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几乎是从自己的专车上,连滚带爬地跑下来的。
此刻的李达康哪里还有往常的微风,身上的衣服都已经被汗水给浸透了,脸上是说不出的慌张。
紧随其后下车的杨德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李达康先是看了一眼远处冲天的火光,然后才大步流星地跨过警戒线。
这把火……不仅烧了光明区联合烟花厂,还烧到了他李达康的未来。
“同伟同志!”
李达康走到指挥中心,强压下声音里的颤抖,试图找回市委书记的气场。
“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火势什么时候能够控制住?”
面对李达康抛出的问题,祁同伟甚至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如此愚蠢的问题,就好像是在问……一场九级地震能不能停下来。
“达康书记,情况非常危险。根据孙连成同志的预测,光明区联合烟花厂今晚大概有一百八十人上夜班。这里随时可能会发生二次爆炸,你还是远离现场为好。”
“我现在要亲自带一队人进去救援,其他的事情……等我们把人救出来再说。”
祁同伟没有给李达康说话的机会,穿上消防阻燃防护装备之后,转身就朝着前线奔去。
李达康就这样被晾在原地了,周围刺鼻的味道熏得他直咳嗽。
也就是在这时,李达康看到了站在指挥桌另一端的孙连成。
前不久,李达康还在办公室里大骂孙连成‘越界插手’,‘吃错药了’,‘懒政怠政’……
孙连成并没有注意到李达康,准确的说,他完全就是把李达康当成了空气。
孙连成只是纸上画着光明区联合烟花厂内部的安全掩体所在位置,方便祁同伟那些人的更好的开展救援工作。
“连城同志……”
李达康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凑到了孙连成的身旁,难得是和颜悦色的语气。
“连城同志,没想到你也到现场来了。”李达康轻咳了一声,“这个……这个光明区的情况,你是最熟悉的。现在……预估的伤亡人数大吗?”
孙连成没有抬头,继续按部就班地画着自己的图纸,完全就没有下属见到上级的局促。
“不知道。”
孙连成冷冷地说了一句,搞得李达康很是尴尬。
李达康正想再说两句好话,可他的话都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孙连成不咸不淡地拦了回去。
“李书记,光明区联合烟花厂的西边库房存放大量不稳定的化学物品,现在风向正在转南,随时会有殉爆引起的有毒气体大面积扩散。”
孙连成指了指外围的隔离线:“这里很危险,也很混乱。请你马上离开指挥核心区,不要影响特勤人员的空间调配,更不要妨碍救援。”
没有指责,也没有什么借机报复,但仅仅是这一句‘不要妨碍救援’就给李达康带来了极大的杀伤力。
这要换做平时,李达康早就开口斥责孙连成了。
但现在……
李达康不敢了。
光明区联合烟花厂的伤亡人数还没有确定,如果真是百人级别的伤亡,那他李达康就要彻底完蛋了。
在未知的未来面前,李达康根本就没有办法强硬起来。
就在李达康觉得如芒刺背的时候,他的手机忽而疯狂地震动了起来。
李达康掏出手机一看,就瞧见来电提醒赫然写着‘沙瑞金’三个大字。
在来的路上,李达康就已经接到沙瑞金的问责电话了。
他当时是一问三不知,只能表示自己正在赶往事故发生的现场。
可现在……
李达康依旧是一问三不知,但没有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地接电话。
李达康回头看了孙连成一眼,然后一边接通电话,一边朝警戒线外面走去。
“喂,沙书记,我……对,我已经到现场了,但具体的伤亡情况……好的,我现在就赶去省委大楼。”
这一通电话持续的时间不过十秒,李达康甚至都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每次他想要说些什么,就被电话那头的沙瑞金给打断了。
光从沙瑞金那边传过来的声音,李达康就知道……沙瑞金也慌了。
李达康是真的不想去汉东省委大楼,不想要承担沙瑞金等人的滔天怒火。
但没办法,李达康只能够去,硬着头皮也要去。
不过,临上车前,李达康把光明区区长杨德明也叫了上去。
不管怎么说,有杨德明在前面……还是能够帮他李达康挡一挡怒火的。
这一路上,李达康那叫一个胆战心惊。
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光明区联合烟花厂那边发回来的最新简报,已经确定十人死亡,三十二人受伤了。
而这……
仅仅只是第一批的搜救数据,还只是爆炸发生后第一个小时的数据。
局李达康所知,祁同伟指挥的救援队连核心起火点最外层的防爆隔离带都没能彻底切断。
李达康的心里很清楚,这三十人的红线……很容易就突破了。
这不仅是重特大安全事故,更是要惊动中枢的雷霆之灾。
至此,他李达康想要在光明区推行的什么光明速度,已然成为汉东政坛最大的政治笑话。
待到李达康带着杨德明火急火燎地到达省委大楼临时会议室的时候,一推门就看到了……三座大山。
坐在主位的省委书记沙瑞金一脸阴沉,他左侧是即将要退休的省长刘盛,右侧则是省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沙书记,刘省长,高书记,我……”
“李达康同志,你是不是嫌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
沙瑞金没有等李达康把话说完,猛地将手里的文件拍在桌上,怒气冲冲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平日里,沙瑞金说话做事都是非常讲究分寸的。
但在今天……沙瑞金再也没有办法维持表面的平和了。
爆炸的时候,沙瑞金就在省委大院,距离光明区联合烟花工厂足足有二十多公里。
但即便如此,沙瑞金还是能够听到那一声巨响。
哪怕沙瑞金没有了解现场的情况,他也明白这件事情是捂不住的,一定会捅到上面去。
“沙书记……”李达康立刻侧过身,把缩在后头的杨德明让了出来,“这是光明区的区长杨德明同志,爆炸区域的情况,我想让他直接向省委……”
“杨德明!”
