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天朗气清。
沈府上下一大早就忙碌起来。
前院扎了红绸,后院摆了席面,祠堂里的香案供桌擦得一尘不染。
下人们进进出出,脸上都挂着喜气。
倒不是真心替顾氏高兴。
顾氏提前放了话,今日凡府中下人,每人赏一个月月例。
银子开路,人心自然齐整。
沈妧辰时便起了身,让青萝替她仔仔细细梳妆。
今日她特意挑了一件玉色暗纹织锦褙子,下配烟柳绿的百褶裙,头上只簪了母亲留下的一支白玉兰花簪。
素净而不失体面,既应了嫡女的身份,又暗暗点出母孝未满的意味。
前世她穿着一身素白来祠堂,哭得撕心裂肺,被父亲当众训斥不识大体,反倒成全了顾氏的贤良名声。
顾氏当时还好心地替她求情,说“大姑娘思念生母,情有可原”,赢得了满堂叹服。
这一世,沈妧不哭。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巳时三刻,全家齐聚祠堂。
沈崇远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官服常服,面容端肃,站在正中央。
他今年四十出头,身形修长,颌下蓄着短须,年轻时想必也是个俊朗人物。
只是常年在官场浸淫,眉宇间多了几分刻板和功利,看人时总带着三分衡量。
沈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表情淡淡,看不出喜怒。
她身边的钱嬷嬷垂手而立,目不斜视。
顾氏换了一身正红色的织金对襟大衫,头上戴着赤金凤钗,这是沈家正室才有资格佩戴的头面。
她面带得体的微笑,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春风得意,只是被她压得极好,显出一种恰到好处的端庄。
沈令仪站在顾氏身后,穿着桃红色的绣花衫子,乖巧地低着头。
沈妧的弟弟沈珩也被带来了。
七岁的男孩穿着宝蓝色的小袍子,瘦瘦小小的,一双眼睛怯生生地四处张望。
看见沈妧,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小跑着过来拉住了她的衣袖。
“姐姐。”
他仰着头,小声说,
“今天是什么日子呀?为什么大家都这么严肃?”
沈妧心中一酸。
前世的沈珩,在顾氏扶正后就被接到了正院教养。
名为教养,实则是顾氏控制他的手段,她让沈珩吃不好的饭食、读无用的杂书、交不三不四的下等仆从,一步步把这个嫡子养废。
沈珩十二岁那年忽然大病一场,请了好几个大夫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拖了半年便没了气息。
那时沈妧已经出嫁,听到消息时只觉得天塌了。
可她已经自顾不暇,连弟弟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这一世,她绝不会让沈珩离开自己的视线。
“珩儿乖。”
沈妧蹲下身,替他整了整衣领,声音温柔,
“站在姐姐身边,别乱跑。”
沈珩乖乖点头,小手紧紧攥着沈妧的衣角。
沈崇远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早已拟好的文书。
无非是说顾氏贤良淑德、操持家务有功,韩氏过世后家中不可一日无主母,故而将顾氏由妾室扶为正室,日后当以主母之礼待之,云云。
他的声音在祠堂里回荡,庄重而不容置喙。
沈妧垂着眼睛,面无表情地听着。
前世此刻,她已经跪在地上哭喊了。
可这一世,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沈崇远读完文书,转头看了一眼沈妧。
他原以为这个女儿又要闹,昨天钱嬷嬷来正院传话时隐晦地提了一句大姑娘心中不大痛快,他还为此烦躁了一晚上。
可如今看沈妧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端端正正,倒像是认了命。
他暗暗松了口气。
“妧儿。”沈崇远唤了一声,“过来,给你母亲行礼。”
沈妧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父亲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愧疚,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大事已定的如释重负。
母亲去世才一年。
一年。
她缓步走到顾氏面前,不卑不亢地屈膝行了一个晚辈礼,却是继母的礼。
与母亲正礼差了半个身位的弧度和膝弯的深浅,在场的人里,只有老夫人和钱嬷嬷看了出来。
“女儿给继母请安。”她说。
仍未称母亲,而是继母。
顾氏的笑容僵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短到旁人根本察觉不到。
但沈妧看得清清楚楚,顾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双保养得宜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
“好孩子。”
顾氏很快恢复如常,甚至伸手虚虚扶了沈妧一把,笑容慈爱,
“快起来!日后咱们便是一家人了,你只管叫我母亲便好。”
“规矩不可废。”
沈妧直起身,声音清清淡淡的,
“祖母常说,沈家是书香门第,最重规矩。嫡庶有别,原配继室有别,这是老祖宗定下的体面,女儿不敢逾越。”
规矩二字,恰恰是老夫人最看重的东西。
果然,老夫人的目光在沈妧身上停了几息,微微颔首。
沈崇远皱了皱眉,但沈妧说的在理,他也不好当众驳斥。
毕竟继母这个称呼并无错处,名正言顺,合乎礼法。
顾氏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但眼底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
这丫头……当真是变了。
扶正仪式结束后,全家移步正厅用午膳。
席间觥筹交错,下人们来来去去,倒也热闹。
顾氏坐在主母的位置上,举止从容,应对得体,一派大家主母的风范。
沈崇远坐在旁边,不时与她说几句话,脸上难得有几分柔色。
沈妧安静地吃着面前的菜,不说话,不看人,仿佛只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嫡长女。
沈令仪端着茶杯走过来,在沈妧身边坐下,笑吟吟地说:
“大姐姐,你今日怎么话这样少?可是不舒服?”
