还是拿起了鸡蛋,小口小口地咬下去。蛋**滑,蛋黄绵密,她吃得很慢很慢,

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顾肆就坐在对面,胳膊肘撑在桌上,托着腮,安静地看着她吃。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这是唐清生命中第一次,

被人这样温柔地注视。吃过早饭后,赵院长把所有孩子都叫到院子里,给他们分配任务。

年纪小的负责打扫室内卫生,年纪大一些的要帮忙整理仓库、洗衣服、照顾菜地。

唐清被分到和顾肆一组,负责整理院子角落里的那间旧仓库。仓库不大,

堆满了各种杂物——旧衣服、旧书、坏掉的桌椅、落满灰尘的玩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

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每走一步都会扬起一小片烟尘。顾肆推开门的时候,皱了皱鼻子,

但什么都没说,挽起袖子就开始搬东西。“你搬那些轻的,”他指了指靠墙的一摞纸箱,

“重的我来。”唐清点点头,抱起一个纸箱,转身往外走。箱子不算重,但她太瘦了,

胳膊上没什么力气,走了几步就有些气喘。顾肆回头看了她一眼,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

单手从她怀里接过箱子,轻轻松松地搬了出去。“你就在那边分类,”他说,

“把还能用的东西挑出来,不能用的堆在一起。”唐清又点点头,

蹲在地上开始翻那些旧衣物。她把还算干净的叠整齐放在一边,破得不能穿的堆在另一边,

动作很慢,但很仔细。翻到第三堆的时候,她的手碰到了一样东西,硬邦邦的,

带着些许凉意。她从杂物底下抽出来,是一串项链。链子是普通的棉绳,

已经被岁月磨得起了毛,但依然结实。坠子是一枚小小的贝壳,乳白色的,

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贝壳表面有一些天然的纹路,像是大海的波浪。很漂亮。

唐清把项链握在手心里,贝壳被她的体温捂热,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喜欢?

”顾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唐清吓了一跳,

下意识地把项链藏到身后,摇了摇头。顾肆绕过她,从那堆杂物里捡起那串项链,看了看,

然后直接走过来,绕到她身后,把项链戴在了她的脖子上。棉绳轻轻贴上她脖颈的皮肤,

带着仓库里灰尘的味道,还有顾肆手指间淡淡的洗衣粉气息。“别摘下来。”他说。

唐清低下头,摸了**口的贝壳,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很快,快到她有些害怕。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也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

这串项链会一直跟着她,就像顾肆说的那样,永远不摘下来。

顾肆在福利院里是一个特别的存在。他长得好看,成绩好,

性格也好——不是那种对谁都热情的“好”,而是那种“你不惹我我就不惹你,

你惹我了我也懒得理你”的“好”。他不欺负小的孩子,也不讨好大的孩子,

不主动跟人说话,但别人问他什么,他也会认真回答。简单来说,他是一个很有分寸的人。

但唐清发现,顾肆对她和对别人不一样。他会把早饭的鸡蛋让给她,

会在她洗衣服的时候过来帮忙拧干,会在她被大孩子欺负的时候挡在她前面,

用那种冷冷淡淡的声音说一句“别动她”,然后那些大孩子就真的不敢动了。有一次,

一个大男孩抢了唐清的牙刷,扔在地上踩了两脚,笑嘻嘻地说:“孤儿用什么牙刷,

用你的手指头刷刷就行了呗。”唐清蹲在地上捡起被踩扁的牙刷,没有哭,也没有生气,

只是觉得有点委屈——那把牙刷是赵院长前天刚发的,她还没用过几次。

顾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把抓住那个大男孩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声音不大,

却冷得像冰碴子:“捡起来,道歉。”大男孩被他的气势吓住了,支支吾吾地捡起牙刷,

对唐清说了句“对不起”,然后一溜烟跑了。顾肆转过身,看着唐清蹲在地上的样子,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忽然没了冷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他蹲下来,

和她平视,声音很轻很轻:“唐清,以后谁欺负你,你告诉我。”唐清眨了眨眼睛,

眼眶有些发热。她想说“不用了,我不值得你这样”,想说“你别管我了,

不然他们也会欺负你的”,想说“我没事的,我已经习惯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一开口,声音就哑了。顾肆看着她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忽然伸出手,

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那里还没有泪水,但他的动作很认真,

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别怕。”他说,“我在呢。”唐清终于没忍住,

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了下来,砸在地上,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洇开一个个小小的圆。

