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东南的四月,云雾像从山里长出来似的,缠绕着梯田与吊脚楼。
李家寨的清晨被一声悠长的铜锣声撕裂,随后是撕心裂肺的唢呐,哀而不伤,
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飘向云雾深处。李国栋跪在祖父床前,看着老人安详如睡的面容,
心头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滋味。九十八岁,无疾而终,寨子里的人都说是“喜丧”,
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可即便如此,李国栋的眼眶还是红了,他想起小时候趴在祖父膝上,
听他讲那些关于“外面”的故事。“我爷爷走得很安详。”李国栋对着围在屋内的族亲说道。
他是李家寨为数不多读过高中的人,如今在县城做中学老师,算是寨子里最有见识的人之一。
可面对祖父的丧事,他知道自己必须听从那些古老得如同山岩的规矩。其中最要紧的一条,
就是下葬的日子。“得请王天师算日子。”李国栋的叔叔,一个脸上刻着岁月沟壑的老农,
抽着旱烟袋,语气不容置疑,“老爷子不是一般人,得选个最合适的日子送他走。
”王天师住在三十里外的另一座山头,是方圆百里最有名的风水师。
据说他祖上曾是明代宫廷的钦天监,家学渊源。李国栋本不信这些,
但祖父生前却很敬重王天师,常说“有些东西,科学解释不了,但山和水记得”。次日清晨,
李国栋揣上两条烟、一只腊猪腿,踏着露水出发了。山路蜿蜒,他走了四个多小时,
才看到那座掩映在竹林中的小院。院子很简朴,
但门口悬挂的八卦镜在阳光下闪烁着不同寻常的光芒。王天师已年过七旬,但精神矍铄,
双目有神。他没看李国栋带来的礼物,只问:“生辰八字?”李国栋递上祖父的生辰纸条,
那是从一本泛黄的家谱上抄下来的。王天师接过,展开放在一张古旧的紫檀木桌上,
桌上摆着一个铜制罗盘和一些李国栋看不懂的器物。天师凝视着那张纸条,
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墨迹,然后闭上了眼睛。房间里静得能听到心跳声。许久,他睁开眼,
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你祖父……不简单。”天师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他掐指计算,
口中念念有词,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大师,有什么不妥吗?”李国栋有些不安。
王天师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起身从一个老旧的樟木箱中取出一本线装书,书页已经发黄卷边。
他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模糊的字迹让李国栋看。那是用古体字写的,
李国栋勉强能认出“使者”“外邦”“缘”等几个字。“你祖父的前世,
是朝廷派往西域的使者。”王天师缓缓道,“他与一位外邦使者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那是跨越语言和文化的交情。这种缘分,有时候会延续到后世。”李国栋听得云里雾里,
前世?使者?这听起来像是祖父常说的那些传奇故事。“这个月的二十八日,是吉日,
宜下葬。”天师最终说道,但他停顿了一下,神色变得严肃,“不过那天,
会有特殊的客人来。”“客人?”“外宾。”天师看着他,“与你祖父有缘的外邦人。
他们会来送他最后一程。”李国栋愣住了。李家寨地处深山,平时连外省游客都少见,
更别说外国人了。这怎么可能?“你好好招待他们,不要怠慢,但也不要惊吓到他们。
”天师继续叮嘱,“他们可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来,你也不必点破。记住,
这是你祖父最后的缘分,要让它圆满。”李国栋浑浑噩噩地离开了天师的家,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些话。回到寨子,他将日子告诉了族人,但隐瞒了关于外宾的部分,
只说是天师选的好日子。寨子里的人对这个日子没有异议,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丧事。
按照当地风俗,老人高寿而终是“白喜事”,丧事要办得隆重而不悲切。
寨子里搭起了红色帐篷——在当地传统中,高寿者的丧礼用红色,象征圆满和喜庆。
流水席摆开,寨子里的人轮流帮忙,杀猪宰羊,蒸糯米,打糍粑,一派忙碌而有序的景象。
李国栋却始终心神不宁。他不时望向通往寨外的山路,既期待又怀疑王天师的话会成真。
随着日子一天天临近,寨子里的人也开始议论纷纷。“听说国栋请王天师算的日子,
天师说会有贵客来。”“什么贵客会来我们这山沟沟?”“谁知道呢,王天师从没算错过。
”到了二十八日那天,天空出奇的晴朗,群山清晰可见。寨子中央的空地上,
红色帐篷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宾客陆续到来,唢呐声、锣鼓声、人们的交谈声,
混杂着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声,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氛围。李国栋作为长孙,披麻戴孝,
接待着前来吊唁的亲友。他的目光不时瞟向寨口,心中那点疑虑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重。
也许天师这次算错了?也许那只是一个象征性的说法?午后,宾客们陆续入席吃饭。
就在李国栋几乎要放弃等待时,寨口传来了一阵骚动。两个背着大背包的外国人出现在路口,
他们看起来三十多岁,一男一女,金发碧眼,穿着专业的徒步装备,脸上带着疲惫和困惑。
寨子里的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深山里的寨子很少见到外国人,尤其是这样偏僻的李家寨。
“Excuseme,”男外国人用带着口音的中文问道,“这里……是餐馆吗?
