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雨婕抱着搪瓷盆推门进屋,“砰”地搁在桌上,呼出一口白气。
洗澡一时爽,收拾火葬场。她瞥了一眼那两个硕大的袋子和箱子——
袋子封口的针线完好,里面大多是粤省家里的杂七杂八能用上的,以及奶奶长年为她做的衣服——老人家就剩这个爱好了。
原主从粤省带到京都,又带到这儿,一个月没打开过。
她现在,前路未定,暂时也不好开。
她弯腰从箱子里翻出双厚袜子套上,再蹬一双黑色翻毛皮棉鞋。
脚趾头蜷了蜷,踩在地上,总算找回了点“脚踏实地”的活气。
她在箱子里利落翻找——专拣新的、好看的。
现代人的准则第一条:有条件,绝不委屈自己。
哪怕是在1975年。
挑件军绿色呢子大衣穿上。
在这个年代,军绿色本身就是一张通行证——走到哪儿都硬气三分。
再配一顶深灰色贝雷帽、一副枣红色半指手套。
还没来得及戴上,门外就响起顾明阳的声音,中气十足,隔着门板都震得嗡嗡响:
“三位同志!吃饭了!”
乔雨婕把手套往兜里一揣,帽子往头上一扣,对着镜子飞快地拨了拨半干的头发。
镜子里映出一张鲜亮的眉眼,嘴唇被热水泡得微微发红,像刚咬开的樱桃。
她对着镜中人眨眨眼——二十一岁的鲜活模样,三十四岁的从容气质。
转身拉开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她打了个激灵,又折回去捞起一条米白色围巾,随意挂在脖子上。
可不能,把这张失而复得的水嫩的脸冻坏了。
想了想,又从箱子里翻出一个小布兜,装上搪瓷缸子、饭盒、筷子,又数了把钱和票塞进去。
齐活。
手腕挎着布兜,推门下楼。
步子不紧不慢,腰背笔直——这是她在这个时代初现的第一个优势:
三十四年光阴淬出来的底气,不用刻意端着,自然就有了。
楼下五人刚刚集齐,就差她了。
顾明阳正搓着手跟乔雨馨搭话,无非是“冷不冷”“路上辛苦了”的客套话。
乔雨馨应得很简短,嗯、啊、还好,三个字打发了所有问题,脸上倒也没什么不耐烦,就是淡淡的。
乔雨柔站在顾明松旁边——不近不远,既显得亲近,又不至于冒犯。
时不时侧过头跟顾明松说两句话,声音温温柔柔的——
“顾大哥平时训练辛苦不辛苦”“这边的冬天比京都冷多了”……
顾明松一一应着,语气温和但客气,既不失礼,也没有太热络。
霍铮站在最外边,帽檐压得低低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他双手插兜,一条腿微微曲着,整个人靠在一根柱子上,看起来懒散又漫不经心。
只是目光时不时往楼梯口瞟一眼,又迅速收回来。
乔雨柔注意到了。她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前世霍铮可没这样。
前世他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结婚后更是常年不回家,留她一个人在那个冷冰冰的家属院里熬了一年又一年。
她以为他对所有女人都是这样。可现在……她顺着霍铮的视线,也往楼梯口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雨柔同志,”顾明松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你们一路上还顺利吗?”
乔雨柔收回视线,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弱:
“还算顺利……就是路上时间长了些,我妹妹年纪小,有些不适应。”
“**妹?”顾明松微微侧头,“是刚才那个——”
“是雨婕,”乔雨柔点点头,语气里带上一丝担忧,
“她从小在粤省长大,没怎么出过远门,这一路上都不太爱说话。到了这边又冷,我怕她——”
她话没说完,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不重,但很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先是一截米白色的围巾从楼梯拐角飘出来,随意地搭在肩头,一头垂在胸前,一头甩在身后,被风带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然后是那件军绿色呢子大衣。挺括的料子在暮色里泛着哑光,黄铜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腰身处微微收拢,勾勒出一个利落的轮廓。
大衣下摆刚好到膝盖下方,露出一截黑色的翻毛皮棉鞋鞋面。
深灰色贝雷帽斜斜地扣在头上,露出几缕还没干透的碎发,贴在额角和耳侧,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她手腕上挎着一个小布兜,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步子迈得不快不慢。
从楼梯拐角走出来的那一刻,她微抬下巴,目光淡淡扫过楼下五人——
不是打量,不是怯生生试探,而是一种从容的审视。像是在说:我来了。
然后她轻轻弯了弯嘴角,算是打了个招呼。
——不热情,也不冷淡。
但就是这恰到好处的模样,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