她在孤儿院待了三个月。三个月里,顾肆像一道光,照进了她灰暗的人生。他会教她做题,

虽然她比他小四岁,学的根本不是同一个年级的东西,但他还是会很耐心地跟她讲,

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从来不会不耐烦。

他会在下雨天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头上,自己淋着雨跑回屋里,

然后被赵院长骂了一顿,说他“不知道爱惜身体”,他就嘿嘿笑,说“没事没事,

我身体好”。他会在晚上熄灯后,偷偷从床上爬起来,跑到她的床边,给她讲故事。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讲的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故事,

什么奥特曼打小怪兽,什么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有时候讲着讲着自己就困了,声音越来越小,

越来越含糊,最后趴在床边睡着了。唐清会悄悄把自己的被子分给他一半,然后闭上眼睛,

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他身边这一小块地方。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她以为顾肆会一直在。那天是星期三,天气很好,

阳光明媚得有些过分。唐清正在院子里帮赵院长晒被子,忽然听到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到两辆黑色的轿车停在福利院门口,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着体面的大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对中年男女,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气质沉稳,

眉眼间和顾肆有几分相似;女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妆容精致,

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赵院长迎上去,

笑得比平时还要大声:“哎呀,顾先生顾太太,你们可算来了!小肆在里面等着呢,

我去叫他——”“不用了,”顾太太的声音很好听,但带着一种让人不敢亲近的距离感,

“我们自己进去。”唐清站在被子的另一边,透过棉被和棉被之间的缝隙,

看着那群人走进了屋里。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她不知道为什么,

但有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反复说:他要走了,他要走了,他要走了。她放下手里的被角,

悄悄地跟了过去。屋里面,顾肆正坐在床沿上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

看到那对中年男女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只是微微抿了抿唇。“小肆,

”顾太太走过去,蹲下来,双手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着,“瘦了。”顾肆偏了偏头,

避开她的手,声音淡淡的:“你们来干什么?”“接你回家。”顾先生站在门口,语气不重,

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顾肆沉默了几秒,说:“我不想回去。

”“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顾先生皱了皱眉,“你已经在这里待了三个月了,

闹够了没有?”“我没有闹。”顾肆的声音依然很平静,

但唐清注意到他攥着床单的手指收紧了,“我只是不想回去。”顾太太叹了口气,

柔声说:“小肆,妈妈知道你不喜欢家里那些规矩,但是你还小,你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你爸爸已经答应你了,回去以后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不想学的东西就不学了,好不好?

”顾肆没有说话。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唐清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着,像是正在承受某种巨大的压力。顾先生显然失去了耐心,

声音沉了下来:“顾肆,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自己走出去上车,

要么我让司机进来带你出去。”“老顾!”顾太太不满地瞪了丈夫一眼,又转头去看儿子,

声音更柔了几分,“小肆,听话,跟妈妈回家好不好?妈妈给你买了你一直想要的那套乐高,

就是那个星战系列的,你不是很想要吗?”唐清躲在门框后面,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也听得清清楚楚。她没有觉得不公平,也没有觉得难过。

她只是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顾肆和她不一样。顾肆有家,有家人,有爱他的爸爸妈妈,

有宽敞的房子和昂贵的玩具。他来福利院,或许只是一场叛逆,一次离家出走,

一个短暂的落脚点。而她不一样。她没有家,没有家人,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

她是真的孤儿。顾肆最终站了起来。他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再看那对中年男女一眼。

他只是走到自己的床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样东西,攥在手心里,然后转过身,朝门口走来。

唐清来不及躲,和他撞了个正着。顾肆看到她的时候,

那双一直没什么波澜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像是有一层薄薄的雾蒙了上来。

“唐清。”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唐清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他,想说“你走吧,

没关系的”,想说“你不用管我,我会好好的”,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肆拉起她的手,把一直攥在手心里的东西塞了进去。那东西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温热的,

硬硬的,还有些扎手。唐清低下头,摊开手掌。是那串贝壳项链。顾肆把它握得太紧了,

棉绳都被他的汗水浸湿了,贝壳上沾着他手心的温度,还有一点点潮意。“戴着它,

”顾肆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别摘下来。”唐清握着那串项链,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顾肆看着她红了的眼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伸出手,像之前很多次那样,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那里依然没有泪水,但他擦得很慢很慢,像是在描摹一幅永远不想忘记的画。

