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第十七个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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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暗房里的最后张照片老周是在暗房里倒下的。邻居林爷爷发现他的时候,

他靠在冲洗照片的红光暗室灯旁,像只是睡着了。手边还放着一排显影盘,

最后一张相纸刚刚显出了轮廓,还没来得定影。那是一张拍黄昏的照片。

小城西边那条河的黄昏。周小禾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北京出租屋里吃泡面。

她听完愣了几秒,说了一个“好”字,挂了电话,继续吃面。吃到一半突然停下来,

盯着碗里漂浮的葱花,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她不是难过。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三年没回去过了。上一次和老周通电话是春节,老周说“过年回来吗”,她说“忙”,

老周说“哦”,然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老周先挂的。她当时甚至松了一口气。

现在老周不会给她打电话了。周小禾坐上回小城的绿皮火车,十三个小时的硬座。

她本来想买高铁,看了一眼票价,又默默换了普快。在北京漂了三年,她换了四份工作,

搬了五次家,存款刚好够付下个月的房租。混成这样,她不敢让老周知道。当然,

现在也不用让老周知道了。火车在夜里穿过华北平原,窗外的灯火稀稀疏疏。她靠在座椅上,

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不停地转着一个念头:老周到底是怎么死的。电话里林爷爷说得很含糊,

“走得安详”“没什么痛苦”。但周小禾知道,一个六十出头的人,说走就走了,

怎么都不算安详。她想起老周的身体一直很好。

夏天能扛着几十斤的器材走十几里路去拍外景,

冬天骑着摩托车去乡下给老人拍遗照——小城周边的村子有个风俗,

上了六十岁的老人每年拍一张黑白照,说是“留个念想”。老周做这个生意做了二十年,

从不涨价。这样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凌晨五点多,火车到站。

周小禾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小城的空气迎面扑过来,带着早春特有的那种清冷和泥土味。

她愣了一下。这个味道她太熟悉了,小时候每天上学都要闻到的味道,

后来去了北京就再也没闻到过。天还没完全亮。车站门口的早餐摊已经开了,

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在路灯下变成一团一团的白雾。周小禾站在路边,有点恍惚。

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或者说,变得太慢了,慢到她觉得时间在这里是停滞的。

她打了个三轮摩的,说了照相馆的地址。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看了她一眼,

“你是老周家闺女吧?”周小禾没想到有人认识她,“嗯”了一声。“回来了就好。

”司机没有再说什么,发动了车子。三轮摩的在小城的街道上颠簸。天渐渐亮了,

街道两边的梧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晨光里显得有点凄凉。周小禾看着窗外,

发现很多店铺换了招牌,但街巷的格局还是老样子。转弯的时候,她看到了老城中学的围墙,

墙上的爬山虎比她走的时候厚了一倍,把整面墙都盖住了。她在那里读了三年初中,

两年高中——高二转学了,因为老周付不起学费。这件事她一直耿耿于怀。

摩的停在了照相馆门口。周小禾付了钱,下车,站在门前。照相馆的卷帘门半拉着,

门口贴了一张白纸,上面用毛笔写着“暂停营业”。她认出那是林爷爷的字,歪歪扭扭的,

像小学生写的。她蹲下来,把卷帘门往上推。生锈的弹簧发出刺耳的声响,

在这条安静的街上显得格外突兀。她钻进去,打开了灯。

照相馆的样子和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玻璃柜台里摆着几台老式胶卷相机,

柜台后面是一排落满灰尘的相框样品,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价目表:证件照十五元,

全家福三十元,外景五十元起。再往里走,是暗房的门,

门帘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暗房重地,非请勿入。”以前她觉得这句话很好笑。

一个小城照相馆的暗房,有什么重地的。现在她站在这里,突然觉得这句话有了别的意思。

林爷爷从后面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但眼睛还算亮堂。他看到周小禾,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小禾,回来啦。

”周小禾鼻子一酸,忍住了。“林爷爷,我爸他……怎么回事?”“心梗。

”林爷爷叹了口气,“晚上我在家看电视,觉得不对劲,过来看看,卷帘门关着,但灯没关。

我喊了几声没人应,就撬了后面窗户进去。他已经……走了几个小时了。

”“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林爷爷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心疼。

