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那年冬天,朝鲜半岛下了最大的雪一九五零年十一月,朝鲜。长津湖。零下四十度。
不是温度计上冰冷的数字,是骨缝里凝结的冰碴,是呼出的气瞬间在眉毛上结成霜,
是枪栓被冻住拉不开,是趴了三天三夜的战士再也站不起来。陈昊趴在雪地里,
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他的身上盖着一层白布单,和雪地融为一体。
美军的飞机从头顶飞过去,轰隆隆的,他连头都没抬。不是不怕,是不能动。动了,
整个潜伏阵地就暴露了。他的脚已经没有知觉了。不是麻,是没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穿着那种胶底鞋,鞋帮子已经被雪水浸透了,脚趾头冻得发白,
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他知道这样下去会截肢,但他不敢动。他身边趴着的人是程晟,
他的排长,也是他的同乡。程晟比他大三岁,入伍早三年,从解放战争一路打过来的。
他身上有好几处伤疤,最吓人的是左边肋骨下面那道,被弹片划开的,缝了十几针,
像一条蜈蚣趴在肚子上。他从来不提那些伤,但陈昊知道,每次变天,程晟的伤疤就会疼,
疼得他半夜睡不着,一个人在坑道里走来走去。“排长,几点了?”陈昊用气声问。
程晟抬起手腕,借着月光看了一眼表。“凌晨三点。”“还要趴多久?”“等命令。
”陈昊不问了。他把手**胳肢窝里,想暖和一下。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弯曲都困难。
他想起了家里的事。他家在辽宁丹东,鸭绿江边,隔江就是朝鲜。他爹是个渔民,
一辈子在江上打鱼。他娘死得早,他爹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参军那天,他爹站在江边,
没有哭,只说了一句话:“活着回来。”陈昊那时候觉得他爹啰嗦。现在他才知道,
活着回来,这四个字有多重。远处,美军的阵地亮着灯。帐篷里透出昏黄的光,
隐约能看到有人在走动。他们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吃着罐头,喝着热咖啡。而陈昊他们,
冻得连炒面都咽不下去。“排长,你说美国人怕不怕冷?”“怕。”程晟的声音很轻,
“他们比我们怕。我们零下四十度能趴三天,他们零下十度就缩在睡袋里不敢出来了。
”“那我们为什么打不过他们?”“谁说打不过?”程晟侧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我们只是还没开始打。”陈昊没有说话。他知道程晟说的是真的。他们趴在这里,
不是为了等死,是为了等一个命令。等那个命令一下,他们就冲上去,
把那些美国人从暖和的帐篷里揪出来。他不怕死。他怕的是白死。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炮响,
不是美军的,是志愿军的。炮弹落在美军阵地上,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光。紧接着,
冲锋号响了。那是陈昊这辈子听到过的最响亮的声音。不是唢呐,不是军号,
是几千人同时发出的怒吼。那声音刺破了零下四十度的寒冷,刺破了黑夜,刺破了恐惧。
“上!”程晟从雪地里弹起来,端着枪往前冲。陈昊跟着他,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但他跑。
他跑得很慢,像踩在棉花上,但他没有停。他不能停。停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子弹从耳边飞过去,嗖嗖的,像风。有人倒下了,有人还在跑。陈昊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
不记得自己开了多少枪,不记得身边的人谁还在、谁不在了。他只记得,他的脚不疼了。
也许是冻麻了,也许是跑热了,也许是他已经不在乎了。
第一章:跨过鸭绿江一九五零年十月,丹东。鸭绿江大桥上,志愿军队伍正在过江。
陈昊背着背包,扛着枪,跟着队伍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桥很长,走不到头。江水在脚下流淌,
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对岸,朝鲜的新义州已经是一片废墟,断壁残垣,冒着烟。“陈昊,
跟上。”程晟在前面喊。陈昊加快了脚步。他不想走在最后。走最后的人,
总觉得会被什么东西追上。程晟是他的排长,也是他在部队里最信得过的人。
他们从东北边防军一起编入志愿军,一起坐火车到丹东,一起过江。程晟打仗打得多,
解放战争的时候从东北一路打到海南岛。他见过死人,见过血流成河,
见过整个连打光了只剩三个人。但他从来不跟陈昊说那些事。他只说:“跟着我,
我带你回家。”陈昊信他。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在火车上的时候,
陈昊发高烧,程晟把自己的铺位让给他,自己坐在过道里睡了一夜。东北的十月已经冷了,
过道里有风,程晟冻得直哆嗦,但他说不冷。“排长,朝鲜冷吗?”陈昊问。“冷。
比东北冷。”“有多冷?”“冷到你尿尿得拿棍子敲。”陈昊笑了。不是真的好笑,是紧张。
他不知道朝鲜是什么样子,不知道美国人长什么样,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过了桥,
是朝鲜的新义州。城已经空了,街上没有人,只有碎砖和瓦砾。墙上有弹孔,密密麻麻的,
像蜂巢。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不是做饭的那种焦糊,是房子烧了、人烧了的那种焦糊。
陈昊踩在一堆碎玻璃上,嘎吱嘎吱响。他低下头,看到一张照片,被踩碎了,只剩下半张脸。