“我会来找你的。”他说。然后他松开了手,转身走向门口。顾太太跟在后面,

路过唐清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打量,有审视,

还有一些唐清读不懂的东西,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踩着高跟鞋走了出去。

汽车引擎的声音响起,然后渐渐远去,远到再也听不见。唐清站在福利院的院子里,

手里攥着那串贝壳项链,看着那两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阳光依然很好,

晒得人后背发烫。她没有哭。她只是把项链戴在脖子上,贝壳贴着胸口,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像一颗很小很小的心脏。顾肆走了。福利院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唐清依然每天早起叠被子,

依然吃饭的时候把肉让给别人,依然在晚上熄灯后把自己缩成一团。但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她开始笑了。很小的笑,嘴角微微弯起来的那种,但确实是笑。她会对着那串贝壳项链笑,

会在想起顾肆讲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故事时笑,会在阳光很好的下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仰着脸让太阳晒着,然后轻轻地笑。因为顾肆说过,他会来找她的。她相信他。两周后,

一对中年夫妇来到了福利院。男人姓林,是个中学老师,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说话慢条斯理的,笑起来很温和。女人姓周,在图书馆工作,圆圆的脸,说话声音不大,

总是笑眯眯的。他们想要收养一个孩子。赵院长把几个孩子叫到跟前,让他们站成一排,

像货架上待售的商品一样,供这对夫妇挑选。林太太的目光在几个孩子脸上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了唐清身上。那个站在角落里、低着头、脖子上挂着一串贝壳项链的小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林太太蹲下来,柔声问道。唐清抬起头,看到一张温和的圆脸,

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好看。“唐清。”她说。“唐清,”林太太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声音里带着一种温暖的质感,“真好听。”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唐清的头发,

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唐清僵住了。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这样温柔地触碰过了。顾肆会帮她擦眼泪,会拍她的肩膀,

但那种触碰是不同的。顾肆的触碰像一团火,

温暖的、炽烈的、让人想要靠近又害怕被灼伤的。而林太太的触碰像春天的风,

轻轻的、柔柔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让人忍不住想要沉溺其中。“你想跟我们回家吗?

”林太太问。唐清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胸口的贝壳项链,

在心里对顾肆说了一声对不起,然后点了点头。她不是不等他了。她只是太想要一个家了。

哪怕只是一个暂时的、随时可能被收回去的家,她也想要试一试。林家的房子不大,

两室一厅,在一条安静的老街上,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秋天的时候落叶铺满一地,

踩上去沙沙地响。林先生和林太太没有孩子。不是不能生,是没有遇到合适的缘分。

他们一直想收养一个孩子,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唐清。

他们把朝南的那间卧室收拾出来给唐清住,窗帘是她最喜欢的淡蓝色,

床上铺着崭新的碎花床单,书桌上摆着一盏小台灯,灯罩是向日葵的形状,

打开开关的时候会洒下一片暖黄色的光。唐清站在那间卧室的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

觉得像在做梦。“不喜欢这个颜色吗?”林太太看到她发呆,有些紧张地问,

“你要是不喜欢,我们可以换,你想要什么样的窗帘?粉色的?还是——”“喜欢的。

”唐清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了这个梦,“我喜欢的。”林太太松了一口气,

笑着说:“那就好。来,看看你的衣柜,我给你买了几件新衣服,不知道合不合身,

你先试试,不合适咱们再去换。”唐清跟着她走进房间,打开衣柜的门,

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五六件新衣服,有裙子,有卫衣,有一条浅粉色的棉袄,

和母亲给她做的那件很像,但更新,也更暖和。她的眼眶有些发热。林先生站在门口,

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得像一杯白开水:“小清,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你不用害怕,

也不用拘束,想吃什么就跟我们说,想要什么也跟我们说,我们不凶的。”唐清转过头,

看着他,嘴唇动了动,那个“爸”字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

她叫不出口。上一次她叫“爸爸”,换来的是一个耳光。林先生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

笑了笑,说:“不着急,慢慢来,你可以先叫我林叔叔。”唐清点了点头,低下头,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太温暖了,温暖到她有些承受不住。

在林家的日子,是唐清人生中最平静的一段时光。林太太会每天早上给她扎辫子,

会把她书包里塞一个洗干净的苹果和一包小饼干,

会在她放学回来的时候准备好热乎乎的饭菜,会在晚上陪她做作业,

遇到不会的题目就耐心地讲给她听,讲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和顾肆一样耐心。

林先生会在周末带她去公园散步,会给她买棉花糖和糖葫芦,会教她下象棋,

会在她输棋的时候偷偷让她两步,然后装作很惊讶地说:“哎呀,小清你怎么这么厉害?

