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刘盛把孙连成定性为好干部,沙瑞金的心里很不舒服。
当初,沙瑞金抓住孙连成的错处,把他连降三级,就是为了给自己在汉东立威的。
倘若,孙连成是好干部的话……
那沙瑞金当初连降三级的决定就成为笑话,好不容易立起来的威信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沙瑞金刚准备反驳刘震东的话,一旁的高育良就适时地肯定了刘盛的想法。
“刘省长好记性,就是这位连城同志。”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刘盛的脸色是更加难看了。
他的双手紧紧地抓着扶手,手背上的青筋都快要爆开来了。
刘盛……气啊,他是真的气啊!
他在这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再有两个月就要光荣退休、平稳落地了。
这段时间以来,刘盛一直都是低调做人,很多事情能不参与就不参与。
他想着,自己做个甩手掌柜,肯定能够安然退休。
可谁曾想……
临了临了,竟然遇到了自己上任以来,出现最惨烈的安全事故。
如果死亡人数压不下来的话,身为汉东省长的刘盛就要负主要领导责任。
轻则诫勉调整,重则引咎辞职或者免职。
虽说刘盛马上就要退休了,可以不用干了。
但光荣退休和的引咎辞职,乃至是免职……那是天差地别的。
刘盛兢兢业业干了一辈子,现在要让他背着处分和骂名滚回家,那他心里是一百个不乐意。
他这一辈子攒下来的羽毛,硬生生被这几个追求政绩的冒进分子给烧成了一把灰了。
而在刘盛看来,这一切……最大的罪魁祸首就是沙瑞金。
刘盛冷眼看着沙瑞金,怒火也有些压不住了。
“在连成同志主政光明区的时候,光明区一直都是省里的安全生产标兵。”
“瑞金同志,我倒是想问问你,为什么光明区区长一换人……不到半个月,就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当初,可是你义正言辞地说孙连成大搞懒政怠政,只知道在光明区得过且过,必须要严肃处理的。”
“如果说,孙连成在光明区混日子能保一方平安,那我倒是宁愿这种‘懒政怠政’的干部多一点!”
刘盛的话没有给沙瑞金任何的情面,无异于是直接当场给了他一巴掌。
沙瑞金的脸色很难看,但也明白自己理亏在先,只能试图把局面给拉回来。
“刘省长,您消消气。孙连成连降三级的事情是汉东省委常委共同举手表决的……”
“什么叫共同举手表决的?”刘盛冷哼了一声,怒不可遏地说道,“我当时就不同意连降三级这么重的处罚,是你口口声声说孙连成性质恶劣,必须要杀鸡儆猴。”
“你和李达康两个人打配合,势必要拿孙连成来祭旗。我们也是没有办法,最后才同意免除孙连成的职务,保留他副厅级的职级待遇。”
高育良难得见刘盛动这么大的气,想来沙瑞金也是真的触及到他的底线了。
高育良巴不得他们斗起来,削弱沙瑞金在汉东的斗志,也就没有开口缓和关系。
高育良都不出面调和,李达康和杨德明就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最后,还是沙瑞金低着头,轻声地劝道。
“刘省长,我知道你因为这些片面的消息,为孙连成打抱不平。但我还是想要跟你明确一点,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如何解决光明区联合烟花厂爆炸的重大安全事故。”
“至于责任的划分,我们以后还有很多的时间来定职定责。”沙瑞金的目光落到了杨德明的身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安全生产问题也不是一两天就会出现的。”
“我想,光明区联合烟花厂的安全隐患也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够形成的。德明同志,接下来,你要秉着实事求是进行汇报。”
“你上任光明区区长之后,有没有了解光明区的安全隐患问题,有没有下去摸过底?”
“是光明区联合烟花厂的基础设施本来就存在老旧、违规操作,而且长年累月得不到整改吗?”
沙瑞金又抛出了好几个问题,但这一次……他明显是在给杨德明递梯子。
他试图通过‘长年累月的隐患’,把这口大锅分一半到前任区长孙连成的头上。
所谓历史遗留问题……就是最好的遮羞布。
只要杨德明顺坡下驴,说一句‘厂子老旧问题由来已久,此前缺乏整改’。
杨德明不仅能给自己找个开脱的理由,也能帮沙瑞金保全颜面,坐实当初贬谪孙连成的合法性。
高育良敏锐地捕捉到了沙瑞金的意图,李达康自然也听懂了。
李达康看了杨德明一眼,递给了他一个隐晦的暗示眼神。
然而……
现在的杨德明已经被吓傻了,脑子里完全就是一团浆糊。
不夸张的说,杨德明已经被沙瑞金刚才的那一通痛骂给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杨德明根本没品出沙瑞金话里的玄机,也没有看到李达康的眼色,满脑子想的只有撇清责任。
“沙、沙书记,我接手以后真的摸过底。当时厂房检查还算合规,主要是……主要是达康书记要求加快落实‘光明峰’项目的配套建设,我们光明区区搞了一个‘百日会战’提振经济。”
“那个烟花厂是为了赶一批外销的大单子,配合光明区区的GDP冲刺,所以……所以我才特批了他们夜间排产。这两周实在是……人员超负荷转了起来。”
杨德明急切地辩解着,说话磕磕巴巴的,说出来的话更是不过脑子。
这哪是撇清责任?
杨德明是结结实实地给了李达康一记闷棍,连同他自己的特批夜间排产的愚蠢决策也全盘抖落了出来。
李达康是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被杨德明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如果眼神能杀人,杨德明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混账东西!”
刘盛勃然大怒,他再也克制不住,霍然起身。
刘盛手指哆嗦着指着杨德明的鼻子,不顾形象的痛骂道。
“什么叫配合冲刺?”
“什么叫特批夜间排产?”
“杨德明,你这是拿几百条人命去填那个什么狗屁‘光明速度’!”
“出去!”刘盛气得浑身都在发抖,“滚去市纪委监委!”
“自己主动配合谈话,检察院会对你玩忽职守行为向法院提起公诉,好好在监狱反省自己都做错了什么。”
当杨德明听到刘盛的话之后,只觉得……天塌了。
刚才来的路上,杨德明知道光明区联合烟花厂死亡十人的时候,就知道自己逃脱不了处罚的。
按照规定,出现十人以上死亡的重大事故,区长是要被免职,而且面临三到七年的刑期。
但杨德明想着李达康都带自己进省委大楼了了,应该是会保护自己的。
于是乎,杨德明求助地看向李达康,就希望他帮自己说说好话。
然而,李达康的目光却刻意避开了杨德明,完全就没有要保他的意思。
纵观全场,没有一个人敢帮杨德明说话,也没有一个人敢质疑刘盛的决定。
杨德明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间屋子里……全都是想要他死的,没有人会拉他一把。
认清现实之后,杨德明只能踉踉跄跄地倒退了两步,逃也似地滚出了会议室。
随着会议室的大门被打开又被关上之后,刘盛冷眼看向沙瑞金。
“沙瑞金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