那是一个女人,笑着,很好看。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还活着没有。他蹲下来,
把照片捡起来,放在路边。“走吧。”程晟在前面喊。陈昊站起来,继续走。
他们走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到了一个叫朔州的小镇。镇子也空了,
只有几只野狗在街上跑,瘦得皮包骨头。部队停下来休整,陈昊靠着墙根坐下,
从背包里掏出一把炒面,塞进嘴里。炒面是玉米面和高粱面混的,干巴巴的,咽不下去。
他从水壶里倒了一点水,就着水往下咽。程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点了一支烟。
烟是部队发的,劣质的,呛人。他吸了一口,递给陈昊。陈昊不会抽烟,但接过来吸了一口,
呛得直咳嗽。“排长,你说美国人为什么打朝鲜?”“不知道。也许是因为闲得慌。
”“他们打完了朝鲜,会不会打我们?”程晟把烟拿回去,吸了一口。
“所以我们要在这里把他们打趴下。打趴下了,他们就不敢过江了。”陈昊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山的那一边,不知道还有什么。第二章:长津湖,我们来了十一月,长津湖。
队伍在雪地里走了十几天,从朔州到江界,从江界到长津湖。路不好走,到处是山,
到处是雪。雪没过了膝盖,一脚踩下去,拔不出来。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走。
有人摔倒了,没有爬起来。不是受伤了,是冻僵了。冻僵了的人,身体硬邦邦的,
像一块木头。他们被抬到路边,等后面的收容队来拉。陈昊不敢摔倒。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踩在程晟踩过的地方。程晟踩过的地方,雪被踩实了,好走。“排长,还有多远?”“快了。
”“快乐是多久?”“你别问了。问了我也不知道。”陈昊不问了。他低着头,
跟着前面的人,一步一步地走。脚已经不是他的了,像两根木棍,戳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
晚上,队伍在一道山沟里宿营。没有帐篷,没有睡袋,没有火。每个人刨一个雪坑,
蹲在里面,抱着枪,闭着眼睛。不能睡,睡了就醒不来了。陈昊靠着程晟的肩膀,
两个人挨在一起,用体温取暖。“排长,你冷吗?”“不冷。”“骗人。你都在抖。
”“抖就不冷了。”陈昊知道他在说反话,但他没有揭穿。他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
脑子里全是声音——鸭绿江的水声,火车的汽笛声,他爹在江边喊他的声音。“爸,我走了。
”“嗯。活着回来。”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天。天很黑,没有星星。月亮被云遮住了,
看不清楚。他想,如果他爹知道他在这里,在零下四十度的长津湖,会不会后悔让他参军?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第五天,他们到了长津湖。湖面已经结了冰,白茫茫的,
看不到边。湖边是山,山上也是雪。风吹过来,像刀子割在脸上。陈昊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遮住鼻子和嘴。围巾已经结冰了,硬邦邦的,贴在脸上,像一块铁皮。“到了。”程晟说,
“前面就是柳潭里。”“柳潭里是什么地方?”“美军的阵地。我们要打的地方。
”陈昊看着前面。他看不到美军阵地,只看到山,看到雪,看到灰蒙蒙的天。但他知道,
山的那一边,有几万个美国兵,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吃着罐头,喝着热咖啡。他们也在等,
等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战斗。第三章:冰雕连的传说队伍在柳潭里外围潜伏下来。
陈昊趴在雪地里,身上盖着白布单。他左边是程晟,右边是一个他不认识的新兵。
新兵叫小刘,才十八岁,比陈昊还小三岁。他第一次上战场,手在抖,枪在抖,
整个人都在抖。“别抖。”陈昊压低声音。“我控制不住。”“你把枪放在胳膊上,
胳膊压在雪里,就不抖了。”小刘照做了。果然,枪不抖了。但他的牙齿还在打架,
咯咯咯的,像在嚼冰块。“你咬着围巾。”陈昊把自己的围巾扯下来,递给他。
小刘接过围巾,塞进嘴里,咬住。牙齿不响了。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知道,不能哭。
哭了,眼泪会结冰,会把眼睛冻住。他们趴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晚上,冲锋号响了。
陈昊从雪地里弹起来,端着枪往前冲。腿不听使唤,跑不快。他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子弹从耳边飞过去,嗖嗖的。有人倒下了,他没有看是谁。他不能看,看了就迈不动腿了。
他冲到了美军的阵地前。战壕里有人,穿着厚厚的军装,端着枪,在喊。
他听不懂他们在喊什么,但他知道,他们在害怕。陈昊扣动了扳机。枪响了,一个人倒下了。
他又抠了一下,又一个人倒下了。他不知道自己打死了几个,只知道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
扳机扣不动了。他低头一看,手指冻得发黑,指甲盖里全是血。“陈昊,你没事吧?
”程晟跑过来,拉着他的胳膊往掩体里拖。“没事。”“你手怎么了?”“冻了。
”程晟看着他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套在他手上。手套是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