”唐清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学会了笑出声来。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弯起来的笑,

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像泉水一样咕嘟咕嘟往外冒的笑。

她会因为林太太讲的一个笑话笑得前仰后合,

会因为林先生笨手笨脚地包饺子笑得趴在桌子上直不起腰,

会因为吃到一块特别好吃的红烧肉而弯起眼睛,露出两颗小虎牙。她以为这就是幸福。不,

她知道这就是幸福。但她的心里始终有一个角落,住着一个人。

那个人会在下雨天把外套披在她头上,会在晚上熄灯后趴在她床边讲故事,

会在离开之前塞给她一串贝壳项链,说“别摘下来”。那个人叫顾肆。她没有忘记他。

她只是在等,等他来找她。八年后。唐清十六岁,在市里的高中读二年级。她长高了很多,

头发也长长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枯黄干瘦的小女孩。林太太把她养得很好,皮肤白净了,

脸颊圆润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只乖巧的小猫。成绩也很好,年级排名从来没掉过前十。

林先生和林太太逢人就夸:“我们家小清啊,又乖又聪明,也不知道上辈子积了什么德,

能遇到这么好的孩子。”唐清每次听到这些话,都会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

那是被爱过的人才有的反应。那天是周一,唐清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穿过操场,

朝教学楼走去。早自习的**响了,她加快脚步,从侧楼梯上去,推开教室的门。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有的在读书,有的在聊天,有的趴在桌上补觉。

唐清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语文课本,翻到当天要学的那篇课文。一切都是那么平常,

平常到她以为这一天会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平平淡淡地过去。直到班主任走进教室,

身后跟着一个少年。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王,说话中气十足,

站在讲台上像一座铁塔。他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清了清嗓子说:“同学们,

这学期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门口。那个少年走了进来。唐清正低头在课本上划重点,没有抬头看。

她对转学生没什么兴趣,反正过两天就认识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大家好,我叫顾肆。

”那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了她的耳朵里。唐清猛地抬起头。粉笔灰在阳光下飘浮着,

像是无数细小的星辰。那个少年站在讲台上,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

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他的头发比三年前短了一些,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深邃的眼睛。

他的五官比八年前更加分明了,但仍然很好认出来,下颌线凌厉,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

带着一种天然的冷淡。他的个子很高,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白杨树,

和周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但他就是顾肆。

那个在福利院里把鸡蛋让给她吃的顾肆,那个帮她拧干湿衣服的顾肆,

那个在她被欺负的时候挡在她前面的顾肆,

那个在离开之前塞给她一串贝壳项链、说“我会来找你的”的顾肆。他真的来了。

唐清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下意识地低下头,

用手指紧紧攥住胸口的贝壳项链。那枚贝壳已经被她摸得光滑透亮,像一块温润的玉,

八年了,她从来没有摘下来过。“顾肆同学刚从外地转过来,大家要多帮助他适应新环境。

”王老师拍了拍顾肆的肩膀,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你坐哪里呢……那边有个空位,

就坐唐清旁边吧。”唐清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脚步声由远及近,

书包放在桌上的轻微声响,椅子被拉开的吱呀声,然后是一阵安静的沉默。她不敢抬头。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束温热的阳光,从头顶一直照到脚底。“唐清。

”他叫她。声音变了,比八年前更低沉了一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但语气没有变,

依然是那种温柔的、克制的、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感觉。就像在福利院的时候,

他每次叫她的名字,都会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好像她的名字是一件易碎品,

稍一用力就会碎掉。唐清抬起头。顾肆正看着她。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

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淡,和刚才在讲台上自我介绍时一模一样。但唐清注意到,

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像是被压抑了八年的所有情绪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但他把它们全都压了回去,

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在嘴角。“好久不见。”他说。

唐清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拼命地忍,拼命地眨眼睛,

但眼泪还是不听使唤地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地砸在摊开的课本上,

把印刷的字迹洇得模糊了。教室里其他同学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王老师也愣了一下,走过来问:“怎么了?唐清同学不舒服吗?”唐清摇了摇头,

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顾肆站起来,转过身,

用身体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然后他弯下腰,

凑近了一些,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别哭了,我来了。”声音很轻很轻,

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唐清哭得更凶了。那天早自习,

唐清一个字都没读进去。她把课本竖起来挡在面前,假装在看书,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无数个问题在打架——他怎么来了?他怎么会转到这里来?

他家里不是很有钱吗?为什么会转到这个小城市的普通中学?她偷偷侧过头,看了顾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