“你爸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不爱跟人来往。我每天傍晚去河堤散步,会路过这里看一眼。

那天下午他还在店里,我在门口跟他聊了两句,他说最近生意还行,

让我帮他留意着点房租的事。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想出去走走。我没多想。”周小禾沉默了。

“后事我帮你操办了大头,”林爷爷说,“火化安排在明天。老周生前说过,

不用办什么仪式,火化了找个地方撒了就行。我总觉得不妥,等你回来拿主意。

”周小禾点了点头。她想说谢谢,但喉咙堵得厉害,没说出来。林爷爷看了她一眼,

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小禾,你爸这个人,话少,但不代表他心里没你。

有些事你不知道——”“林爷爷,”周小禾打断了他,“我爸的遗物在哪里?

”林爷爷愣了一秒,指了一下柜台后面的房间。“东西都收在那间屋了,你去看看。

我先回去了,有事打我电话。”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小禾,你爸的东西,别急着扔。

有些东西,你可能想看一看。”门帘落下来,林爷爷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2封未寄出的信周小禾在那个房间里坐了一个下午。老周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

两双布鞋,一个搪瓷缸子,一副老花镜。存折上有一万两千块钱,是全部积蓄。

周小禾看着那个数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想起自己在北京一年的房租是三万六,

老周存一辈子的钱,不够她交半年房租。她又想起老周问她“过年回来吗”的时候,

她总说忙。她是真的忙吗?还是不敢回来,不敢面对这个破旧的小城,

不敢面对老周那双沉默的眼睛?她把老周的衣服叠好,打算明天去殡仪馆的时候烧了。

老周没什么讲究,这几件衣服跟了他十几年,领口都磨毛了,她以前说过给他买新的,

他说“不用,穿不惯”。在衣柜最下面,她翻出了一件军绿色的大衣。大衣很旧了,

但洗得很干净,扣子一颗不少。她认出这件大衣——老周年轻时候穿的,

她小时候最喜欢把脸埋在大衣里闻那个味道,阳光、烟丝、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温暖。

她把大衣拿出来的时候,一张纸从口袋里掉了出来。周小禾弯腰捡起来,发现那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边角泛黄,但保存得很好。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扎着两条辫子,

站在一片麦田里,侧着脸,阳光打在脸上,笑容很淡但很好看。照片的角度是从侧面拍的,

像是抓拍,不像老周平时拍证件照那种四平八稳的风格。这是谁?周小禾翻到照片背面,

看到一行铅笔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1989年秋,沈。”沈。沈什么?

