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诗昨晚睡得并不安稳,甚至做了一些关于大学时代支离破碎的梦。
可当她清晨站在镜子前时,却发现镜中的人并没有预想中的憔悴。
这种像是生命逆生长奇迹的过程并不是像神迹一样瞬间抹平一切,而更像是一场润物细无声的春雨。
原本干燥起皮的鼻翼两侧变得平滑了,眼角的细纹虽然还在,但痕迹浅了许多,仿佛被灌注了某种微小的活力。
最明显的是气色,那是一种常年熬夜的中年人绝不会拥有的、由内而外散发的微光。
她没有刻意打扮,依旧穿上了那套略显古板的深灰色小西装。
只是在出门前,鬼使神差地没有去涂那层厚重的、试图遮盖疲惫的粉底。
……
云上文化传媒的早晨,照例充满了咖啡味和键盘敲击声。
许诗抱着资料走向打印机时,刚好路过策划二组的工位。
那里围坐着几个年轻姑娘,正围着刚入职不久的小雯讨论护肤品。
“许姐,早啊。”
小雯抬头打了个招呼,随即眼神一愣,语气里带了丝探究。
“哎?许姐你今天没化妆?怎么感觉你皮肤……变透亮了好多,是不是偷偷去做了什么医美项目呀?”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同事的目光刷地扫了过来。
坐在最里面的资深文案林姐,一直跟许诗不太对付,此时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小雯你这就没见识了,人家许诗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昨儿不是刚去相亲了吗?估计是遇到心仪的良人了,这爱情的滋润啊,可比几万块的超声炮管用。”
另一人接着茬,掩嘴轻笑:“也是,许姐这岁数,确实该多花点心思保养了。再不抓紧,咱们这圈子里的优质男可都被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挑光了。”
许诗脚步微顿。
在公司五年,她因为性格温吞、不争不抢,逐渐成了边缘人物。
同事们对她也不算是太大的恶意,却有着一种根深蒂固的轻慢——因为她平庸、大龄且单身,所以成了办公室里随时可以拿来打趣的消遣品。
“没做项目,只是昨晚休息得好。”许诗语气平淡,没有反驳。
她习惯了这种待遇。
在她们眼里,三十六岁的许诗如果不去相亲、不去折腾这张脸,似乎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许诗,你怎么才来?昨晚那个方案修改了吗?”
说话的是策划组的刘主任,一个惯会欺软怕硬的中年男人。
他头也不抬地甩过一叠文件,语气带着惯有的颐指气使。
可当许诗走近接过文件时,刘主任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眯起眼,有些意外的看着许诗。
“许诗?最近用的什么护肤品?今天气色看着怪好的。”
许诗只是垂眸,掩去眼底的波澜,温和一笑:“可能是最近睡眠好吧。主任,方案我已经优化好了,这就去准备会议资料。”
她步履轻盈,不仅是外貌,连带着体态也变得轻盈起来。
那种长期伏案工作导致的厚肩和颈椎前倾,似乎在这一夜之间被无形的力量慢慢校正。
“对了,许诗。”
刘主任猛地想起什么,神色突然变得谄媚且紧张。
“今天总部的陆总要亲自听汇报。那个……原本主讲的小苏闹肚子请假了,你顶上去。记得,千万留点神,陆总一句话就能让我们整个部门全部滚蛋。”
许诗闻言微微一顿。
总公司启寻科技集团的总裁,那不是陆寻吗?
她没料到十多年后与这位学神总裁学弟的再次相遇,会来得这般突然。
下午两点,总裁办的团队如期而至。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空气似乎都冷了几个度。
陆寻在一众高管助理的簇拥下走进。
他步履沉稳,黑色西装下衬托出的身形修长而挺拔。
三十三岁的他,早已褪去了大学时代的青涩,那种上位者的威压与成熟男人的魅力交织在一起,像一把打磨得极好的名刀,内敛而锋利。
许诗坐在长桌的最末端,准备着会议报表和辅助展示。
她微微抬头,视线掠过陆寻那张冷峻侧脸。
他确实是老天爷的宠儿,岁月不仅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颓势,反而雕琢出了一种更具侵略性的英俊。
银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且专业,他翻阅方案的速度极快,对每一个漏洞的提问都一针见血。
“这部分的成本预估,逻辑不通。”陆寻开口,声音清冷低沉。
“陆总,这部分由我部门来解释。”刘主任赶紧给许诗使了个眼色。
许诗稳住心神站起身,拿着激光笔走到台前。
她没有看陆寻的眼睛,只是公事公办地陈述着数据:“关于成本方案,我们是基于社区老龄化人口比例进行的阶梯式计算……”
陆寻并没有抬头,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手中的文件上。
对他而言,眼前这个穿着灰色西装、声音温婉的职员,只是万千下属公司中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执行者。
他没有认出她。
即便他们在同一所大学待过三年,即便许诗曾无数次在校友录上看到他的名字。
因为在陆寻的记忆里,从未有过“许诗”这个坐标。
当时的他是万众瞩目的学神,而她只是一个缩在图书馆阴影里、连名字都模糊不清的普通学姐。
“汇报结束。陆总,您看这次的方案……”刘主任一脸谄媚。
“资料留下,三天后等通知。”
陆寻合上钢笔,动作利落干脆。他看了一下腕表,显然已经把接下来的时间分配给了下一个更重要的议程。
他站起身,没有一丝多余的寒暄,转身走向会议室大门。
许诗正低头整理桌上的纸质资料。
由于动作稍微慢了点,陆寻带起的微风从她身侧掠过,带着一股很淡的、冷冽的苦橙叶香气。
那是独属于他的气息,矜贵且疏离。
他们在那一瞬间错身而过。
陆寻的目光甚至没有在许诗那张已经悄然发生变化的脸上停留超过一秒。
在他眼里,这只是一个工作还算严谨、但毫无记忆点的女性职员。
许诗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那扇关上的大门,心底并无失落,反而荡起一丝奇妙的涟漪。
那不是男女私情,而是一种对时光的感慨。
曾经,她是那个在操场边仰望他背影的自卑学姐;
现在,她是这个在汇报桌尾端战战兢兢的卑微牛马。
三十三岁的陆寻,正处在男人最好的年岁,意气风发,权力在握。
而三十六岁的自己,却仿佛才刚刚从一场漫长的、名为“衰老”的噩梦中惊醒。
开始在这具正在悄悄改变的躯壳里,重新审视这个对她并不温柔的世界。
“许诗,发什么呆呢?赶紧把东西收了,陆总的时间是你这种人能耽误的吗?”刘主任没好气地催促道。
“好的,主任。”
许诗垂下眼睑,遮住了眼底那一丝从未有过的清亮光芒。
她不急,神奇的逆生长还在继续。
那些被岁月夺走的、被偏见掩盖的东西,正在以一种谁也察觉不到的方式,一点点回到她的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