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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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1月,临城。入冬后的第一场寒流来得比往年都早。

方旭站在开发区那片废弃工地的边缘,军用大衣的领子竖到最高,

还是挡不住风从领口往里灌。他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看技术队的人在探照灯下忙碌。

这片工地搁置了三年,开发商跑路,留下一地烂尾的框架和疯长的荒草。

如果不是前两天那场暴雨冲垮了地基,没有人会注意到地下埋着什么。昨天下午,

挖掘机司机在平整土地时挖到了一截腿骨。一开始以为是动物,

推了两铲子之后发现不对——那是人的骨盆,而且不止一具。方旭赶到的时候,

法医老周已经在地上摆出了三副完整的人体骨架。探照灯惨白的光打在白骨上,

投下硬朗的阴影,像是某种残酷的装置艺术。“几具?”方旭问。“目前三具。

”老周蹲在坑边,用镊子夹起一块碎骨对着灯光看,“但这只是开挖面。下面可能还有,

要等天亮继续。”“能看出来什么?”老周放下镊子,摘下手套,

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深深地吸了一口,

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慢慢吐出来。“三具都是女性。”老周说,

“第一具和第二具年龄不大,二十到三十之间。第三具大一些,四十五左右。

第三具头骨的枕骨有一道贯穿性骨折,像是被钝器击打的。”“死亡时间呢?”“不好说。

这个土层湿度大,腐蚀快。最短的,我估计五年左右。最老的那一具,至少十年以上。

”方旭皱眉。“十年以上的案子,档案室都翻不到。”“所以这件事不好办。”老周站起来,

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不过方队,**这行二十五年,见过不少埋尸的。

一般埋一两个就了不得了。这种挖下去还不知道有多少的,不是普通案子。”方旭没接话。

他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下2005年到2015年之间,本地及周边县市的女性失踪人口登记。

先拉一个名单出来。”挂了电话,他转头看向远处的城市轮廓。

开发区的路灯隔着一公里外的国道亮成一条线,临城在那边。

这边只有风、荒草、探照灯和三具白骨。天亮的时候,挖掘工作继续。

方旭在工地旁边的车里眯了两个小时,被一阵争执声吵醒。他推开车门,

看到警戒线外面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手里举着记者证,正在跟外围的民警交涉。“我是《临城晚报》的记者,这是我的证件。

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基本情况——”“领导说了,没有批准任何人不能进入现场。请配合。

”“我不进去,就在外面问问——”“不行。”方旭走过去。女人看到他胸口的警号,

立刻把火力转移过来:“你好,我是陆鸣,《临城晚报》的。我想问一下,

现场挖出几具遗体?有身份线索吗?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方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临城晚报》他听说过,本地最大的报纸,

深度调查版块做得不错。但记者这种生物,在他眼里和麻烦是划等号的。“情况还不清楚,

等官方通报。”他说完就要走。“等一下——”女人在后面喊了一声,

然后转头问旁边一个年轻民警,“这位是?”年轻民警下意识回答:“我们方队。

”说完就后悔了,看了方旭一眼,缩了缩脖子。方旭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女人举着手机,

屏幕上是一篇报道的截图。那是八年前的一篇稿子,作者署名正是“陆鸣”。“方队,

2008年到2009年,短短两年间,开发区辖区就有三名女性失踪。”陆鸣说,

“案子都没破。档案被压下去了。”方旭盯着那张截图,沉默了几秒。“你从哪儿找到的?

”“地方志办公室的旧档案室。”陆鸣收起手机,“方队,

这三具白骨如果真是那三个失踪女人,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案子。我追这条线追了六年。

”风很大,吹得警戒线哗哗响。方旭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等着。

”然后他转身走了。他没说不让跟,也没说让跟。

陆鸣把这句话理解成——“你可以在警戒线外面等着,等我心情好了再来找你。”她决定等。

当天下午,DNA比对结果出来了一部分。

第一具骨骸的线粒体DNA与七年前报失踪的一个女性家属匹配成功。死者名叫王兰花,

2009年失踪,时年二十四岁,在临城开发区一家电子厂打工。失踪前最后一次被人见到,

是下班后独自走出厂区大门。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当年的卷宗方旭从档案室调出来,