我们错过了午饭,很饿。”他指了指红色帐篷和摆满碗筷的桌子,
显然将这场丧宴误认为是农家乐或乡村宴席。他们没有注意到一些人头上系着的白布条,
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有理解其含义——在西方,白色常用于婚礼,而非葬礼。
李国栋心头一震,王天师的话在耳边回响:“外宾……不要惊吓到他们……”他连忙走上前,
用略显生涩但还算流利的英语回答:“欢迎,这里……可以吃饭。请进。
”两位外国人显然松了一口气,
railmarkerswereconfusing.”他们跟着李国栋走进帐篷,
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帐篷里坐满了人,但奇怪的是,尽管有说有笑,
气氛却不像普通的聚餐。一些人注意到了外国客人,窃窃私语,但出于礼貌没有直盯着看。
“这是你们家的聚会吗?”男的问道,他自我介绍叫马克,女的叫索菲亚,
是一对来自德国的背包客,正在中国进行长途徒步旅行。李国栋犹豫了一下,
然后说:“是的,家庭聚会。我爷爷……今天生日。”他撒了谎,心里有些不安,
但想起天师的叮嘱,觉得这样可能最合适。马克和索菲亚被领到主桌坐下,
李国栋的父母和叔叔虽然不懂外语,但也热情地点头微笑,示意他们用餐。
的菜肴丰盛得出乎意料:酸汤鱼、腊肉炒蕨菜、血豆腐、糯米鸡……都是地道的黔东南风味。
“这真是太丰盛了!”索菲亚惊叹道,用不太熟练的筷子夹起一块鱼肉,“你们家人真多。
”“是的,我们家族很大。”李国栋回答,同时示意家人给客人添饭。饭桌上,
李国栋尽量自然地和客人交谈,得知他们来自慕尼黑,都是中学教师,
对中国文化特别感兴趣,这次特意选择了一些非旅游热点的路线。他们在山里迷了路,
导航设备也出了问题,正饥肠辘辘时看到了寨子里的热闹景象。“你们的传统服饰很漂亮。
”马克指着一些年长女性穿的刺绣衣服说。“谢谢,这是苗族服饰,
我们寨子有很多苗族和侗族的传统。”李国栋解释。宴席进行到一半,唢呐声突然再次响起,
这次是一支较为欢快的调子。按照当地风俗,高寿者的丧礼上会有传统音乐表演,既是送别,
也是庆祝生命的圆满。马克和索菲亚被音乐吸引,
索菲亚甚至拿出手机录了一小段:“这音乐很有特色,和我们听过的中国音乐很不一样。
”李国栋心中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客人真相,一方面担心吓到他们,
另一方面又觉得欺骗是对客人的不尊重,也是对祖父的不敬。正在他犹豫时,叔叔走了过来,
低声用当地方言说:“国栋,时辰快到了,该准备送爷爷上山了。”按照计划,
饭后稍作休息,就要起灵送葬。李国栋看了看两位外国客人,他们正在品尝当地的一种米酒,
对周围的一切充满好奇。“我有点事要处理一下,”李国栋用英语对客人说,“你们慢慢吃,
如果需要什么就跟他们说。”他指了指旁边的堂弟。“哦,当然,你去忙吧。”马克笑着说,
“感谢你们的热情招待,这真是意外的惊喜。”李国栋起身离开,
心里却在盘算如何让客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离开,或者至少不让他们看到出殡的场景。
但就在这时,寨子里的仪式已经按计划展开。随着一阵特别的锣鼓声,
几个壮年男子抬着一具装饰着红绸的棺木从屋里走出。按照当地“喜丧”的习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