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玉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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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宗之辱我叫季云栖,今年春天,便满十五岁了。此刻,

我正站在昭京沈家伯府的正厅中央,眼睁睁看着老夫人握着一支狼毫小笔,

在泛黄陈旧的族谱最后一页,缓缓写下我的新名字沈栖。墨迹未干,

如同一道新鲜烙下的伤疤,刺得我眼睛生疼。两个月前,我跟着和离的母亲,

回到这座号称“昭京第一世家”的忠毅伯府时,还只是个连请安都只能缩在最角落,

连大气都不敢喘的表**。老夫人待我,向来视若无睹,从未正眼瞧过我一下。一切变故,

都在三天前。那日午后歇晌,我在西园僻静的海棠林里,被名义上的三哥沈砚之,

堵了个正着。“栖妹妹……”他带着一身浓烈酒气步步逼近,声音黏腻阴柔,

像一条爬过湿滑青苔的蛇,“这儿就咱们兄妹二人,不妨说几句体己话?”我步步后退,

脊背狠狠撞上冰冷粗糙的假山石,退无可退。他抬手便要抚上我的脸颊,我猛地侧头躲开,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三哥,请自重。”他低低笑出声,

湿热的呼吸喷在我耳侧,满是轻佻与贪婪:“自重?一个寄人篱下、无依无靠的表妹,

也配跟我谈自重?栖妹妹,你早晚要明白,在这伯府里,谁才是能护着你,也能拿捏你的人。

”那日阳光正好,透过层层海棠花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可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欲望与势在必得,比料峭春寒还要刺骨三分。我以为那已是极致的难堪,

却不知,一场更大的算计,正等着将我牢牢困住。而现在,老夫人端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

素来冷硬威严的脸上,竟堆起了几分罕见的慈祥,当众朗声宣布,

我从此便是沈家正经的姑娘,录入宗族族谱。“你母亲本姓沈,你父姓季,终归是外姓。

今日之后,便褪去外姓,承你母氏,单名一个栖字,以沈栖为名,才算真正归宗。

”她的话语调温和,可我听在耳中,却浑身发冷,如坠冰窖。净手,下跪,三叩首。

短短几句仪式,如同一场精心编排好的戏码,冰冷又敷衍。我俯身磕头时,

眼角余光死死盯着下首的沈砚之——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耳根通红,

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搓着衣角,那眼神我永生难忘,混合着压抑的贪婪与志在必得的张狂。

厅内安静得诡异,落针可闻。大舅母嘴角勾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三姨母垂着眼捻着锦帕,

几位堂姐妹更是偷偷交换着看好戏的眼神,鄙夷与幸灾乐祸毫不遮掩。“好了,起来吧。

”老夫人放下手中狼毫,淡淡开口。我慢慢直起身,膝盖跪得发麻发酸,却浑然不觉疼痛。

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族谱上,“沈栖”两个字孤零零地落在末页,无父系渊源,无生辰八字,

像一个无处安放的孤魂,硬生生被钉在了这一页上。再看向老夫人,

她已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眉眼平静无波,仿佛方才做的,

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祖母抿了口茶,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最终淡淡落在大房末席的沈砚之身上,语气沉缓开口:“沈栖既已入族谱,

便是名正言顺的沈家人,日后在这伯府之中,再无人敢随意轻慢欺辱她。”话音落下,

沈砚之在座上猛地一颤,手中茶盏泼洒出半滴冷茶,浸湿了衣摆,他却半点未曾察觉。

慌忙垂首,死死避开老夫人的视线,耳根瞬间红透,神色里满是急不可耐的慌乱与窃喜。

那一刻,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骨疯狂蔓延,直冲头顶,我如遭雷击,心底刹那间通透无比。

原来,老夫人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沈砚之对我存着龌龊不堪的心思。

她知道他曾放肆闯我闺阁,对我百般骚扰。今日这场所谓的归宗入谱,哪里是念及血脉亲情,

哪里是护我周全。不过是为了给沈砚之铺路,将我名正言顺地困在这沈家牢笼里,

等我及笄之年,便任由他随意拿捏,做他案板上的鱼肉!身后,

传来母亲压抑到极致的啜泣声,她死死攥着手帕,指节泛白,浑身颤抖,

满心都是悲愤与无力,却半点都不敢反抗。我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渗出血迹。将心底翻涌的恨意、恐惧、恶心与屈辱,死死压在最深处,半分不曾外露。忍。

