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燕岚连声呼喊,但孩子的眼皮还是耷拉着的,孙娘子又起了针,她手法复杂且快,外人看不清楚,只在她纤手停下时,取来一块膏药,压在风池处。
随着孙娘子食指轻叩太阳穴,孩子嗷一嗓子,呕出浊气,眼皮也缓缓睁开,目光虽是涣散,但眼瞅着面色也渐渐有了活气。
“……姨妈……”
小小的人儿,发出微弱的声音,黎燕岚紧紧攥住他的小手,不停揉搓,“祥哥儿,你可算是醒过来了!”
李赫看到此景,长舒一口气。
哪知孙娘子阴恻恻的声音响了起来,“他本该早夭,尔等强行篡改天命,定会被反噬,往后别再来寻我。”
黎燕岚擦了擦激动的泪水,起身看向孙娘子,“娘子乃是神医,可否请娘子开些方子?”
“得寸进尺。”
毫不客气的拒绝,黎燕岚不以为然,反倒是以礼相待,款款福了福身,“请娘子慈悲为怀。”
“你只是他姨妈而已。”
黎燕岚身子微怔,又泪汪汪的看着眼前女子,“娘子有所不知,我姐姐与姐夫早些年去世了,膝下就这点骨血,焉能不强留他,好歹长大成人,才能告慰泉下姐姐姐夫。”
刚说完这话,平躺的孩子有些挣扎,“姨妈,三叔呢?”
黎燕岚赶紧蹲下身子,抱起祥哥儿,柔声安抚,“你三叔正在办理公务,过两日就来探望祥哥儿,乖啊。”
还真像个母亲。
孙娘子迟疑片刻,叫来慧娘笔墨伺候,她一手行书,柔中带刚,方子上的墨汁还没干透,孙娘子已递到秋红跟前,“十一味药,自行去抓,其中全蝎和制马钱子有毒,用量我已写好,自个儿斟酌。三碗水煎为一碗水,早晚两次,不能断药超过三日,就此服用半年,权当吊着半年的性命。”
别的,再不肯多说。
黎燕岚见状,还是依礼道谢,只是语气之中,多了几分傲气。
孙娘子咳嗽加剧,不想多言,摆手示意黎燕岚带人离去,哪知刚要迈步出门的黎燕岚,回望孙娘子,“听孙娘子的口音,不像是庆扬县本地人,倒是有点儿京城的口音。”
“夫家乃京郊人士。”
“娘子瞧着年轻,竟是成家了。”
孙娘子再不回答,只用冷冷的眼神驱赶着黎燕岚,后者唇角微扬,怀里孩子的身子开始变热,她颔首示意之后,迈步离去。
慧娘追出小院,忙着关门。
倒是李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询问,“你们当家的姓甚名谁?”
慧娘眼里难掩惊恐,颤抖着声音,“当家的姓……姓孙。”
“可在屋中?”
慧娘连连摇头,“当家的去世好几年了。”
哦,原来是个寡妇啊。
黎燕岚的眼眸里,多了些许看不起,这会儿疾风骤雨已变小,抱着祥哥儿的她,登上马车。
李赫丢开慧娘,转身走到马车跟前,“姑娘,这女子十分狂妄,可要属下教训一二。”
黎燕岚轻哼,“莫要轻举妄动,祥哥儿这口气是缓过来,若有个好歹,恐怕还得登门。”
李赫微愣,“姑娘的意思是先住在庆扬县?”
“我不放心祥哥儿,住几日吧,三爷那边我会去信。一切——,当以祥哥儿的身子为重。”
李赫低低应了声是。
这闹腾了半夜的骇人一幕,终于落下帷幕。
李赫翻身上马,离去之前,回看了身后这座小院,夜色之中,屋中的烛火已悄然熄灭。
这女人,像鬼魅一样!
他收回视线,呵斥身下大马,往前方走去,行走之中,李赫总觉得膝下不太舒服,用手触碰几下,像是被蚊虫叮咬。
奇怪,这秋夜之中,竟还有蚊虫?
待黎燕岚一行人离去,慧娘左右看看,无人蹲守后,才赶紧关上门,回到屋里。
“娘子,今夜真是吓死人,我那当家的也不在此处,瞧着这行人要吃人一样,娘子,您身子可还好?”
孙娘子未语,自从送了人出去,她一直坐在椅子上,连续不断地咳嗽,几乎要把她浑身的力气抽走。
直到慧娘上前来搀扶,她才摆了摆手。
“金元宝送到我房里,银子你收着,明日叫牙子来,给我添置两个丫鬟。”
啊?
慧娘不解,小心问道,“娘子,可是慧娘伺候的不妥当?”
