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次遗忘,三次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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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栀第一次见到沈淮,是在小学二年级的操场上。那时候她是一班的小胖墩,因为胖,

因为家里穷,因为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她成了全班最容易被欺负的人。

男生把她的书包扔进女厕所,女生捂着嘴笑她跑步时脸上的肉在抖。她不敢告诉老师,

因为老师说“一个巴掌拍不响”。她也不敢告诉爸妈,因为爸爸已经卧床三年了,

妈妈每天在医院和家之间两头跑,眼里全是红血丝。

她学会了一个人躲在学校后面的花坛边哭。那个花坛里种着一排栀子花,开花的时候很香,

她喜欢栀子花,因为栀子花是白色的,干干净净的,不像她,总是一身灰。那天下午,

她又被人推倒在沙坑里,膝盖磕破了皮,沙子混着血粘在伤口上。她坐在花坛边,

用袖子擦眼泪,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谁弄的?”她抬起头,

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孩。他跟她差不多大,但个子比她高半个头,背挺得很直,

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他的白衬衫很干净,没有褶皱,

没有污渍,领口整整齐齐地翻着,跟她身上那件褪了色的旧T恤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她认识他。他叫沈淮,隔壁二班的,家里很有钱,听说他爸爸是医生,妈妈是大学教授。

他们之间隔着一条走廊和一整个阶层,她从来没跟他说过话。“谁弄的?”他又问了一遍,

语气很平静,不像在生气,倒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林栀摇摇头,把袖子放下来,

盖住膝盖上的伤口。她不想让人看到她狼狈的样子。沈淮没再问。他转身走了。

林栀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第二天早上到学校,

她发现那个经常推她的男生的课桌被人挪到了走廊上,课本散了一地,

上面用红笔画了一只猪。那个男生站在走廊里哭,老师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不知道,

只知道早上一来就这样了。林栀隐约觉得这件事跟沈淮有关,但她没有证据。

直到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她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

沈淮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创可贴,在她旁边坐下来,撕开创可贴的包装,

低头贴在她膝盖的伤口上。他的动作不太熟练,贴歪了一个,又撕下来重新贴。

“你以后不用躲着哭了,”他贴完了,抬起头看着她说,“谁欺负你,你告诉我。

”林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条缝,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藏在肉嘟嘟的脸颊里,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沈淮想了想,

说:“因为你哭起来不好看。”“我笑起来呢?”“笑起来也不好看,”他说,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但是比哭好看一点。”林栀又笑了。这次笑的声音大了些,

栀子花丛里的香气被风吹过来,混着傍晚温热的阳光,

她觉得那个下午是她这辈子最好的下午。从那之后,沈淮每天都会来找她。他们不在一个班,

但课间的时候他会跑到一班门口,隔着窗户对她招手。她出去,他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有时候是一颗糖,有时候是一张贴纸,有时候是一朵从路边摘的小野花。

他的口袋里好像永远装着好玩的东西,像一个不会空的魔法口袋。他们一起去花坛边坐着,

她跟他说家里的事,爸爸的病,妈妈的辛苦,

那些她从来没跟别人说过的、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的东西。他不怎么说话,但会认真听,

听到最后总会说一句“会好的”。“会好的”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

林栀就觉得是真的会好的。二年级快结束的时候,有一天放学,他们照例坐在花坛边。

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栀子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白。林栀忽然转过身,

很认真地看着沈淮的眼睛,说:“沈淮,我长大以后给你做新娘子好不好?