薄薄一本,前后不到二十页。走访记录潦草敷衍,调取的监控范围不到五百米,

立案不到三个月就搁置了。“当年的派出所长现在在哪里?”方旭问旁边的技术员。

“五年前调去市局后勤处了。”“人呢?”“去年退休了,去了海南。

”方旭把卷宗摔在桌上。他没有发火。方旭这个人从来不发火。他只会把火气压下去,

压在胃里,烧成胃酸,然后继续工作。第二具骨骸的比对结果在晚上出来。死者李秀芳,

2008年失踪,时年四十七岁。她在一家美容院做财务,失踪当天离开后失联。

家属报案后,警方调查了一段时间,没有找到线索,案子搁置。方旭在办公室里抽着烟,

把两份卷宗并排放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李秀芳失踪案的卷宗很薄,几乎没有有效信息。

但方旭注意到一份附在最后的工商登记复印件——她工作的美容院叫“丽人坊”,

法人是刘建国。他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名字。

第三具骨骸的比对结果在第三天出来。死者孙婷,2009年失踪,时年二十二岁。

她也在丽人坊工作,做前台。失踪前给父母打过一次电话,说“工作有点累”,之后失联。

方旭把三份卷宗摊开,盯着三个年份——2008、2009、2009。开发区。

同一辖区,2008年到2009年两年间失踪三个女性,案子都没破。

其中两个——李秀芳和孙婷——都和同一家美容院“丽人坊”有关。方旭拿起电话,

拨了一个号码。“陆鸣?是我,方旭。你在哪儿?”“报社。”陆鸣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

“半个小时后,报社楼下的咖啡厅见。”挂了电话,方旭穿上大衣出了门。走到楼下的时候,

他想了想,又折返办公室,把三份卷宗的复印件塞进公文包里。晚上七点,

报社楼下的咖啡厅。陆鸣比他早到十分钟,占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

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方旭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你的线是怎么来的?”陆鸣靠在椅背上,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六年前,

我在做一期关于失踪人口的专题报道。我去翻旧档案的时候,

发现开发区辖区在2008年到2009年有三起女性失踪案,全部未破。

我去问当时的派出所,对方告诉我这些案子都已经结案了,让我不要多管闲事。”“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查了这三个失踪女性的家属。王兰花的父母至今还在找她,

老两口六十多岁了,每年过年都会去派出所问一次有没有消息。李秀芳的母亲已经去世了,

死之前一直在念叨女儿的名字。孙婷的父母还住在老房子里,她房间的东西一样都没动过。

”陆鸣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方队,

我不是什么正义感爆棚的人。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失踪了,连个说法都没有,这不公平。

”方旭沉默了一会儿,打开公文包,把三份卷宗的复印件放在桌上。“这是当年的案卷。

”他翻开王兰花的那一份,指着一行记录,“你看这里。

王兰花的工友说她失踪前每周去储蓄所取五百元。这笔钱去了哪里,当年没人查。

”陆鸣凑近看了看,眉头皱起来。“五百元。每周。

这个数额——”“像不像定期给谁交的钱?”方旭接上她的话。陆鸣抬起头,目光闪了一下。

“你怀疑这背后有组织?”“不。”方旭摇头,“我怀疑这不是随机犯罪。

这三个人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当年没人找出来,现在我们从零开始。”他合上卷宗,

看着陆鸣。“李秀芳和孙婷都在同一家美容院工作过,叫丽人坊。王兰花那边,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下,她和这家美容院有没有关系。

”“所以你要我查的是——”“去查王兰花失踪前的生活轨迹。有没有去过丽人坊?