现在必须忍。我季云栖——不,现在该叫沈栖了——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

你们想拿我铺路?好啊。那就看看,最后被铺进棺材的,会是谁。

2密谋与玉佩这场“入族仪式”散后,是夜,月隐层云,星子黯淡。

母亲牵着我回听雨轩的手,冰凉透骨。一路上无人言语。穿过两道月亮门,

路过花园那池枯荷时,母亲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幽深的水面上,月色惨白,

照得她侧脸毫无血色。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当年她那五岁的幼弟,就是跌进这池子里,

再没起来。那一跌,跌碎了她一生在沈家的立足之地。当夜,母亲坐在我床边,

一滴泪都没落,只是看着我。我闭眼假寐,却能感觉到那目光一直烙在脸上,

沉重得让人窒息。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白日厅中那些面孔:老夫人算计的眼,

沈砚之泛红的耳根,大舅母轻慢的撇嘴,三姨母温柔的假面……直到后半夜,

我才迷迷糊糊睡去。再睁眼时,天已微亮。母亲依旧坐在床边,姿势都未曾换过,

眼睛红肿如桃,可脸上却没了昨夜的凄惶,只剩一种近乎决绝的凝重。她猛地起身,

动作大得带倒了床头的矮凳。“栖儿,起来!”我尚未完全清醒,便被母亲一把从床上拉起。

初春的晨寒激得我一颤,寝衣单薄,她却浑然不顾,只急匆匆地拖我到墙边那口樟木箱子前。

那是她的嫁妆箱,跟了她十几年,边缘的铜活都已磨得发亮。她抖着手打开锁,

近乎粗暴地翻捡着里头所剩不多的体己——几匹颜色黯淡的料子,一包散碎银子,

几件早已过时的首饰。“娘,你找什么?先穿上衣裳,仔细着凉……”我去握她的手,

冰凉如铁。“在这里……”母亲喃喃,从箱底摸出一个褪了色的锦囊。她捏着那锦囊,

手指用力到发白,半晌,才颤抖着从里头倒出半块玉佩。羊脂白玉,触手生温。

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能看清上头雕着流云纹,断口处是半个字,似是“安”字的一半。

玉质极好,雕工更是精细,即便只有半块,也能想见完整时的贵重模样。

“他们想拿我女儿去填那无底洞,去换沈砚之的前程,

去全他们沈家的脸面……”母亲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嘶哑的破音,

“除非我死。”我心头大骇,猛地扑上去捂住她的嘴:“娘!你胡说什么!”掌心下,

她的嘴唇颤抖着,眼泪终于滚落,烫在我的手背上。我松开手,紧紧抱住她单薄的身子,

她在我怀里抖得像风中的叶子。“这是什么?”我指着她手心的半块玉佩,声音也哑了。

母亲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才缓缓道:“你外祖父……临终前悄悄给我的。他说,

这是早年一位故人所赠的信物,持此玉者,可求对方一件事。我原以为,

这辈子都不会拿出来……”我接过那半块玉佩,温润的玉质贴着掌心,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外祖父留下的生路,渺茫如风中残烛,不知何处寻。虽入族待遇并未立刻改善,

