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到冰凉的镜面时,陆亦可的指节还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她抬手,慢慢抚上自己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温度是真实的,皮肤的触感是细腻紧致的,不是四十多岁时,哪怕再精心保养,也藏不住的疲惫感。
身后的老式挂钟“当、当”敲了六下,清晨六点,1998年3月12日的清晨。
陆亦可转过身,目光扫过整个宿舍。
这是省检察院分给单身职工的宿舍,二十平米左右,一张单人床,一个掉了漆的木质书桌,一个衣柜。
墙角放着一个暖水瓶,桌上摆着一个半旧的双卡录音机,旁边堆着几盘磁带。
书桌上摊着一本工作笔记,封皮上写着“陆亦可1998”,翻开第一页。
是她刚进单位时写的入职心得,字迹锋利,一笔一划都写着“要做一名对得起良心的检察官”。
桌角放着一个黑色的BP机,屏幕暗着,旁边是一部红色的座机电话。
没有智能手机,没有堆得像山一样的案卷宗,没有山水集团那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账目,没有高小琴签过字的认罪书,也没有孤鹰岭现场的照片。
一切都停在了1998年,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陆亦可腿一软,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不是梦。
上一世的记忆像决了堤的洪水,铺天盖地地涌过来,瞬间把她淹没。
是监狱会见室里,高小琴隔着玻璃,平静地说“下辈子,我想做个好人”;
是孤鹰岭上,祁同伟举着枪,对着天空喊“去**老天爷”,然后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是医院的ICU里,陈海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眼睛闭着,再也没有睁开过;
是疗养院里,高小凤抱着一个布娃娃,眼神空洞,只会反复说“我要姐姐,我要回家”;
是侯亮平站在汉东省检察院的门口,看着她,疲惫地说“亦可,我们赢了,可怎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还有那些深夜里,她对着厚厚的案卷,一遍一遍地看高小琴的资料。
湖心岛渔村,父亲早逝,继父酗酒,16岁辍学,被赵瑞龙和杜伯仲带出渔村,然后是无休止的利用、伤害。
一步步被逼着走进泥沼,最后建起了那个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全是血泪的山水集团。
她曾经恨过高小琴。
恨她践踏规则,恨她同流合污,恨她明明有那么多回头的机会,却偏偏选了最黑的那条路。
可直到最后,在会见室里,看着那个女人平静地说出那句“下辈子想做个好人”,她才明白。
那些恨里,早就掺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不甘,还有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深深的遗憾。
她遗憾的,从来不是把高小琴送进了监狱,而是她终究没能在最开始的时候,拉住那个站在悬崖边的女孩。
而现在,老天爷给了她一次机会。
她回到了1998年。
这一年,高小琴还在湖心岛,还没被赵瑞龙的人找到,还没被命运推上那条绝路。
这一年,祁同伟还是汉大政法系的天之骄子,还没在操场上给梁璐跪下,还没被现实磨掉眼里的光。
这一年,陈海还活蹦乱跳的,每天哼着歌上班,不会在几年后被一辆失控的卡车撞成植物人。
这一年,侯亮平还在汉大读书,意气风发,对未来充满期待。
一切都还来得及。
陆亦可抬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她哭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彻底亮了,楼下传来了同事们打招呼的声音。
自行车的铃铛声,她才慢慢放下手,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痕。
她起身,换衣服。
一件挺括的白衬衫,一条深色的西装裤,腰上别上那个黑色的BP机,把工作证放进上衣口袋里。
镜子里的人,瞬间变回了那个刚进检察院、一身正气的年轻检察官。
出门的时候,刚好碰到同楼层的同事,笑着跟她打招呼:“亦可,早啊,今天怎么这么早?”
