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成被那声久违的‘孙区长’叫得一愣，他顺着声音回头一看……
就瞧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奶奶正牵着孙子，朝他的方向狂奔而来。
“哎呀！”老奶奶满脸欢喜地看着孙连成，笑着说道，“孙区长，还真的是您呀！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
孙连成顺手将自行车的支架踢了下去，温和地跟老奶奶攀谈了起来。
“老人家来接孙子放学啊，您叫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孙区长，上半年我去区**反映菜市场漏水的事儿，还是您给批的条子修的顶呢。”老奶奶笑了笑，“我最近本来也想去区**反映的，但区长办公室没有开放名额。”
“好在，我今天运气好，在这里碰上您了。我想跟您反应一下，最近的光明区……您要是再不管管的话，是真的没法住人了。”
老奶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焦虑。
“光明区怎么有那么多的工地开工啊？光是我们小区附近，就有五六个工厂，机器是没日没夜的开啊。我们夜里躺在床上，那床板都在跟着抖。吵得人神经衰弱不说，时不时还传来刺鼻的火药味。”
“我儿子在光明区联合烟花厂上班，一直都是严格遵守八小时工作制。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工厂开始两班倒了，二十四小时不停歇。”
“加班费没给发下来几个子儿，人倒是瘦脱了相。昨天回来，直接在沙发上睡过去了，叫都叫不醒。再这么连轴转下去，别说出什么安全事故，这人也得先垮了啊……”
“孙区长，你说这不是胡闹吗？”
老百姓的诉求总是具象的，不是什么GDP，也不体现在报表数据。
他们关心的只有每天睡得香不香，吃得饱不饱。
可现在，就连这么简单的要求都难以得到满足。
孙连成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想起自己交接岗位的那天，被强行扣下一份文件。
《严控居民区周边高危企业资质复核》。
在只争朝夕的指令下，所有的安全评估都被冠上了‘影响营商效率’的罪名，否则就会影响光明区跑步前进。
“老人家。”孙连成抿了抿唇，“我已经不是光明区的区长了。不过，您反映的情况，我都了解了。”
“不管是噪音扰民还是超负荷违规生产，这都是大隐患。我虽然不在其位，但会帮您跟有关部门传达一下，让他们到现场去核实情况，去给相关企业提个醒。”
“哎……哎！孙区长，那真是太谢谢您了！”
老奶奶听不懂太复杂的官话，只知道孙连成愿意帮忙反馈。
“怪不得，街坊邻居都说最近的光明区一塌糊涂，原来是孙区长您被调走了。您是个能把话说明白的好官，我们都很喜欢您呢。”
对于孙连成而言，能够得到老百姓这么高的评价……一切就都值得了。
“老人家客气了！天色晚了，赶紧带孙子回家吧。”
简单的告别之后，孙连成便重新踢起自行车支架，跨上车座。
老旧的链条咯吱咯吱地转动着，将那对祖孙的身影慢慢抛在身后。
……
三天后，晚上八点，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李达康直勾勾地盯着挂在墙上的光明峰项目规划图，脸上难得露出了惬意的笑容。
自从孙连成去了少年宫，李达康想在光明区做的事情就再也没有了阻碍。
“达康书记，大风厂垫付的那些安置费，我这几天正联合工商和税务，一笔笔地往下追。骨头再硬，我也得给它啃下来。”
说话的人是光明区新任区长杨德明，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春风得意地继续汇报道。
“光明峰项目的招商引资，我们也在加倍冲刺。这两周，为了响应市委提出的‘光明速度’，区里的重点骨干企业都在加班加点地赶工。”
李达康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认可地拍了拍杨德明的肩膀。
“嗯！干实事就是要有破除万难的勇气，我要的就是你们光明区的这股子冲劲。你上任才半个月，光明区的工作气象就焕然一新，比以前那种死水一潭的情况好太多了。”
“达康书记，这还是您掌舵掌得好。”
杨德明顺势接下这句夸奖，但脸上的笑容明显淡了一些。
“不过……达康书记，我们最近都在拼了命地在跑，但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总有些杂音从外头跑进来，说是底下对我们光明区有不少的情绪和怨言啊。”
一听这话，李达康的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
这段时间，杨德明是兢兢业业地按照李达康的指示去做，勤勤恳恳地为光明区锄地耕耘。
在李达康看来，对杨德明有意见就是对他李达康有意见，他自然是不乐意听到这种话的。
“什么杂音？”
“谁有意见？”
“光明区要想发展就必须要把前几年落下的进度给追回来，不管有多少的怨言都要克服。”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扯后腿，我就摘他的帽子！”
杨德明见到一脸怒意的李达康，故作为难地咳嗽了一声。
“达康书记，不是下面干活的同志有意见，是……”杨德明顿了顿，一边观察李达康的表情，一边继续说道，“是前任孙区长。”
“我听说，他这两天没事儿就给以前的老部下打电话。说什么接到群众反映，工厂加班扰乱生活，要求有关部门下去叫停排查，硬是要底下的同志搞什么‘安全第一’的全面审查。”
“达康书记，这检查的单子一旦铺开，多少企业都要面临停工停产。等着一圈评估下来，工期肯定是要推延的，我推出的‘光明速度’怕也是完不成了。”
杨德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可这毕竟是前任领导班子的意见，我这边也是有些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开展工作啊。”
李达康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眼底是藏不住的怒火。
这不仅是对有人违逆他制定的宏大经济蓝图的愤怒，更是对孙连成这种离开岗位之后，还要隔空指点江山的越界行为感到反感。
“他孙连成算是吃错药了？？？”
李达康怒气冲冲地吼了一声，脸上写满了不悦。、
“孙连成担任光明区区长的时候，一天到晚就想着回家看星星，拨一点地跟要他命一样。”
“懒政！”
“怠政！”
“光明峰这块牌子，差点就砸到他的手里。”
“现在，他被发配去少年宫看大门了，反而又开始操心光明区的事情了。”
“荒唐！”
杨德明微微低下头，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掩饰住了那计谋得逞的窃喜。
在这个系统里，只要彻底踩死前任留下的影子……
他杨德明的位置才能坐得最稳，向李达康表忠心的收益也最大。
“杨德明，你不用理会他。”李达康大手一挥，气势汹汹地说道，“孙连成的手伸得再长，他现在也伸不到光明区了。”
“对于那些夜以继日奋战在生产一线的企业，我们还是要给政策倾斜的！要保生产，保招商……当然啦！安全防范也是要多加注意的。”
“孙连成就是连降三级，心态不平衡了。你要清楚，光明区区长是你杨德明，不是什么孙连成。遇到什么困难直接跟我说，京州市委市**给你兜底，我李达康就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听到李达康要做自己的后盾，杨德明嘴角的笑容是比AK都还难压。
只要他在光明区做出成绩了，李达康往后必定会拉自己一把。
说不准，他杨德明下一个任期就能调到京州市里，日后……
说不准，还能到省里的实权部门大展拳脚。
“达康书记，有您这句话……”杨德明满脸笑容地看着李达康，眼底的春风得意都快溢出来了，“我就放心了！”
“哪怕我们光明区上上下下都脱一层皮，也要加快步伐发展的步伐，追赶进度……”
“轰——！！！！！”
杨德明的话都还没有说完，就被一阵巨响给打断了。
不是那种闷雷滚动的声音，而是犹如撕裂大地般的的巨响，甚至让人的耳膜都随之剧痛。
李达康办公室的窗户也发出了‘喀喇喇’的震颤声，办公桌上的保温杯更是被震落到底。
不夸张的说，半个京州都……地动山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