她仔细辨认了一下,后面的字看不清了。她把照片放在一边,继续翻衣柜。

没有再发现别的东西。天黑之后,她开始收拾柜台和暗房。老周是个有条理的人,

所有东西都分门别类放得很好。她拉开抽屉,里面是按日期排好的底片袋,

每一个袋子上都写着拍摄时间和顾客名字。她随手翻了几个,都是小城里的熟面孔。

有些人她认识,是小时候在街上常遇到的叔叔阿姨,现在大概也老了。

暗房的门她一直没进去。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不太会用老周那套设备。

她在大学学的是设计,学过一点数码摄影,但对胶片一窍不通。暗房对她来说,

像另一个世界。但她还是推开了那扇门。暗房不大,五六平米的样子。红灯还亮着,

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暗红色的光里,像傍晚的黄昏。

台面上整整齐齐地摆着显影盘、定影盘、夹子、温度计,还有半瓶没用完的显影液。

角落里有一个老式的放大机,上面还夹着一张底片。周小禾凑过去看了一眼。

底片上是一栋老房子的轮廓,在夕阳里,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

她不知道老周什么时候拍的这张照片,但她知道,老周最后一张没洗出来的照片,就是这个。

她站在暗房里,环顾四周。架子上一排排的化学试剂瓶,墙角堆着几箱相纸,

头顶上挂着晾底片的夹子。这个房间像老周的另一个大脑,整齐、沉默、充满秩序。

然后她看到了墙角那个铁皮柜。铁皮柜很旧了,军绿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

柜子上挂着一把锁,是老式的那种弹子锁。周小禾扯了一下,锁得很紧。

她翻了翻老周的钥匙串,试了好几把都不对。她犹豫了一下,拿起柜台上的一把螺丝刀,

**锁扣里,使劲一撬。铁皮柜发出刺耳的声响,锁扣变形了,但还是没开。她又撬了一次,

这次锁扣直接断了,柜门弹开。柜子里只有一样东西。一个铁盒。红色的铁盒,

上面印着一朵牡丹花,是九十年代很常见的那种糖果盒子。铁盒很旧了,漆面磨得发白,

但盒子本身被保存得很好,没有生锈,也没有变形。周小禾把铁盒拿出来,放在台面上。

铁盒不重,但她的手有点抖。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也许是因为这个盒子藏得太深了,

锁得太严实了,让她觉得里面装着的东西,老周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深吸一口气,

打开了盒盖。盒子里是一沓信。不,不是信。是信的底稿。每一张纸都是老周手写的,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在写毛笔字。纸是普通的信纸,有些已经发黄了,

有些看起来是近几年的。周小禾数了数,十七张。十七张信纸,每一张都叠得方方正正,

折痕压得死死的。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展开。“2009年5月17日,黄昏。今日无事。

唯愿你好。”就这么一行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日期下面,是一行地址:“青溪镇,

沈知意收。”周小禾愣了一下。沈知意。她想起了那张照片背面的“沈”字。是同一个人吗?

她拿起第二张。“2010年5月17日,黄昏。今日无事。唯愿你好。”同样的地址,

同样的收件人,同样的格式。只有日期变了。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一直到第十七张。

每一张都是一模一样的内容。日期从2009年到2025年,每年的5月17日。

周小禾看了一眼日历,今天是4月12日。老周是4月9日走的。也就是说,今年的信,

他还没有来得及写。十七封信。十七年。每年同一个日子,同一个地址,同一句话。

“今日无事。唯愿你好。”周小禾坐在暗房的凳子上,把这十七张信纸摊开在膝盖上,

看了很久。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拼凑出一些她从未了解过的事情。

老周有一个叫沈知意的人。老周每年给她写信。

老周从来没有收到过回信——如果收到过回信,就不会把这些底稿保存得这么完好。

老周没有寄出这些信,或者寄出了,但没有回音。不对。这些是底稿,不是没寄出的信。

老周写了十七年的信,每年一封,寄到一个叫青溪镇的地方,给一个叫沈知意的人。

她想起一件事。老周每年5月中旬会出门一趟,说是“去乡下拍油菜花”。以前她没在意过,

现在想来,他是去寄信了。又或者,不仅仅是寄信。青溪镇。她知道这个地方。

小城往北三十公里,一个很小的镇子,她小时候路过一次,印象里只有一条街,

街两边种着梧桐树,街上有一家邮局、一个卫生院、一家供销社改造的小超市。

她不记得那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沈知意是谁?老周为什么从来不提她?

周小禾把信纸一张一张收好,重新放回铁盒里。她合上盖子,

手指在牡丹花的图案上摩挲了一下。铁盒冰凉,但她觉得指尖发烫。她需要找到答案。

3青溪镇的秘密第二天,老周火化了。葬礼很简单,就像他要求的那样。林爷爷来了,

还有几个街坊邻居,加起来不到十个人。周小禾捧着骨灰盒,站在殡仪馆的院子里,

不知道该去哪里。老周说撒了就行,但她做不到。她去买了一个最便宜的骨灰盒,

把老周暂时寄存在了殡仪馆。回来的路上,她和林爷爷并排走。小城的春天风很大,

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哗哗响。“林爷爷,”她开口了,“你认识沈知意吗?

”林爷爷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了几步才说:“你知道了?