陆亦可扯了扯嘴角,回了一句“早”,声音还有点哑,却很稳。
她还没完全适应这种“活着”的感觉,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上一世里,要么离开,要么老去,要么被命运磋磨得面目全非的人。
现在,他们都好好地站在她面前,笑着跟她打招呼,这种感觉,太不真实,又太珍贵。
走到检察院办公楼门口,刚好碰到陈海。
他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单脚撑地,穿着一件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阳光的笑,看见陆亦可,立刻挥了挥手:“亦可!等我一下!”
陆亦可的脚步顿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她呼吸一滞。
上一世,她最后一次见这样鲜活的陈海,是在他出事的前一天。他也是这样,笑着跟她打招呼,说“亦可,晚上一起吃饭,我跟你说个事”。
可她那时候忙着办案,随口说了句“下次吧”,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次了。
当天晚上,陈海就出了车祸,躺在病床上,再也没有醒过来。
那句“下次吧”,成了她这辈子都解不开的心结。
“发什么呆呢?”陈海已经停好车,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笑着说。
“昨天给你打电话你也不在,跑哪儿去了?季检还问你呢,说你昨天下午没来上班,是不是不舒服?”
陆亦可看着他的脸。年轻的,鲜活的,眼睛里带着笑,没有后来的疲惫和沉重,更没有躺在病床上毫无生气的样子。
她的喉咙发紧,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没事,昨天有点累,在家歇了歇。”
“累?”陈海挑了挑眉,跟她一起往办公楼里走。
“你才进单位多久,能有多累?我跟你说,年轻人,别总窝在宿舍里,多出去走走,不然回头我妈又要让我给你介绍对象了。”
还是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语气。
陆亦可听着,鼻子一酸,差点又掉眼泪。
她赶紧别开眼,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深吸了一口气,再转回头的时候,已经稳住了情绪。
走到楼梯口,陈海正要往上走,陆亦可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认真:“陈海。”
“啊?”陈海回头看她,“怎么了?”
陆亦可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以后过马路,还有开车、骑车,都小心点。”
陈海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说陆亦可,你怎么回事?一夜不见,怎么跟我妈似的,唠唠叨叨的?我天天骑车上班,还能不小心?放心吧,我车技好得很!”
他笑着说完,转身蹦蹦跳跳地上了楼,嘴里还哼着当时正火的歌,脚步轻快,像是什么都不用担心的样子。
陆亦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她不能说,不能告诉他,几年后,他会在一个深夜,被一辆蓄意制造的卡车撞成重伤,再也醒不过来。
她只能用这样一句苍白的提醒,希望能在他心里,种下一点点警惕的种子。
“小陆,站在这儿干什么?不上班了?”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亦可回头,看见季昌明端着一个保温杯,刚从外面进来,笑眯眯地看着她。
他还不是后来那个满头白发、谨小慎微的检察长,1998年的他,刚四十出头,头发还是黑的,眼神里带着精明,却没有后来的沉重和顾虑。
“季检。”陆亦可立刻收敛了情绪,喊了一声。
“昨天下午没见你,身体不舒服?”季昌明打开保温杯盖,喝了一口茶,随口问了一句。
“没事季检,就是有点着凉,歇了半天。”陆亦可顺着他的话答了一句。
“没事就好,”季昌明点点头,“年轻人,也要注意身体,别仗着年轻就硬扛。对了,昨天那个挪用公款的案子,材料你整理得怎么样了?”
“已经整理好了,季检,我一会儿给您送办公室去。”
陆亦可立刻说。
那个案子她记得,上一世她进单位办的第一个案子,很小,却让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职务犯罪离普通人的生活有多近。
“好,”季昌明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干,你是个好苗子。”
说完,他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上了楼。
陆亦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上一世,季昌明在整个山水集团案里,一直扮演着一个“和稀泥”的角色,谨小慎微,步步为营,甚至一度让她觉得,他是不是也被拉下水了。
可直到最后,她才明白,他只是在那个位置上,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他守住了底线,却也磨掉了所有的锐气。
陆亦可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