听雨轩依旧冷清,饭菜依旧粗简。但有些东西,悄无声息地变了。比如,

从前见到我只当空气的几位堂姐妹,如今在花园“偶遇”,也会勉强点个头;又比如,

去给老夫人请安时,我站的位次,悄悄往前挪了半步。最令人不适的变化,来自沈砚之。

从前他虽也眼神黏腻,言语轻佻,多少还顾忌着场合,避着人。如今,

那层勉强的遮掩仿佛也被“自家人”这身份撕掉了。几日后,在回廊遇见,

他竟直接堵住了去路。“八妹妹。”他笑着,目光自上而下,毫不避讳地扫过我周身,

最后停在我脸上,“气色倒好。也是,了了一桩心事,自然舒坦。”我后退半步,

垂眼:“三哥说笑了,祖母垂怜,栖儿只有感激。”“感激?”他低笑一声,逼近一步,

身上熏的松柏香浓得呛人,“是该感激。八妹妹,往后……我们便是真正的兄妹了,

更该‘亲近’才是。”那“亲近”二字,被他咬得又慢又重,带着**的恶意。

我攥紧袖中的手,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用疼痛压下喉头的恶心,

侧身从他让出的极小缝隙中快步走过。背脊绷得笔直,却能清晰感觉到,

那道目光如附骨之疽,一直钉在背上,直到拐过弯,彻底看不见。他越发嚣张了。

经了正厅那一幕,他大约真以为,我已是他掌中之物,只待时机“名正言顺”。不能再等了。

族谱之事带来的另一桩“好处”,是我终于能“名正言顺”地,

与府中其他未出阁的姑娘们有些浅淡的往来。

从她们偶尔的抱怨、闪烁的言辞、以及丫鬟婆子的闲谈里,我渐渐拼凑出一些事。

沈砚之志在族长之位,眼下正与西府的堰三爷沈堰争得不可开交。这沈堰,

论亲缘乃是我外祖父亲弟弟的嫡孙,算起来是母亲的堂侄。若能让他当上族长,

我与母亲在沈家,便真是永无翻身之日了。一个薄阴的上午,母亲拿着几方新绣的帕子,

对我道:“前日你二舅母送了块料子来,说是给你及笄礼做衣裳。我想着总该去谢一声,

做了些点心,绣了几方帕子,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自然要去。”我立刻起身。

这位二舅母最是耳目向来灵通。二房府邸不在伯府内,另有一处三进院子,比不得伯府气派,

却收拾得雅致。二舅母见了我们,很是热情,尤其拉着我的手,叹道:“好孩子,

出落得越发标致了,只是瞧着清减了些。”母亲递上点心和帕子,二舅母嗔怪:“一家人,

这般客气作甚!”却还是高兴地收了,尤其夸那帕子上的缠枝莲绣得活灵活现。闲话几句,

母亲便委婉提起那日正厅之事,面露忧色。二舅母脸上的笑意淡了,挥退左右丫鬟,

压低声音道:“四妹妹,你是个实心人,有些话,我本不该多嘴……可瞧着咱的栖丫头这样,

我实在不忍心。”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你可知道,为何让栖丫头入沈家。

母亲摇头。你可听说大房沈砚之与西府沈家沈堰争族长,“在府中听丫鬟婆子私下提起”。

母亲回道。大房现铆足了劲为沈砚之铺路,其中最关键的,便是拉拢族中“那逸阳叔公,

虽是旁支,可家里做着绸缎生意,颇有资财,偏生子嗣没一个成器的,

最好的也不过是个秀才。家里适龄的庶子倒有一个,听说是个扶不上墙的,大房那边,

原是想用柳玉姝去结这门亲的,你猜怎么着?”她冷笑:“三妹妹跑到母亲和大嫂那里,

哭得死去活来,说玉姝是她心头肉,断不能嫁给那样的人家做填房都不如的庶子妻!

母亲和大嫂被她闹得没法子,这才罢了。我原还奇怪,她话未说完,我们三人面面相觑,

心中俱是一惊。母亲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原来如此!用我去换沈砚之需要的钱财支持,

用一桩看似“抬举”实则不堪的婚事,既打发了我们母女,又全了沈砚之的前程,

还能安抚住三姨母母女!好一招一石三鸟!“这些……这些烂了心肝的!

”二舅母恨声骂了一句,到底顾及身份,没再往下说。“啪!”一声脆响。是母亲的手,

狠狠拍在了身旁的红木小几上。她素来温婉,何曾有过这般形于色的怒意?掌心瞬间通红,

她却浑然不觉,只胸口剧烈起伏,眼里是近乎破碎的决绝。“二嫂,”母亲的声音嘶哑,

却异常清晰,“烦请你……帮我打听两件事。第一,逸阳叔公家那位庶子,与他那心上人,

究竟到了何种地步?第二,沈砚之……手中究竟握着逸阳叔公什么把柄?”二舅母怔了怔,

看着母亲眼中从未有过的火光,重重点头:“你放心。”不过两日,消息便递了进来。

“真是……好算计。”我听完,指尖冰凉,心头却有一簇火苗窜起。既要面子(结亲),

又要里子(钱财),还要拿捏住对方(把柄)。沈砚之,你这算盘打得太精了。

精到……忘了问,那棋子愿不愿,那“亲家”肯不肯。一个念头,在脑中飞快成形。

风险极大,可事到如今,我们母女还有退路吗?“娘,我要见沈澈一面。”“不可!

