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玹坐在案后,翻开裴清远呈上来的策论。
灯火贴着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极清冷的轮廓,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利落,锋锐分明。
裴清远坐在下首的圆凳上,腰背挺得很直,两手规规矩矩搭在膝上。
看着兄长翻页的动作,喉头微微滚了一下。
屋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响和窗外夜风偶尔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裴清玹看到第二页,指尖在某一行字上停住了。
“商鞅变法一典,你引的是桓宽的《盐铁论》。”
裴清远点头:“是,先生推荐的参引。”
“桓宽此论重在盐铁专营之弊,你的策论写的是变法图强,论点在法度之利,引他的话来佐证,是拿反方的刀削自己的柄。”
裴清远愣了一瞬,低头重新去看那段文字,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兄长说得是,是我读得粗疏了。”
“还有结尾收束。”裴清玹合上册子,搁在案角,语调平淡。
“你写因势利导四个字收了全篇,可通篇没有一处讲清楚势在哪里,导往何处。”
裴清远站起来,拱手道:“兄长教训得是,我回去重写。”
“不急。”
裴清玹抬了抬手,示意他坐回去。
长庆在门外候着,听见里头没了声响。
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将一壶新沏的龙井搁在案角。
裴清玹替弟弟斟了一盏,推过去。
裴清远双手接过,喝了一口,紧绷的肩膀松了些许。
“明年春闱,国子监荫补的名额有限,你先生上月才夸你策论有进益,说你若再打磨半年,取解试头名不在话下。”
裴清玹端起自己那盏茶,吹了吹浮沫,语调随意。
“听说你今日给人送了诗集?”
茶盏刚凑到唇边的裴清远手上一顿。
他的耳根先红了,随即抿着嘴笑起来,笑容坦荡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兄长也知道了?”
“国公府就这么大的地方。”
裴清远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里带着股认真劲儿:“兄长,宁儿妹妹孤身从杭州来的汴京,举目无亲,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是她的未婚夫,若连我都不关照她,还指望谁?”
裴清玹轻弄茶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拍。
灯火映在他的瞳仁里,暗沉沉的,不见底。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茶水微微荡开的纹路上,看了片刻。
“你在国子监读书,明年春闱是你入仕的头一道门槛,分心旁骛,得不偿失。”
他搁下茶盏,声线不疾不徐。
“男子立世,先立功业。功业在手,想护谁护不住?”
裴清远听出这话的弦外之音,笑容收了些,眉间浮起几分倔强。
“兄长不必拿功业来压我。我又不是要荒废学业,不过是送一本诗集而已,怎么就成了分心旁骛?”
他顿了顿,语气低了半分,却更笃定。
“况且,母亲对宁儿妹妹的态度,兄长又不是没瞧见。”
“昨日那场雨里的事,我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窝火。她才来第一天,母亲就指使下人把人晾在门外淋雨,我若再不出头,她还能指望谁去?”
裴清玹的视线从茶面移到弟弟的脸上,注视了他几息。
灯影里,裴清远的眉眼还带着尚未褪尽的少年稚气,目光干净而热烈。
裴清玹收回目光,指腹无声地贴着温热的汝窑杯壁,口吻却散了下来,漫不经心的。
“你自幼锦衣玉食,不曾见过真正走投无路的人,为了活下去能做到什么地步。”
他停了一停,很轻地说了下去。
“这世上不是所有柔弱都值得怜惜。有些示弱,不过是一种手段。”
裴清远怔了一瞬,随即不以为然地笑了。
“兄长做大理寺卿做久了,看谁都像犯人。宁儿妹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家,被叔伯逼着要嫁给五十多岁的盐商做填房,好不容易拿着婚书逃来汴京,她有什么可算计的?”