”“我看到了我爸的信。”周小禾说,“十七封信,每年一封,寄到青溪镇。

”林爷爷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藏了很多年的那种长。“你爸不让我说。

”“可是他已经不在了。”“是啊,他不在了。”林爷爷在一棵梧桐树下停下来,掏出烟,

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才说,“沈知意是你爸年轻时候的对象。

”周小禾心里有预感是这个答案,但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震了一下。

“那是我来这小城之前的事了,”林爷爷说,“我来的时候,你爸已经一个人了。

我也是后来断断续续听说的。八十年代末,你爸和沈知意处对象,处了两年,感情很好。

后来沈知意家里不同意,嫌你爸穷,是个照相的,没出息。沈知意是家里的独生女,

她爸妈给她找了一门亲事,青溪镇那边的,条件好。沈知意不愿意,闹过,没用。

”“后来呢?”“后来就分了。”林爷爷弹了一下烟灰,“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

你爸从来不提。我只知道沈知意嫁到了青溪镇,你爸就留在了这小城,开了这个照相馆。

再后来,你爸领养了你。”周小禾愣住了。“领养?”林爷爷也愣了一下,像是说漏了嘴。

“你不知道?”“不知道。”周小禾的声音有点发抖,“我一直以为……我是他亲生的。

”林爷爷沉默了很久,烟烧到了手指头才甩掉。“小禾,这些事不该我来说。

你爸的意思是永远不告诉你。他说,你是不是他亲生的不重要,他把你当亲闺女养大就行了。

”周小禾站在梧桐树下,风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的脑子里一团乱麻,

关于自己身世的震惊,反而让她对老周的感情变得更加复杂。一个沉默的男人,被爱人抛弃,

没有结婚,领养了一个女儿,用全部的心血把她养大,然后女儿离开了,

他一个人留在这个小城里,每年给旧爱写一封信。“唯愿你好。”四个字。十七年。

“林爷爷,”周小禾哑着嗓子问,“沈知意还在吗?”“我不知道。”林爷爷说,

“你爸每年5月去青溪镇,回来也不说什么。我猜,他可能一直在等一封信。

”“等一封回信?”林爷爷摇了摇头。“不是等回信。你爸那个人,他不会等的。

他只是在做他认为应该做的事。”周小禾没有再问。她回到照相馆,坐在柜台后面,

看着那扇卷帘门外面的街道。天快黑了,街上没什么人了。

她想起老周每天就是这样坐在这里,看这条街从早到晚,看四季更替,看人来了又走。

她突然觉得,自己从来不了解老周。

以前她以为老周是一个沉默寡言、没什么本事、连女儿的学费都交不起的失败者。她怨过他,

怨他为什么不能像别人的爸爸那样,有一份体面的工作,能给她更好的生活。

她甚至怨过为什么她妈妈那么早就走了——她一直以为妈妈是病死的,老周说过的。

但现在她知道了,她连自己的身世都不知道,她所知道的关于老周的一切,

可能都只是冰山一角。她拿出手机,搜了一下“青溪镇”。地图显示,距离小城31公里,

公交转两趟,大概两个小时能到。她查了公交时刻表,明天早上七点有一班车。她决定去。

不是替老周送信——老周已经不在了,信送不送已经不重要了。她是替自己去的。她想知道,

那个让老周写了十七年“唯愿你好”的女人,到底是谁。她也想知道,

老周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那天晚上,周小禾睡在了照相馆后面的小房间里。

那是她小时候住的地方,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还贴着她小学时得的奖状,

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了。她躺在木板床上,

闻着老周身上那种阳光和烟丝的味道——这个房间还留着老周的气息。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那十七封信的内容。“今日无事。唯愿你好。”老周到底在说什么?

是想告诉沈知意,自己过得很好,不要担心?还是在说,自己的生活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希望你一切都好?又或者,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想在一个特定的时间,

和一个特定的人,保持一种微弱的联系。哪怕对方永远不知道。凌晨三点多,

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4遗忘与守望第二天早上七点,周小禾坐上了去青溪镇的公交车。

车是那种老式中巴,座椅的皮革裂开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车上人不多,

大多是去镇上的老人,提着菜篮子或者蛇皮袋。周小禾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怀里揣着那个牡丹花铁盒。车开出小城,上了县道。路两边是大片的麦田,

四月里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望无际。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

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周小禾看着窗外的风景,忽然想起一件事。1989年秋。麦田。

侧脸。笑容。那张照片。她拿出手机,

翻出昨晚拍的那张照片——她从老周大衣口袋里找到的那张。黑白照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