”沈淮被嘴里的汽水呛了一下,咳了半天,耳朵尖红了。他转过头不看林栀,

盯着花坛里的栀子花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一个字:“好。”那天晚上,

林栀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字歪歪扭扭的,还有几个拼音:“我长大了要嫁给沈淮,

他说好。”三年级开学的时候,沈淮没有来。林栀等了一天,两天,一周,一个月。

她跑到二班去问,二班的同学说他转学了,去了哪里不知道。她又跑去问老师,

老师说沈淮家里出了点事,搬到别的城市去了。她站在走廊里,

手里还攥着一颗攒了很久的糖,是那种草莓味的硬糖,她特地去小卖部买的,

想等他回来的时候给他。糖纸被她攥皱了,糖在手里慢慢变软,

最后化成了一摊黏糊糊的糖水,从指缝里滴下来。她在花坛边坐了一整个下午,

栀子花已经谢了,只剩下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晃。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

他说的“会好的”,好像也没那么管用。四年级的时候,沈淮坐在新的教室里,新的学校,

新的城市,新的同学。他的头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疼,

疼起来的时候眼前会闪过一些画面——一个花坛,一些白色的花,

一张模糊的、肉嘟嘟的笑脸。他想不起来那是什么,妈妈说是车祸的后遗症,让他不要多想,

好好养身体。他不记得自己出过车祸。妈妈说他被人发现倒在一条巷子里,

后脑勺有一个很大的伤口,流了很多血,在医院里躺了三天才醒过来。醒过来之后,

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包括之前在那座城市里的全部生活。“没关系,”妈妈抱着他说,

“不记得就不记得了,妈妈帮你记着。”沈淮觉得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挖走了,

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洞。他不知道洞里原来装着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东西很重要,

比他的书包重要,比他的游戏机重要,比所有的一切都重要。可是他想不起来了。

高中的时候,沈淮跟着父母回了老家。他爸被调回原来的医院当副院长,

他妈也调回了原来的大学。沈淮对这座城市没有任何印象,

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的——新的街道,新的房子,新的口音,新的开始。他进了一中,

成绩好,长得好,家里条件好,很快就成了年级里的风云人物。他不太在意这些,

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课、打球、回家,生活像一条被规划好的直线,没有惊喜也没有意外。

高二分科后的第一个星期,他注意到隔壁班有一个女生。那个女生长得很瘦,

穿着校服空荡荡的,好像风一吹就能刮跑。她总是一个人走路,低着头,脚步很快,

像在躲什么东西。有一次沈淮在走廊上跟她擦肩而过,她的睫毛很长,

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不知道为什么,

沈淮多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

他觉得这个女生很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那个是谁?”他问身边的同学。

同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嗤了一声:“林栀啊,你问她干嘛?”林栀。

这个名字让沈淮的后脑勺隐隐作痛了一下,

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了某个很久没有被触碰过的地方。“她很奇怪,”同学压低声音说,

“听说她初中时候就不太正常,跟好几个男生同时搞暧昧,被人打了才转学来我们这的。

你看她现在那副样子,瘦成那样,指不定是搞什么不健康的东西。”沈淮皱了皱眉。

“你听谁说的?”“都这么说啊,你不知道吗?”沈淮没再说什么。

但他开始注意那个叫林栀的女生了。他注意到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一起吃过饭,

永远是一个人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个饭盒,里面的东西少得可怜,

有时候是一个馒头,有时候是一碗白粥。他注意到她的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

鞋子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书包的带子断了又缝,缝了又断。

他注意到她被人从背后贴纸条的时候,没有回头,只是默默把纸条撕下来,攥在手心里,

继续走路。纸条上写着很难听的话,他没有看到内容,但他看到她的指关节攥得发白。

那天下午,沈淮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走到那个贴纸条的男生面前,

把那本写满了谣言的本子拿过来,一页一页撕下来,叠成一架纸飞机,

从三楼的走廊上扔了出去。纸飞机在风里转了几个圈,落在操场上,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

“你谁啊你?”那个男生站起来。沈淮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个男生,

眼睛里的温度比冬天的风还冷。后来有人说沈淮家里有关系,惹了他没好果子吃。

那个男生没再贴过纸条,但谣言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从明面上转到了暗地里。

林栀还是一个人,沈淮还是没有跟她说过话。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她,有时候在走廊上,