有没有和丽人坊的人有过接触?另外,查一下丽人坊的老板是谁,背后还有什么关联公司。

”陆鸣没有立刻答应。她端起咖啡杯,杯子已经空了,她还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方队,你信我吗?”“信你什么?”“信我不是来抢功的。信我会守规矩。

信我不会在你查案的时候在报纸上捅娄子。”方旭看着她,过了一会儿,

说:“如果你要捅娄子,我已经准备好了灭火器。”陆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知道算不算笑。“行。什么时候开始?”“现在。”方旭站起来,把卷宗收回公文包,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一张照片,放在桌上。那是一个穿着灰色夹克衫的中年男人的背影,

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从某个监控视频里截取的。“这是孙婷失踪当天,

美容院门口的监控拍到的。这个男人在孙婷下班前进入美容院,之后和她一起离开。

当年办案的人没有追查。我去调了原始监控,但清晰度不够。

”“你想让我去查这个男人是谁?”“不只是他。王兰花和李秀芳失踪前的监控,我也在调。

如果有类似的男性频繁出现在她们的生活轨迹里,我们就有了一个方向。你走访的时候,

可以问问她们的邻居、工友,有没有见过这样一个男人。”陆鸣拿起手机,

把那张模糊的照片拍了下来。“方队,我能问一个问题吗?”“问。

”“你为什么要查这个案子?这种积年悬案,不立功不升职,还容易得罪人。

”方旭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因为我当年参加过孙婷失踪案的调查。”他的声音不大,

但在这间安静的小咖啡厅里听得清清楚楚,“那时候我还在辖区派出所当民警,

出过一次现场。当时我觉得这个案子有东西,但我的领导说‘别查了’。我就没查。

”他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我欠她的。”门关上了。陆鸣坐在原地,

看着玻璃门上映出方旭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她低头看了看手机里那张模糊的照片,

又看了看桌上三份卷宗的复印件——方旭走的时候忘了带走的那些复印件。

她伸手把复印件收拢,叠好,塞进自己的包里。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老赵,

我。明天上班前帮我做一件事。帮我查王兰花失踪前的生活轨迹,

重点看她有没有去过一家叫‘丽人坊’的美容院。另外查一下丽人坊的工商登记,法人是谁,

有没有关联公司。”挂了电话,陆鸣也走出了咖啡厅。夜风比刚才更冷了。她缩了缩脖子,

快步走向公交站台。路过路灯的时候,她注意到灯柱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

已经被风吹得缺了一个角。上面的照片是一个年轻女孩,笑得很灿烂。

她的失踪时间是2015年。陆鸣站在那张寻人启事前,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她继续走。身后,那张寻人启事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有人在说话。

方旭和陆鸣的联合调查持续了两周。陆鸣那边先有了突破。“方队,

王兰花和丽人坊确实有关系。”陆鸣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走访了王兰花的工友,有个工友说她‘经常去丽人坊做美容’,还办了一张卡。

我去查了丽人坊的工商登记,法人叫刘建国。”“李秀芳和孙婷呢?

”“李秀芳在丽人坊做财务,孙婷做前台。三个失踪女性,全都和丽人坊有关。

”方旭的笔尖顿了一下。“还有呢?”“我还查到,刘建国不只是美容院老板,

他还是一家建材公司的老板。这家建材公司就在开发区。”方旭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

“也就是说,刘建国经营着一家美容院,同时还有一家建材公司。

三个失踪女性都和他有直接或间接的联系。”“这个关联当年没人发现。

”陆鸣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因为三个人的失踪调查都是独立进行的,

没有人把她们放在一起看过。”“丽人坊现在还在吗?”“不在了。2011年关门了。

”“刘建国的建材公司呢?”“还在。开发区东边,新城区那边。”“把地址发给我。

”“方队,你要直接去?”方旭没有回答。他挂了电话,拿起大衣和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刘建国的建材公司位于开发区东侧的一栋写字楼里,占了整整一层。方旭到的时候,

前台**正对着镜子补口红,看到他便衣警证的时候,手一抖,口红在嘴角画了一道红痕。

“请问您找谁?”“刘建国。”“刘总……今天不在公司。”方旭打量了一下前台的表情,

不是撒谎,是真的紧张。“他什么时候回来?”“这个……我不太清楚。

要不您留下联系方式,刘总回来后我让他联系您?”方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