”母亲断然拒绝,“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怎能私见外男?若是被人知晓……”“所以,

不能让人知晓。”我按住母亲颤抖的手,目光坚定,“二舅母说,

沈澈后日会去‘墨韵轩’为逸阳叔公取新得的砚台。让二舅母想法子,

以她娘家侄子、六哥沈以诚的名义,约他在茶楼雅间一见。我……扮作男装去。”“栖儿!

”“娘,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我看着她的眼睛,“要么,坐以待毙,嫁入火坑,

永世不得超生。要么,搏一条生路。外祖父留下的半块玉,是最后的退路,可那太渺茫了。

眼前这条路,然事已至此,虽险,却能看到尽头。”母亲与我僵持良久,终是颓然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落:“我……我去求你二舅母。”约定的那日清晨,雾气稀薄。

我换上二舅母设法弄来的小厮衣衫,将头发尽数束起,脸上略抹了些灰。对镜自照,

虽难掩清秀,但乍一看,像个尚未长成的文弱少年。母亲送我至角门,手紧紧攥着我的胳膊,

指尖冰凉:“千万小心……若事不成,立刻走,不要纠缠。”“我省得。

”我反握了握她的手,转身没入晨雾里。“墨韵轩”隔壁的茶楼,雅间“听竹”。

我推门进去时,沈澈已候在当中。他约莫十八九岁,面容清俊,却带着浓重的郁色与倦怠,

眼下两团青黑,坐在那里,像一尊失了魂的玉像。见我进来,

他眼中闪过疑惑与警惕:“你是……以诚兄遣来的?他人在何处?你究竟受谁指使?

”我掩上门,走到他对面坐下,径自取下头上的小帽,让长发披散下来。沈澈瞳孔骤缩,

猛地站起:“你是何人?竟敢戏耍于我!”说着便要拂袖而去。“沈公子留步。”我开口,

声音放得平稳,“我并非沈以诚,亦无人指使。今日冒昧相邀,

只想与公子谈一桩交易——关于你,关于婉娘,也关于你即将被强加于身的婚事。

”沈澈脚步顿住,回头看我,惊疑不定:“你究竟是谁?怎知……婉娘?”“我是谁不重要。

”我迎着他的目光,“重要的是,我可以帮你。帮你摆脱与沈家的婚事,

帮你和婉娘得偿所愿。”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满是讥讽:“帮我?就凭你?

一个藏头露尾的小丫头?你可知要我娶的是谁?

是忠毅伯府的……”“是忠毅伯府一个无人在意的表**,用来换取你家钱财,

扶持沈砚之上位的棋子。”我打断他,声音清晰,“而沈砚之用来要挟你父亲的把柄,

是你父亲早年与匪人勾结,害死对家数条人命的事,可对?”沈澈脸上的血色,

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死死瞪着我,

像是第一次看清我的模样:“你……你怎会……”“我怎么知道,不重要。”我放缓了语气,

“沈公子,令尊的把柄在沈砚之手中,你一日不娶,他便一日可以用此事要挟你们父子,

索求无度。你娶了我,正中他下怀,你父亲的钱财、人脉,都将为他铺路。而你和婉娘,

此生再无可能。”沈澈颓然坐回椅中,双手**发间,痛苦地低吼:“我能怎么办!