有时候在食堂里,有时候在操场上。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

但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根线拴在他和她之间,线很细,细到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第一次跟林栀说话,是高二的秋天。那天放学后,沈淮留在学校出板报,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经过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小巷时,

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声音——几个穿着校服的人把一个女生围在墙角,有人在笑,

有人在骂,有人在推搡。他停下脚步。“你不是挺能装的吗?一副清高样,

谁不知道你什么货色?”一个女生的声音尖锐得像碎玻璃。沈淮拐进巷子的时候,

看到了林栀。她被堵在墙角,校服被人扯开了两颗扣子,头发散了一边,

脸上有一个红红的巴掌印。她的表情不是害怕,

经见过一次的表情——那种把所有的委屈咽下去、把所有的眼泪憋回去的、让人心碎的倔强。

那些人的注意力被他吸引了。几个混混模样的社会青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掺和了进来,

大概是那个女生叫来的,一个个叼着烟,歪着头看他,眼神不善。沈淮走过去,

挡在林栀前面。“你们要打就打我,”他说,“打完赶紧走。”一个混混把烟头弹到他身上,

烟头在他校服上烫了一个洞,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焦糊味。沈淮没有躲,也没有退,

他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后来的事情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有一个啤酒瓶在他后脑勺上炸开,

玻璃碎片像烟花一样在眼前散开,然后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漆黑。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

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尖,很细,像一根针穿透了所有的黑暗。

“沈淮——你是沈淮吗?

——你醒醒——”那个声音让他后脑勺的疼痛变成了一种奇异的温暖,

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个空荡荡的洞里重新长了出来,嫩绿的、柔软的、带着栀子花香的。

他想睁开眼睛看看是谁在叫他,但眼皮太重了,世界太远了,声音太远了,一切都太远了。

沈淮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国外的病房里了。他爸在德国进修,他妈联系了最快的渠道,

在他昏迷期间就办好了转学手续。他醒来的时候,后脑勺缝了十几针,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什么都想不起来。不,不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是有些事情变得模糊了,像被水泡过的字,

能看出痕迹,但读不出内容。“我在哪?”他问。“德国,”妈妈红着眼眶说,

“你在医院里躺了三天,吓死妈妈了。”沈淮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是白色的,

很干净,很陌生。他觉得自己的记忆里缺了一块很重要的东西,但他说不上来缺的是什么。

他能记得老师讲过的公式,记得课本上的知识点,记得家里的电话号码,

但他觉得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被他忘掉的东西。那个东西跟一个声音有关。

在他昏迷的黑暗里,有一个声音反反复复地喊着他的名字,那个声音像一根线,

牵着他的意识从深渊里一点一点往上爬。他想抓住那根线,但每次快要碰到的时候,

线就断了。“有没有人来看过我?”他问。妈妈愣了一下,表情有些不自然。“没有,

”她说,“你在国内的同学都不知道你出事了。”“那有没有人说过什么话?

在我昏迷的时候?”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沈淮不知道,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远在中国的某间病房里,一个瘦弱的女孩正坐在床边,

面前摊着一本翻旧的日记本。日记本上用幼稚的字迹写着“我长大了要嫁给沈淮,他说好”,

笔迹歪歪扭扭的,还有几个拼音,像一个时间胶囊,把八岁的承诺封存到了十七岁。

林栀把日记本合上,放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她的脸上还有一个淡淡的巴掌印,

眼睛肿得厉害,但她没有哭。她站在病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像有人用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把她和整个世界隔开了。林栀决定了,要换个性格活下去。

她在沈淮昏迷的时候,在他耳边说了很多很多话。她说了二年级的花坛,说了栀子花,

说了那颗化在手心里的草莓糖,说了她等了他整整一个三年级。她说了一整个下午,

说到嗓子哑了,说到嘴唇干裂,说到最后只剩下一句反复重复的话。那句话是:“沈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