沙瑞金冷眼看着李达康,指着杨德明的鼻子就骂道。
“前方都烧成一片火海了,你一个区长不在现场坐镇指挥、安抚群众、配合调度,跑到省委大楼来干什么?”
面对沙瑞金的雷霆之怒,杨德明的腿一软,差点就没站稳。
杨德明连额头上的冷汗都不敢擦,平日能言善辩的一张嘴……这会儿,倒像是被胶水黏住的一样。
杨德明吞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
“沙……沙书记,我是……是达康书记让我……”
杨德明的解释不仅没有消除沙瑞金心底的怒火,反而更加还助长了起来。
“李达康让你来,你就来啊?”
“群众的安危就不管了?”
“你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人民,还是你头顶上那顶乌纱帽?”
沙瑞金根本就不给杨德明留有任何的余地,句句诛心。
他的怒火是真的,但发泄的对象却是经过精确计算的。
打杨德明的脸就是震慑李达康,同时……也是做给旁边的省长刘盛看。
沙瑞金骂了一通之后,这才阴沉着脸坐回到了位置上。
“既然你来了,那里就好好汇报一下。”
“光明区联合烟花厂现在的被困人数是多少?”
“最初的爆炸点,核心起火点的具**置在哪?”
“周边的危险品存放量有多少?”
“多久能阻断火势蔓延?”
沙瑞金这几个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下来,直接把杨德明给砸懵了。
“这……那个……目前……目前还不清楚具体数字。”杨德明咬了咬唇,磕磕巴巴地继续说道,“厂子……厂子那边最近在……在赶排期,好像是说有人在加班,但联、联系不上负责人……”
杨德明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甚至变成了无力的气音。
他根本就不知道光明区联合烟花厂的具体情况,甚至从来都没有去那边进行过实地考察。
现在让杨德明汇报,他也只是两眼一抓瞎,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达康的拳头忍不住攥紧了起来,,心里暗骂了一声废物。
在全屋的低气压之下,也就高育良表现得稍微轻松一些。
最近,汉东的反腐行动轰轰烈烈。
眼看着,这把火就要烧到高育良的身上了。
在这个紧要关头,发生了如此重大的安全事故……
对于高育良来说,称得上是一个很好的喘息的机会。
“德明同志,遇到事情不要慌张,要抓住问题的关键。”高育良顿了顿,语气温和地说道,“我刚才,接到了同伟同志打来的汇报电话。”
“他说,现场的救援部署之所以能迅速展开,多亏了一个人在那里画图纸、排险情。那个人……连防爆间的位置、周边高压变电站的距离,还有近期的危险品存放数据,都能够报得一清二楚。”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李达康和杨德明脸上扫过,状若无意地继续说道:“那个人也是从光明区走出来的,是光明区前任区长孙连成同志。”
当孙连成的名字再次出现的时候,李达康不由得心虚地低下了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孙连成?”
在此之前,一直都没有说话的刘盛省长终于开口了。
“前一阵子,瑞金同志你们说光明区有个干部工作不积极,连个**窗口都修不好。说什么都要给他定性为‘懒政怠政’,然后连降三级。”
刘盛的用词非常有技巧,他用了‘瑞金同志你们’,直接把沙瑞金和李达康捆在了一起。
“瑞金同志……”刘盛冷眼看向沙瑞金,“这个被你连降三级的干部和现在在前线指挥的好干部是同一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