她嘴上说着这话,脑子却在想着百两纹银,如何收入囊中……
“咳咳……咳!你伺候得极好,但我不忍你过多劳累,寻两个来给你搭把手。”
说到这里,她几乎快要力竭,“巧娘不在了,我也只能靠着你们两口子。”
亏你还知道!
慧娘心里冷笑,可惜啊,你知道的太晚了。
面上,她诚惶诚恐,“娘子,您说的哪里话,照顾您本就是我和二哥的分内之事,只可怜我那姐姐,早早就去了。”
话语之中,还带着哭腔。
慧娘掏出软帕,在自己眼角拭了拭,“娘子,您是个有本事的,咱搬到庆扬县也有两年,若不……,再寻个郎君嫁了。像今日之事,也好过被人打破门的欺到跟前。”
“莫要胡说,我已有丈夫。”
孙娘子长发有些凌乱,从头上散开,铺下来时盖住了半张苍白的鹅蛋脸。
孰不知,这若隐若现的美貌,更摄人心魄。
“娘子,郎君去了这么些年,您年华正好,何苦还久久不能忘怀?”
“不必多言,我心中只有他。”
“这……”
慧娘还想再说,孙娘子已起身,步履缓慢,往楼上走去。
清高作甚?
病秧子一个。
慧娘在孙娘子身后撇撇嘴,故意放慢动作,等到孙娘子快爬到木梯上方时,才掌灯跟了上去,“娘子,今夜秋雨惊人,适才也烧了水,我去给您灌个汤婆子。”
说完,等孙娘子挪回卧房,她放下灯盏,转身离去。
慧娘转过身离去,孙娘子在这时缓缓抬起头来,定定看着她的背影。
奴大欺主。
本想着是巧娘的妹子,也是个心地纯良之辈,哪知这两三年里,却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近些时日,与她丈夫黄二密谋害她之事。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如若还在末世,她一身力气,伸个手指头就能戳死这心怀鬼胎的林慧娘。
可惜,今非昔比。
对,坐在床铺上喘气的女子,就是十年前从聚宝山逃出来的郑渠。
她隐姓埋名,以夫家孙姓挂名,假做是寡妇。
对外自称孙娘子。
聚宝山那场劫难,只是开始,自此,她带着林巧娘和几个护卫,一路逃亡。
本想着逃出聚宝山地界,不去麒州,远离京城,就能得一方平安,哪知……
杀手如影随形,护卫拼死护卫她和林巧娘,也因逃脱无路,在冬日跳下河。
命,是保住了。
但她的寒症越发严重,至于巧娘,为了养活她,给她治病,没日没夜的操劳,最后还活活累死。
死之前,巧娘怕无人照管她,求了亲妹子林慧娘和黄二,与她签了白契。
自此,卖身到跟前,做她的仆从。
巧娘想着此举能多护郑渠几日,哪知才三四年,林慧娘就起了歹心。
恰好前些时日,到庆扬县采买皮毛的商人,偶然得见郑渠美貌,并生了讨去做小妾的念头。
只给出门采买的黄二塞了十两银钱,这黑心的汉子就竹筒倒豆子,说了个明白。
“哎哟,老爷真是慧眼如炬,我们家娘子就是绝色。”
“听说个寡妇?”
“是这么回事,可这些年来,娘子也不曾去祭拜郎君,小的两口子也不知其中缘由。”
“只怕是个外室,被郎君误了,反倒说是寡妇。”
黄二捏着压手的银锭子,嘿嘿一笑,“娘子身子不好,守寡多年,也不敢有人上门来说亲。”
“喔!这么不识货?这样极好,老爷我家财万贯,不用她身子康健,讨回去只要会说话会喘气,老爷我看个乐呵。”
黄二搓了搓手,“老爷,娘子脾气不好,您怕是不能冒然上门。”
噢——
这富商挤了挤小眼睛,露出满眼奸笑,“黄二兄弟,老爷我是个实诚的人,也想着给娘子富足的日子,你呢,多操心,事成之后,我重重有赏。”
黄二犯了难,“小的同娘子签了白契,只怕是做不得主。”
白契,不过官府的卖身奴仆!
“哎哟,我当你是娘子的娘家人,这样好了,只要你们把人给我送来,我自有办法,至于你们的白契,自个儿寻到撕了就是,嫁妆我不要,聘礼都给你两口子,如何?”
“聘礼?”
黄二眼放金光,“老爷,还有聘礼啊!”
“这样吧,若你把人全须全尾送来,我给你五十两纹银!”
五十两纹银,这可不是小数目。
庆扬县县太爷在朝廷领的俸禄,也不过二三十两,普通的五口百姓,一年到头的嚼头也才二三十两。
五十两!
他和慧娘也无孩子,两口子若得了这么些银钱,回到老家买屋置地,再采买个小妾,生几个孩子,这日子不比如今为人奴仆的好?
黄二的心,立时动了起来。
“老爷,您等小的信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