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谢了又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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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酷暑。

陪丈夫下乡的第五年,我因劳作过度导致小产,为讨一碗红糖水,女儿独自跑去县城。

只因今天是新任团长家女儿的生日,小朋友到场祝福,便可获得一颗大白兔奶糖。

醒来后我立马追了过去。

赶到时,正见一名穿着粉色泡泡裙的小女孩满眼优越,将一捧红糖撒在沙地上。

“真没见识,香甜的大白兔奶糖不要,非要这红糖,到底是从乡下来的穷酸仔,赏你了。”

“谢谢。”女儿弱声答谢。

她的眼睛很亮,丝毫没有被羞辱的不堪,全是对这份来之不易的红糖感到的欣喜。

我站在原地,红了眼眶。

看着女儿蹲在地上,小心地捧起掺沙的红糖,心像被扎了根刺,忍着疼喊了声:“丫丫!”

“妈妈!”女儿看到我,兴奋地捧着双手跑过来:“你看,我有红糖了,可以给你补身子。”

“丫丫乖,我们回家。”

我压下喉间的酸涩,牵起女儿的手,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刚到拐弯处,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娇媚声。

“小满,爸爸回来了!”

抬眼望去,一辆吉普车驶入大院,男人穿着军装走下车,将奔向自己的母女拥入怀,凌厉的眉眼瞬间变得温柔。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女儿攥紧我的手,声音满是疑惑:“妈妈,那不是爸爸吗?”

是的。

眼前的男人。

正是我那在煤矿务工、背地里却是团长的丈夫,陆怀远。

但我没有一丝惊讶。

而他怀里的女人——

曾是他爱而不得的寡嫂、如今却是他的‘妻子’。

赵梦瑶!

“报告团长,有事汇报!”

他的兄弟兼手下跑过来。

陆怀远站直身板,揉了揉赵梦瑶的黑发,轻声道:“你带小满先进屋,我稍后就来。”

等赵梦瑶走进大院,兄弟焦急地出声:“怀远,乡下那边传来消息,说嫂子小产了,你看你要不要回去一趟?”

陆怀远瞳孔微微震住。

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他才缓缓开口:“不行,今天是小满的生日,我答应要陪她过的。”

“可是!”他兄弟提着嗓,像是在替我抱不平:“嫂子这些年过得太苦了,一边带大孩子,一边接私活替你分担压力,她对你的好我看了都感动。”

“三年前你负伤回家,她无微不至地照顾你,最苦的时候靠邻居借粮度日,却不知你将大部分的津贴都留给赵梦瑶。”

“一年前丫丫突发恶疾,险些把命搭上,她找不到你挨家挨户地下跪凑治病钱,却不知你在陪赵梦瑶母女逛百货商店。”

“今天你荣升团长,为小满大办生日会,她却小产连碗红糖水都喝不起,您就不心疼吗?”

“那都是她自愿的!”

陆怀远没有动容,反而一副理直气壮的口吻:“但瑶瑶她不一样,她被大哥娇养惯了,无奈时代变迁,陆家不能像以前那般辉煌,我想让她继续衣食无忧,可世俗不容许我们越界,所以我只能背井离乡,入伍争取功名,以保她们母女一生顺遂。”

“至于静雅,当年我和她提过离婚的,是她自己不肯,哪怕是下乡也要跟着我,我没办法,只能假装在煤矿务工,以不能常回家的由头,偷偷入伍。”

“这五年她早就习惯了,生活再苦她都能承受,孩子没了以后还会有的,你先回去吧,我明天就回去看她们娘俩。”

一字一句,理所当然。

整整五年,我所吃的苦受的罪,在他眼里只是我自愿。

当年陆家上门提亲,我以为陆怀远是钟情于我,殊不知自己只是他爱而不得的替代品。

他性格冷淡,我告诉自己没关系,我说他听也算和睦。

他家道中落,我告诉自己夫妻应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最后却成我一厢情愿。

明明我才是他妻子,他却让我独自承受风雨,反而为了别的女人重建一个避风港。

明明丫丫才是他女儿,他却从未呵护过,反而如珍如宝地将别人的女儿捧在手心。

我笑了,依旧觉得荒谬。

却早已心如止水,因为前世这个时候,我经历过一遍了。

当时我委屈又愤恨,冲上去给了陆怀远一个巴掌,又砸了赵梦瑶女儿的生日会,将他们二人的**闹得天翻地覆。

可到最后,我一败涂地。

陆怀远对外宣称,我才是他那死去大哥的妻子,因为思念亡夫精神失常,直接被他送进精神病医院,失去了自由。

而我女儿,在一次和赵梦瑶女儿的争执中,‘不慎’摔下楼梯撞到脑袋,当场死亡。

听到这个消息,我在病院里彻底崩溃,假疯变成真疯,每天抱着女儿的遗物以泪洗面,不到三年就病死在里面。

再次醒来,回到起点。

这一世,我不想再讨回任何公道,只想要女儿平安,然后带着她一起悄悄离开。

“不是,丫丫认错了。”

我扭头抹掉泪水,一把抱起女儿,有种失而复得的庆幸。

听到我的否定,女儿像是松了口气,语气却充满羡慕。

“那他和爸爸长得真像,那个小满姐姐真幸福,不仅有吃不完的大白兔奶糖,还有个当军人的爸爸,我好久没见爸爸了。”

闻言,心被揪成一团。

我死死咬着唇,将所有委屈咽下肚子,转身去了趟邮局,用兜里的四分钱打了个电话:

“霍首长,我是林淑柔,突然打扰实在冒昧,我想问之前您说的还恩现在还算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