“没有。”
沈妧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
“只是食不言寝不语,母亲从前教我的规矩。”
母亲二字出口,沈令仪的笑容微微一凝。
她不知道沈妧说的母亲是韩氏还是顾氏,但无论是哪个,这话都透着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意味。
沈妧不再理她,转头看向沈珩。
小家伙正埋头吃一块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感受到沈妧的目光,他抬起头来,朝姐姐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沈妧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她伸手替沈珩擦了擦嘴角的糕渣,低声说:“慢慢吃,别噎着。”
“嗯!”
这顿饭吃到一半,沈崇远忽然开口:
“妧儿,你也不小了。你母亲说,你的亲事该提上日程了。前几日有几家来递话……”
沈妧放下筷子。
“父亲。”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女儿的亲事,按规矩该由祖母做主。况且亲生母亲过世不满三年,女儿不敢在此时议亲!传出去,旁人该说沈家的嫡长女不守孝道了。”
又搬出规矩和孝道两座大山。
沈崇远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顾氏在一旁适时地打圆场:
“老爷,大姑娘说得也有道理。不急,不急,回头慢慢再说。”
沈妧垂下眼帘,嘴角勾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顾氏不急是假,试探是真。
前世顾氏急急忙忙地给她定亲,选的偏偏是陆昭远。
一个看似温文尔雅实则与沈令仪暗通款曲的纨绔子弟。
把她嫁过去,既除了沈家的嫡长女,又给沈令仪和陆昭远铺了路。
一石二鸟,好算盘。
可惜这次,她不会再给顾氏打算盘的机会。
……
午膳散后,沈妧带着沈珩回了蘅芜居。
她把沈珩安置在西次间,让青萝找了几本启蒙书给他看。
沈珩乖乖坐在那里,一笔一划地描红,时不时抬头朝沈妧笑一下。
“姐姐,我以后可不可以天天来你这里?”
“当然可以。”
沈妧揉了揉他的头,
“以后珩儿就住在姐姐院子里,好不好?”
沈珩拼命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沈妧心里已经有了计较,明日她就去找老夫人提这件事。
沈珩是嫡子,如今年纪小,交给继母教养于理不合。
她以长姐如母的名义请求自己照看弟弟的起居,老夫人多半会答应。
刚安顿好沈珩,知荷就来禀报:
“姑娘,正院的流霜姐姐送了些点心过来,说是夫人...继夫人赏的。”
沈妧看了一眼那碟精致的点心。
水晶虾饺、芙蓉酥、杏仁豆腐,花样繁多,卖相极好。
她微微一笑:“替我谢过继母。”
知荷退下后,沈妧把那碟点心推到一边,吩咐青萝:
“扔了。”
“扔了?”青萝一愣。
“往后凡是正院送来的吃食,一概不许入口。”
沈妧说这话时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另去外头买些现做的来便是。”
青萝虽不知其中缘由,却已经养成了不多问的习惯,立即照办。
沈妧站在窗前,看着院中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目光沉静。
扶正大典已过,顾氏名正言顺地成了沈家主母。
而那把钥匙……
青萝今日趁乱去了一趟庄子,应该快回来了。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青萝便匆匆赶回来,满头是汗,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小包。
“姑娘!”她压低声音,“取到了!”
沈妧接过油纸包,一层层拆开。
里面是一把铜质小钥匙,造型古朴,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韩字。
韩...
母亲的娘家姓!
沈妧的心狂跳了两下。
这把钥匙,开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