他的语调愈发诚恳,甚至带了点替沈宜宁鸣不平的急切。
“兄长没有在雨里见过她的样子。她站在那里,浑身湿透了,脸白得比纸还白,可硬是一声都没有吭。那不是装出来的,那是真的已经被逼到没有路走了。”
裴清玹看着弟弟那双亮得发烫的眼睛。
他当然见过。
他比裴清远更早到那条游廊。
他站在假山的暗影里,看着她在雨幕中步步后退。
脚下的步子算得分毫不差,恰恰停在那株芭蕉的可视范围之内。
看着她仰起脸来,被雨水打湿的睫毛微微发颤,那双眼睛里盛着无助和惶恐。
湿透的月白衣衫贴在身上,勾出那副玲珑的身段。
纤细的腰身不堪一握,偏偏胸前起伏的弧度被雨水描摹得昳丽。
整个人明明柔弱到了极处,偏偏教人的目光挪不开寸分。
那一瞬间,他承认,他的视线多停了半息。
然后他看见了她跌倒之前,眼底那道一闪即逝的精光。
冷静而锋利,和她楚楚可怜的皮相毫不相干。
裴清玹的眸光从那片湿冷的记忆中抽离,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端方模样。
“你说得对,是我多虑了。早些回去歇着,策论明日之前重写一遍,后日我再看。”
裴清远如释重负地站起来,拱手行了礼,大步走了出去。
他迈出门槛的时候,还回头笑了一下:“兄长也早些歇息,莫要又熬到子时。”
门帘放下。
脚步声远去。
长庆从外头闪进来,关好门,立在一旁。
洗砚斋重新安静下来。
裴清玹独坐在灯下,拇指摩挲着玉扳指上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纹。
那扳指是他生母李小娘留下的,通体碧色。
唯独底部沁了一抹血线似的红,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
灯火照着他半垂的眼睫,将那张端方的面孔染上明暗不定的光影。
他的视线从扳指上移开,停在案角那一沓暗红色封皮的大理寺卷宗上,很久没有移开。
……
梧桐院。
老太太拨来的两个丫鬟已经归置好了东厢的箱笼,正在廊下候着。
沈宜宁坐在内间的圆桌旁,面前摆着一碟桂花糕,一壶秋梨汤,四只青瓷小碗。
春桃在一旁替她斟了汤,又把桂花糕分了四块,两大两小,大的搁在沈宜宁跟前,小的留在盘子里。
“去把翠微和碧痕叫进来,说我这儿有新做的桂花糕,请她们尝尝。”
春桃应了一声出去。
不多时,两个丫鬟一前一后进了屋。
走在前头的是翠微,十三四岁的年纪,圆脸杏眼。
一进门先笑了,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眼睛却忍不住往桌上的桂花糕瞟了一眼。
“姑娘赏脸叫我们来,怪不好意思的。”
沈宜宁笑着招手:“都是一个院子里住着,客气什么。坐吧。”
翠微没怎么扭捏,道了谢便在圆凳上坐了,接过春桃递来的桂花糕咬了一口,眼睛弯了弯。
“好吃。这桂花是今年新打的吧?闻着特别香。”
“是松鹤堂那边的桂花树上打下来的,老太太赏的。”
翠微一听老太太三个字,话匣子便开了,絮絮叨叨讲起老太太身边的规矩。
哪个嬷嬷管着药膳,哪个时辰请脉,老太太最爱吃的点心是什么,最忌讳人在跟前提什么话。
沈宜宁听得认真,偶尔点头,偶尔笑着追问一两句。
翠微说起什么答什么,不藏不掖,连老太太前两日训斥王氏配的燕窝分量不足的事都抖落了出来。
碧痕坐在翠微旁边,也接了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话不多。
她比翠微大两三岁,眉眼生得周正,做事也麻利,从进屋到坐下,规矩挑不出半点错处。
沈宜宁转向她,语气更柔了三分。
“碧痕,你在老太太院里当差几年了?”
“回姑娘的话,三年了。”
“家里还有什么人?”
碧痕顿了一下,答道:“爹娘都在庄子上,还有一个弟弟,在前头马房里做事。”
“那你来府里当差,家里日子可还过得?”
“托老太太的福,还过得。”
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沈宜宁注意到,碧痕回答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珠往左下方偏了一偏。
很轻微的动作,不刻意去看根本捕捉不到。
沈宜宁笑了笑,将自己面前那块大的桂花糕推到碧痕跟前。
“这块蜜渍得足些,甜一点,你尝尝。”
碧痕微微一怔,抬眼看了她一瞬,随即低头道了谢,将糕接了过去。
沈宜宁没有再多问,转而拉着翠微聊起了院子的修缮,该找谁去禀。
气氛松泛而寻常,就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家常。
两个丫鬟告退出了门。
春桃放下帘子回来,凑到沈宜宁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姑娘,碧痕出去后说是去净房,脚下却绕了个弯,在二门外头和一个正院的粗使丫头说了两句话。”
沈宜宁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她拈起桌上剩的最后一块桂花糕,慢慢咬了一口,桂花的蜜甜在齿间化开。
“意料之中。”
她将糕咽下去,用帕子拭了拭唇角,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院墙上,语气不咸不淡。
“留着她,比换掉她有用。”
春桃想了想,随即明白过来,替她将杯中残茶倒掉,换了一盏温的。
沈宜宁接过茶盏暖着手,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正院那边想知道她的动静,就让她们知道好了。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桌案上烛火摇了一摇,映得她垂睫的侧脸半明半暗。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游廊上那阵拂过手腕的风,带着一缕极淡的冷松香气。
和那句咬得极轻的两个字。
逞强。
沈宜宁将茶盏搁回桌面,闭了闭眼。
那个人比王氏棘手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