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得患失的许诗,开始了一场旷日持久的“自我毁灭式”研究。
以往她研究化妆,是为了遮住黑眼圈,掩盖三十六岁那遮不住的疲惫。
而现在,她坐在化妆镜前,却是在苦思冥想如何让自己显得“残旧”一些。
她买了一盒色号最深的粉底液,生生压住了那层已经白皙到透明、几乎像是在发光的肤质。
她特意用棕色的眉粉在眼下淡淡地扫出一圈类似“泪沟”的痕迹,又挑了一支颜色老旧、毫无气色的肉桂色口红。
最后,她戴上了一副笨重的黑框眼镜,只为挡住双眸的神采。
不过这种从生命本质溢出来的青春活力,像是深谷里关不住的春泉。
哪怕她极力掩盖,那挺拔的背影和如天鹅般的颈项依然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轻盈。
但好在,这层名为“妆容”的假面,总算挡住了一些公司里那些尖酸刻薄的探究。
总公司派下的企划案终于完美收官。
在庆功宴的欢呼声中,许诗只感觉到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然而,职场的硝烟暂歇,生活的火药桶却准时引爆。
母亲周慧兰的催婚电话,从来没有所谓的“空窗期”。
王哥那次失败之后,周慧兰明显加大了“推进力度”。
电话频率从一天一次,变成一天三次。
语气也从“劝说”,逐渐变成“命令”。
“这个不行就换一个,我已经跟你王阿姨说了,她还有资源。”
“你再拖下去,真的没人要了。”
“你以为自己还年轻吗?”
许诗一开始还能用“加班”“项目紧急”搪塞过去。
可这种借口,用多了就失效了。
直到某天晚上——
“你再不去见,我就直接去你公司找你。”
电话那头,周慧兰的声音冷得没有余地。
许诗沉默了几秒。
她知道,母亲说到做到。
那种在公司楼下大吵大闹的场面,她不敢想。
“……我知道了。”她终于妥协。
加上微信,对方头像是个公司图标,朋友圈内容大多都是相关宣传和广告。
许诗撇了撇嘴,她不是有什么偏见或歧视,而是多少有些同情这位同样身为牛马,连朋友圈都无法自主的相亲对象。
至少,她还不至于要被逼着天天做社群营销。
两人的聊天记录也是简单粗暴,就是周末约好时间地点,再无其他多余信息。
她盯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有点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消耗。
晚上,许诗拎着一杯奶茶和一盒小蛋糕回到家。
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安静下来。
她换上拖鞋,把包随手放在沙发上,整个人靠在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客厅的灯光柔和,空气里带着一点甜品的香味。
她坐在茶几前,小口小口地喝着奶茶。
糖分在舌尖融化,带来短暂而真实的愉悦。
“至少……还有这些。”她轻声说。
在所有被压缩的人生空间里,这点微小的甜,是她为数不多可以掌控的东西。
就在她沉浸在短暂的甜蜜中时,手机再次亮起。
是一个久违的号码,大学时的班长林浩轩。
“许诗,这周六本市校友会,咱们那几届的同学都约齐了。你可不能不来,我这儿专门给你留了座儿!”
许诗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那种虚伪的寒暄、尴尬的敬酒,对一个天生就有社交恐惧症的慢热者来说,简直是酷刑。
“班长,这周我可能有些……”
“哎呀,别急着拒绝!我告诉你个秘密,这次有重量级嘉宾。陆寻知道吧?启寻科技的那位,他这周刚好在市里,我已经通过多方关系联系上他了,他极大概率会到场转一转。”
陆寻。
这两个字,像是某种禁忌的开关,瞬间击碎了许诗的心理防线。
那是她年少时的光,是她哪怕低入尘埃时也曾仰望过的云端。
她之所以能在这家启寻集团的子公司坚持这么久,在那份枯燥的策划工作中磨平棱角,多少是因为心底那个微妙的念头——离那个人哪怕近一点点。
她想见他。
不为了叙旧,毕竟他们从未旧过。
也不为了攀附,她只是想再近距离看看,在自己怀念的那个时代那个人,当年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更真切平和的近况。
“好。”
她听到自己轻声说:“我去。”
……
周六黄昏。
许诗谢绝了林浩轩开车接送的好意,她还是习惯于把自己一个人自由自在,毫无拘束的感觉。
打车来到约定的餐厅,这是一家网红法餐,坐落在江边,位置极难预定。
许诗站在门口,看着那霓虹闪烁的招牌,心中有些动摇。
为了一个不知是否会出现的陆寻,来参加这种充满虚荣气息的聚会,真的对吗?
“你是……许诗?”
一个惊疑不定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许诗回头,看到了一个穿着大方、背着香奈儿包包的成**性。
“苏舒?”
苏舒是许诗大学时为数不多的“话搭子”,性情爽朗。
此时的苏舒瞪圆了眼睛,几乎要把眼珠子粘在许诗的脸上。
“天呐!你是许诗?毕业十四年了,你怎么……你怎么反倒像个刚出社会的小姑娘了?”
苏舒顾不上礼貌,上前一把掐住许诗的脸蛋。
“这不是假皮啊!你是吃了防腐剂还是掉进长生不老池了?许诗,你这肤质,你这眼神……天呐,要不是你这标志性的美人痣,我绝对不敢认!”
许诗有些局促地笑了笑:“就是最近作息规律了,可能基因突变了吧。”
周围陆续有其他同学到来,几乎每个人在看到许诗的瞬间,都会经历一次“瞳孔地震”。
原本三十五六岁的人,哪怕保养得再好,也难免有那种被岁月氧化过的陈旧感。
可眼前的许诗,白得发光,气质清新如初雪。
许诗此刻有些后悔了。
为了在那个男人面前留个好印象,她出门前鬼使神差地洗掉了那层厚重的粉底,换上了一件简单的赫本风小黑裙。
她忘了,现在的她,即便不刻意打扮,也已经是一颗足以灼伤路人视线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