父亲他……他怕极了!沈砚之说,若不从,便将此事捅出去,我们沈家就完了!”“所以,

我们要让这个把柄,不再是要挟。”我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沈砚之要的,是钱,

是势,是族长之位。若有人能给他更多,或者,能让他失去现有的一切,他自然无暇,

也不敢再以此事逼迫你们。

”沈澈猛地抬头:“你是说……”“沈砚之与族兄沈堰争夺族长之位,并非秘密。

沈堰其人家风清正,最恨这等阴私勾当。若他知晓沈砚之以此等龌龊手段胁迫族亲,

谋夺钱财,你以为……他还会让沈砚之如愿吗?”我看着他眼中渐起的光,继续道,

“沈公子,你不需要直接对抗沈砚之。你只需要,

将你所知关于此事的所有细节——时间、地点、涉及何人、如何勾结——写下来,

匿名送到沈堰手中。剩下的事,沈堰自会去查,去争。沈砚之自顾不暇,

自然无力再逼迫你们。而你,”我顿了顿,“可以带着婉娘,远走高飞。令尊那边,

经此一事,想必也不敢再强逼你娶不愿娶之人。”沈澈怔怔地看着我,眼中光芒剧烈闪烁,

有挣扎,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绝处逢生的疯狂希冀与破釜沉舟的颤栗。

“……我凭什么信你?”“就凭,我是那枚被安排的棋子。”我笑了笑,那笑容想必冰凉,

“我和你一样,别无选择,只能赌一把。赌赢了,你我各得自由。

赌输了……”我没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那后果。沈澈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光都偏移了位置。他终于抬起头,眼底的血丝未退,却有了孤注一掷的决断。

“你要我怎么做?”与沈澈约定三日内他将东西备好,我心中稍定,从茶楼后门悄然离开。

脚步有些虚浮,是紧张过后泛上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灼热的亢奋。第一步,

终于踏出去了。心神恍惚间,迈出酒楼门槛时,竟未留意脚下,被那高高的门槛一绊,

整个人向前扑去!惊呼卡在喉间,预期的疼痛并未到来,反而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

一股清冽如冰雪、又带着刀锋般冷硬气息的男子味道瞬间包裹而来。

有力的手臂扶住了我的胳膊,那动作沉稳而及时,近乎一种本能般的反应。“当心。

”声音低沉,落在耳畔。我惊魂未定,仓促抬头,撞进一双深潭似的眼眸里。

那人身着玄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清峻,此刻正微微蹙眉看着我,

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而我的目光,却死死定在他腰间悬着的半块玉佩。

羊脂白玉,流云纹。与我怀中那半块,断口纹路,似乎……严丝合缝。就在相撞的刹那,

我怀中那半块玉佩仿佛微微一热。他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腰间玉佩,

又抬眸看向我尚未完全遮掩住的、惊惶茫然的脸。他眸色骤然一深,扶着我胳膊的手,

微微收紧。“是你?”3藏书阁惊魂那声音沉静,却似古井投石。我倏然抬眸,

撞进一双深潭似的眼里。玄衣玉冠,身姿如松,

他眉间那抹审视渐化作更复杂的、我未能勘破的深意。就在这心神震荡的瞬息,

一股蛮力猝然自身后袭来!“唔——”未及惊呼,

整个人已被狠狠掼入一个弥漫松柏熏香的怀抱。铁臂如枷锁紧腰肢,肋骨生疼,气息骤窒。

沈砚之的唇几乎贴上耳廓,

滚烫吐息裹着低哑嗓音钻入:“这身打扮……倒让为兄差点没认出来。我的栖妹妹,

何时学得这般不乖?”我浑身一僵,随即是条件反射的剧烈挣扎——手肘猛向后顶,

双脚踢蹬。“放开!”轻声惊呼,挣扎全然无用,反被他更狠地勒紧,腰肢疼得似要折断。

热血冲顶又褪尽,只剩颊上火烧的羞愤与眼睛透出的厌恶和隐忍。那玄衣男子目光骤冷,

如冰刃扫过沈砚之紧扣在我腰间的手。与我四目相对的刹那,

我眼中未散的惊惶、屈辱、以及强压的憎厌,尽数落进他深潭似的眸底。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沈砚之浑不在意,反将我搂得更紧,下颌抵着我发顶,

朝那人扬起温文假面:“舍弟顽劣私逃,倒叫阁下见笑。家丑不便外扬,告辞。”“且慢。

”玄衣男子忽然开口,声线清越,“阁下这位‘舍弟’……”“年幼无知,不劳挂心。

”沈砚之打断,笑意不达眼底,半挟半抱将我拖向巷口青帷马车。帘幔垂落前最后一瞥,

我看见那玄衣男子负手而立,目光深静地掠过沈砚之,又落在我惶然的脸上。他侧首,

对身旁侍从低语了一句什么。唇形微动,似是——“查”。车身恰在此时猛地一颠!

是刚才挣扎时,我怀中那未系紧的锦囊,竟从微微松散的衣襟处滑出一角!

半块羊脂白玉佩自囊口滑出,“嗒”一声轻响,落在车厢地板上。

沈砚之的注意力全在我脸上,并未低头。我却魂飞魄散,几乎是扑过去,

用整个身子掩住地上那抹温润流光,手忙脚乱地将它塞回锦囊,死死按在胸口。

就在我仓皇掩玉、车身因颠簸而窗帘飞扬的刹那——巷口,那尚未离去的玄衣身影,

目光骤然一凝。马车彻底驶离,将巷口与那道人影甩在身后。车厢密闭如棺。我蜷缩厢角,

指甲深掐进掌心。怀中断玉发烫,巷口他深潭般的眼,与此刻身旁这双翻涌风暴的眸,

在黑暗中交叠狂舞。“看够了?”沈砚之声冷如铁。我惶然垂目。他倏然逼近,

阴影如山倾覆。冰冷的指抬起我下颚:“他,是谁?”“谁?”“揽你腰际的,

”齿关磨出森然厉响,“野男人。”我愕然,随即荒谬窃喜如毒藤滋蔓——他在意的,

竟非我“易装出府、私会他人(沈撤)之行”?而是这突如其来的“误会”。我急忙垂眸,

做出一副受惊小兽的模样,圆谎道:“那是……那是母亲得知我能入族谱,心中欢喜,

特意命我来买些酒楼吃食回去庆祝。只是女儿家出门不便,恐惹流言蜚语,

加之伯府如今苛待,这才换了男装。方才进门时不慎绊倒,被那人扶了一把,

还未来得及询问名姓道谢,便……便被带上三哥的马车了。”悄抬眼帘,觑他神色。

沈砚之扣着我下颚的力道松了一线,凝我半晌,忽低笑:“是么。”指尖流连般刮过颊侧,

激起战栗。“最好如此。”靠回厢壁阖目假寐。就在气息稍缓刹那,

他冷寂嗓音混着辘辘轮响,清晰凿入耳膜:“我的东西,未得手前,岂容旁人染指分毫。

”五指在袖中蓦地收紧,冰凉彻骨。回到伯府,无形的枷锁骤然勒紧。

沈砚之轻而易举说动老夫人,以“贞静为本、外间不靖”为由,

对我下了严令:无他或老夫人手令,不得踏出听雨轩半步。

轩外悄然多了两个沉默寡言的粗使婆子,目光如影随形。母亲想去二房走动,

亦被客套而坚决地拦回。我成了真正的笼中雀。焦灼如同慢火,日夜灼煎五脏。这日午后,

沈砚之竟亲自来了听雨轩。他挥退下人,只身步入我房中,反手合上门扉。“三哥?

”我起身,警惕地后退半步。他却不急不缓,踱至窗边,背光而立,面容半明半昧。

“明日申时,西园旧藏书阁。”他声调平淡,却不容置疑,“你独自过来。有桩‘紧要事’,

需你亲眼瞧瞧。”我心头一紧:“何事不能在此处说?”他转身,目光幽深地锁住我,

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关于……你母亲日后在府中的日子,是好是坏。

”他逼近一步,气息迫人,“栖儿,你是个聪明人。有些台阶,我给了,你就得下。

否则……”他未说完,只抬手,似要抚我鬓发。我猛地侧头避开。他手顿在半空,眸色一沉,

却低笑起来:“明日申时,莫让我久候。记住,独自来。”言罢,竟不再纠缠,拂袖而去。

我僵立原地,遍体生寒。翌日申时,我如赴刑场,一步步挪向西园。荒草萋萋,旧阁寂寥。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尘埃在斜射的光柱中飞舞。沈砚之负手立于阁中,闻声回眸,

眼中尽是势在必得的幽光。“你来了。”他微笑,一步步逼近。我连连后退,

背脊重重抵上冰冷书架,腐朽的木屑簌簌落下。再无退路。我背在身后的手,

在书架隔层急速摸索,指尖触到一册厚重《刑案汇览》的硬角。心跳如狂,

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硬壳捏碎。他伸手,手指抚上我衣襟盘扣的刹那——我抬眸,

直视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欲念与得意,声音竭力维持平稳,

却仍泄出一丝颤:“三哥……此举若被人知晓,你经营多年的名声…他低笑,